三十七 有家不归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逼近年关。
　　漫天飞雪掩不住家家户户的年味儿，院子里的积雪被清扫到街上，门头窗缝里钻出来的热气，昭示着各家各户都在忙活各种过年食物——炸糕、炸油篦子、炸麻花，手脚勤快的人家还会蒸上几锅馒头，搓些山药鱼子，以备正月里打牌晚归时，能省点做饭的功夫。
　　过年的光景里，不少刚成家的年轻人添置了电视机，可整个村子里也没几台。大队便特意花钱承包了几场电影，在空场上搭起银幕，为节日添些喜庆。
　　阳光洒在街面压实的积雪上，洒在园子里蓬松的白雪上，刚出门就晃得人睁不开眼。花喜鹊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也在为节日添欢，有半大孩子在野外扫出一块空地，摆上块扎着马尾丝套的木板，撒些碎粮食做诱饵。时不时有小家雀扑棱着落上来，爪子被套子缠住，扑腾半天挣脱不开，最后被孩子欢天喜地地抓住。
　　街上的小子们揣着鞭炮，嘴里叼着颗烟，小脸冻得通红，小手冻僵了就往棉袄袖子里缩，却仍乐此不疲地把点燃的鞭炮扔向空中，听那一声脆响在雪地里炸开。
　　秦建华一早就放了寒假，秦建军元旦刚过也从学校回了家，秦建业也从呼市的中专放假归来。家里的孩子陆续团聚，唯独秦建国，还没个踪影。
　　这个冬天，秦耀东和杨晓旭过得满心郁结，症结全在秦建国赊回来的那台电视机上。
　　秋收卖粮食的钱，秦建国全交给了王爱华，想让她把电视钱还上，可王爱华死活不肯。架吵了几轮，秦建国终于下了决心离家，说要出门打工挣电视钱，算是给这个家留了个“体面”的说法。
　　离家前几天，秦建国表现得格外乖顺，每天都带着两个孩子去父母屋里坐会儿，陪老人说说话。可真到走的那天，他却没跟父母打一声招呼，悄无声息地就走了。
　　接连几天没见儿子带着孙子孙女上门，杨晓旭心里发慌。一早起来包了些饺子，端着小笼屉往秦建国家去，想给孩子们送点热乎的，也顺便看看小两口是不是又闹了矛盾。推开秦建国家的门，只见王爱华带着两个孩子裹着被子缩在炕上，屋里冷得像冰窖，连火炉都没生。追问之下才知道，秦建国已经走了，说是出门打工挣电视钱去了。
　　“打工？”杨晓旭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懵了。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十二岁第一次离家出走，十六岁第二次跑出去，后来去东乌珠穆沁旗学修理无线电，哪次正经打过工？哪次挣回过一分钱？说打工挣电视钱，纯粹是借口！他这是攒够了失望，彻底要抛弃这个家了啊！
　　换作往常，见屋里没生火，杨晓旭早就转身去捡牛粪、撮煤块，帮着把火炉点起来了，毕竟还有两个冻得缩成一团的孩子。可这次，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强撑着从碗柜里拿出个大铁盘，把小笼屉里的饺子一个个摆进去，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出秦建国家，连自己是怎么挪步回家的都记不清。
　　回到家，秦耀东见她脸色惨白，眼神空洞，走路都拖着脚，踢踢踏踏地蹭着地，喊了她两声都没回应。只见杨晓旭把小笼屉往锅台上一扔，径直走进里屋，一头趴在炕上，憋了一路的泪水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炕席。
　　“咋了这是？”秦耀东跟着进了屋，蹲在炕沿边急声问，“他俩又吵架了？还是儿媳妇给你气受了？你别不说话啊，急死人了！到底出啥事儿了？”
　　杨晓旭翻了个身，挣扎着坐起来，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有气无力：“建国又走了……这次，他是真不要这个家了。”
　　“啥叫不要家了？咱是他爹娘，这家永远有他的份！到底咋回事？”秦耀东也坐到炕沿上，眉头拧成了疙瘩问道。
　　“可怜那俩孩子……”杨晓旭哽咽着，把王爱华说的电视钱的事儿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秦耀东沉默了半天，开口道：“要不，咱借点钱，把那电视钱还了吧？”
　　“不还！”杨晓旭拢了拢衣襟，语气斩钉截铁，“要是建国没走之前，为了这个家，咱帮着还了也没啥。现在儿子都被她折腾走了，我还帮她还？就她那眼界，那格局，就算替她还了钱，她也不会念咱家半点好，反倒觉得是应该的。免了吧，让她自己折腾去。都是成年人了，该承担的，迟早得承担。”
　　果然没过几天，乡里赊电视的人就拿着欠条找上门了。王爱华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拒不付款，只说秦建国出门打工了，过几天寄了钱就还。过了一个月，那人又来了，王爱华还是这套说辞，横竖不肯从家里掏钱。直到进了腊月，赊账的人见实在要不回钱，干脆把那台电视机搬了回去。
　　每来要一次账，王爱华就往秦耀东家闹一次。一路上骂骂咧咧，引得半村人跟在后面看热闹。起初杨晓旭还觉得难堪，后来也渐渐麻木了——儿子在家时没过过一天舒心日子，如今人都走了，儿媳妇愿意闹就闹吧，她累了，管不动了。
　　直到电视机被搬走那天，王爱华冲进秦耀东家，把老两口和几个孩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一闹，连一直抱着一丝希望的秦耀东都彻底寒了心。这样的日子，换作是谁，恐怕都待不下去。他终于明白，儿子是真的对这个家失望透顶，才会毅然离开。
　　秦建业兄妹三人都聚齐了，年关也越来越近，秦建国却依旧杳无音信。王爱华又找上门来，说要回娘家过年，让秦耀东派人送她们娘仨回去。
　　秦建业没法，只好套好马车，和弟弟秦建军一起，赶着车把嫂子、侄女和侄子送回了王爱华的娘家。
　　看着两个哥哥送完嫂子回来，秦建华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总算把这个瘟神送走了，咱家也能过个消停年了。”
　　“不许这么说。”秦建业沉声打断妹妹，“只要她没和大哥离婚，就还是咱的嫂子。”
　　“哼，就她？”秦建华不服气地撅起嘴，“大哥当初肯定是瞎了眼才找她！咱一家人待她不薄吧？二哥你每次回来都给孩子们带吃的，在家时帮她筛粪、晒柴禾，哪样没干？可她呢？对谁都没个好脸色，尤其对大哥，不管当着多少人的面，说话都像吃了枪药似的，半点情面都不留。大哥后来都懒怠回那个家了，换谁谁能待下去？有她没她，那家都差不多。”
　　“小妹，话不能这么说。”秦建业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咱家人要是都看不起她，外人更会欺负她。何况还有两个孩子呢，多包容些吧。”他心里清楚，妹妹说的都是实话。母亲之前也跟他提过，让他多帮衬大哥家，就是怕这个家散了。可照眼下这光景，这个家，怕是迟早要散。他能做的，也只是尽点心，就算最后挽不回，也不至于留下遗憾。
　　这个寒假，秦建业除了在家帮父母忙活些杂活，常去未婚妻赵晓莉家搭把手。冬天本就没什么重活，无非是和赵晓莉的弟弟一起，用小推车把院子里的积雪推到街上，把院子打扫干净。
　　村里之前有过好几桩亲事，都是男方考上师范或中专后，回来就跟女方退了婚。因此，不少人私下议论，说秦建业这次放假回来，肯定也会跟赵晓莉退婚。
　　可秦建业从没这么想过。他和赵晓莉从小学到初中都在一个班，早就喜欢她的性子和模样。更重要的是，赵晓莉的母亲黄嘉慧是河北赤城县人，据说娘家和大队书记周玉良的妻子娘家离得不远，性子却天差地别。周玉良的妻子泼辣强势，得理不饶人，天天跟周玉良吵吵闹闹；而黄嘉慧温顺贤惠，嫁过来后一直和婆婆住一个院子，从没红过脸、拌过嘴。当初杨晓旭一听说儿子喜欢赵晓莉，立马就托人去说媒，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秦建业心里清楚，大哥靠不住，这个家以后得靠他撑起来。他一直盼着，等自己毕业了，能带着父母去城里过日子。所以，他绝不会跟赵晓莉退婚——这不仅是喜欢，更是他对未来日子的期许。
　　从腊八到除夕，杨晓旭每天都掐着班车回村的点，站在门口张望，盼着能看到秦建国的身影。可直到年三十儿，秦建国还是没回来。好好的一个年，就在一家人的郁郁寡欢中过去了。杨晓旭心里最难受，想儿子，更想那个从小在她身边带了一年多的孙女秦亚楠。她早就把孙女当成了心尖肉，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跟着母亲远在娘家，连见一面都难。
　　过年期间，除了走亲访友拜年，秦建业偶尔去赵晓莉家坐坐，大部分时间都在家辅导弟弟妹妹学习。秦建军开春就要升初三了，秦建业希望他能考上县一中，那样以后考学的机会就多些；妹妹秦建华秋天也要升初中了。虽说国家从一九八六年就开始宣传九年义务教育，可七年过去了，乡里十五个大队的六七百个小学毕业生，每年能顺利升入初中的也就一百八十来个，剩下的要么留级复读，要么干脆辍学回家，早早扛起了家里的活计。
　　年过完了，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可秦建国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在村口的小路上。这个家，还在等他，却也渐渐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