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 转折人生（二）

　　秦建国在家早已过得度日如年，却终究还是留了下来。二弟订了婚，他没帮上什么忙；三弟和妹妹还在上学，父母除了种庄稼，还得照料那个菜园子；王爱华又怀了孕，他就算有离家的心思，也只能硬生生忍住。他不能把整个家都甩给父母——父母已经帮他带着女儿，还要伺候怀着孕的媳妇，要是再不管不顾地走了，那真是天大的罪过。
　　秦建业离家打工那几天，电视里正播着《外来妹》电视剧。南下打工的热潮借着荧幕席卷而来，又一次撩拨起秦建国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可转头看见妻子隆起的大肚子，他只能把这股心思死死按下去。只是这份隐忍，王爱华压根没看在眼里。
　　杨晓旭暗地里着急，总怕儿媳妇这火爆脾气把秦建国越推越远。可王爱华的母亲李永林却不这么想，她很少来看女儿，偶尔王爱华想回娘家，便让秦建国赶了马车送她回去住上几天。每次见面，李永林都要反复叮嘱女儿：“你得把秦建国拿死，这样他往后才会事事听你的！”
　　说起来，李永林自己的婚姻也颇不顺畅。她先前嫁过一个男人，那男人脾气暴戾，她自己也嘴不饶人，两人三天两头就吵得鸡飞狗跳；后来那男人实在忍不下去，即便两人已经有了个儿子，还是离了婚。离婚时，李永林净身出户，儿子被留在了前夫家，她再嫁才嫁给了王爱华的父亲王春。
　　在农村，一个小伙子娶个二婚女人，可想而知王春的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男人窝囊了一辈子，娶了李永林后，接连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除了二儿子读完了初中，另外三个孩子连小学都没念完。就像王爱华，一天学都没上过，是个彻彻底底的文盲。
　　李永林这辈子把王春拿捏得死死的，便也想让女儿走自己的老路，把秦建国攥在手里。可秦建国打小就不是个服软的性子，哪能任由王爱华拿捏？日子就这么在吵吵闹闹中过着，鸡飞狗跳没个安生。秦家从没打老婆的规矩，秦建国更是没动过王爱华一根手指头，就连重话都很少说。可王爱华却不管不顾，成天在家门口、院子里扯着嗓子骂他，附近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凑过来看热闹。秦建国看着她挺着大肚子，每次都忍了下来。
　　可秦建业走后，秦建国在家待得越来越憋闷。杨晓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半点办法没有。劝了王爱华几次，非但没管用，反倒让她骂得更凶了。
　　阳历六月初，秦建业还没回村参加考试，王爱华就生了，是个儿子。秦耀东和杨晓旭自然喜不自胜。这次王爱华的母亲李永林倒是识趣，没过来伺候月子，整个月子都是杨晓旭一手照料的。
　　刚出月子，村里妇联就来催王爱华去做绝育手术，还罚了八百块钱。秦耀东倒觉得值——八百块钱换个大胖孙子，值了！这笔罚款，最终是他掏的。
　　秦建国带着王爱华去医院做了手术，顺带给儿子上了户口，起名秦亚杰。这名字是杨晓旭起的，她就盼着这孩子别像他父亲那样锋芒毕露，能学会藏拙，安稳过日子。
　　一儿一女，本该是人人羡慕的幸福之家，尤其在他们这辈年轻人里。可王爱华出了月子，刚做完绝育手术回到家，李永林就来了。没过几天，王爱华又开始成天骂骂咧咧，一会儿骂婆婆没伺候好她的月子，一会儿骂丈夫不关心她的身体，总有挑不完的错，骂不完的人。
　　李永林走后，王爱华非要把三岁的女儿秦亚楠从婆婆家接回来，说要自己带，怕女儿跟自己不亲。杨晓旭也没阻拦，带孩子本就费心费力，她自己还有小儿子小女儿要照顾，也没指望靠孙子孙女养老，既然王爱华要接，就让她接走了。
　　可秦亚楠已经三岁，腿脚利索了些，总能迈着小短腿，一摇一摆地跑回奶奶家。每到晚上，王爱华就会扯着嗓子，从奶奶家把女儿拽回自己家。一路上骂声不断，看似在骂女儿不听话，实则指桑骂槐，把秦耀东一家都骂了个遍。
　　秦建国抱着几个月大的儿子，默默跟在她身后，在全村人的注视下，在一片骂声里，从一队穿过整个村子，走回四队南面的家。每一步，都像踩在针上，难堪又憋屈。
　　秦建业回村考试，再回学校上学，秦建国知道这中间花了不少钱，这些钱都是父母四处借来的。眼下正是秋黄不接的时候，家里哪有闲钱？他想帮衬一把，却有心无力——之前卖蘑菇挣的那点钱，早就被王爱华花光了。就连生儿子的罚款，都是父母借的。想到这些，秦建国的心里就像灌了苦水，涩得发疼。
　　秦建业走后，家里就忙着秋收了。秋天的收成，全是跟老天爷抢来的。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割麦子，一整天都提心吊胆，就怕一场冰雹下来，一年的指望全毁了。
　　秦建国本就挑食，忙秋收的时候更是没了胃口。杨晓旭想给他做点顺口的，可一想到王爱华带着两个孩子还在家等着，便又放弃了。况且她自己忙活一天，晚上累得腰酸背疼，实在没心思再额外照料大儿子一家了。
　　好在秦建军和秦建华放了农忙假，能在家帮着干点活。每每割到地头边角的零碎庄稼，杨晓旭就先回家，剩下的活让父子几人接着干，她则回家给一家人做口顺口饭，顺带多做一些，让秦建国带回去给王爱华和孩子吃。
　　地里的日子忙碌，却透着股踏实的欢喜。菜园子里的菜也到了收获季，有人上门收购，秦耀东就守在菜园子卖菜，秦建国忙着犁地——这边庄稼刚收割完，就得赶紧耕地保墒情。大多时候，杨晓旭带着小儿子小女儿在地里收割，虽然累，心里却亮堂：老大成了家，老二考上了学，将来是要吃公粮的；眼前这两个小的，学习也争气，将来肯定也能有出息。这么一想，身上的累就轻了大半，干起活来也更有劲头了。
　　秦家这股苦中作乐的劲头，半点也影响不到王爱华。秦建国不管回家多晚，都别想吃到一口热饭，王爱华从来不会提前准备饭菜。杨晓旭偶尔过去，总能听见王爱华抱怨，说大的闹、小的不听话，自己忙得连饭都吃不上、水都喝不上。杨晓旭心里纳闷：小的还只能在炕上躺着，大的都能自己玩了，有时候还会乖乖在炕上哄弟弟，怎么就忙到这份上了？
　　在地里忙活一天的欢喜，回到家就被王爱华的抱怨和骂声冲得干干净净。秦建国甚至觉得，在王爱华眼里，自己每天干的活，好像不是劳作自己一家三口的庄稼，反倒像是在帮父母打工。他原本以为，王爱华生了儿子后，总会收收心，好好过日子，能体谅一下他的不易。没想到，这个女人反倒变本加厉，成天揪着他的不是不放。
　　他曾以为，儿女双全、被村里人羡慕是天大的幸福，可如今才发现，这份“幸福”竟成了压在他身上的重担。他后悔了，后悔自己太早成家，把日子过成了这副模样。
　　这个秋天，秦建国是在煎熬中度过的。好几次，他都想撂挑子不干了，可一看到父母脸上那带着期盼的幸福神情，就又把火气压了下去。
　　庄稼收割完，就该打场了。一车车的粮食、柴禾拉回家，王爱华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地耕完了，菜园子也收拾利索了，就轮到卖粮食了。
　　这一年，秦建国小家的收成不错：小麦收了四千多斤，莜麦一千多斤，还有一千多斤胡麻。
　　“那台电视是我赊的，今年卖了粮食，把电视钱还了吧。”终于闲下来，秦建国跟王爱华商量。
　　“不行！你家娶媳妇，凭啥不给你买台电视？”王爱华理直气壮地反驳。
　　“我家又不是就我一个儿子，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呢。咱们自己有能力买，为啥非要让父母出钱？”秦建国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火气。
　　“你爹妈能供你弟弟上学，就不能给你买台电视？”王爱华的声音瞬间拔高，又开始扯着嗓子喊。
　　“生儿子的罚款都是我父母交的，你还好意思让他们给你买电视？”秦建国只觉得无奈又疲惫，这个女人怎么就这么不讲道理？
　　“他们当爷爷奶奶，交罚款不是应该的吗？”王爱华指着炕上的孩子，“这孩子难道不姓秦？”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你爹给你两个哥哥都买电视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你都不懂？”秦建国是真的生气了，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别跟我拽那些文绉绉的！这钱我就是不还，要么你就把电视送回去，反正我没求着你买！”王爱华翻了个白眼，满是不屑。
　　“好！好！好！”秦建国突然笑了，是那种带着释然的苦笑，“过几天卖了粮食，钱都给你。我出去打工，给你挣这台电视钱，这样总行了吧？”
　　“随你便，反正这电视钱我不出！”王爱华说完，就转过身给儿子喂奶，再也不搭理秦建国。
　　接下来的几天，秦建国每天跟着父亲赶马车去粮站卖粮食。家里卖粮食的钱，他一分没留，全给了王爱华。王爱华每天拿到钱，脸上都喜滋滋的，却半点没察觉，秦建国心里正在盘算着离开。
　　除了留籽种和够吃饭的，能卖的粮食都卖完了，秦耀东得给三个孩子准备学费，还得还一部分之前借的钱——虽然还不完。至于秦建国和王爱华因为电视钱吵得不可开交，老两口压根不知情。要是知道了，杨晓旭说不定会主动承担这笔钱，只求家里能安生些。
　　家里的事都料理妥当，秦建国反倒轻松了。这两天，他没出去干活，就在家抱着儿子，陪着女儿玩。晚上，还会抱着儿子、牵着女儿，去父母家坐一会儿，聊上几句家常。王爱华还以为他转了性，变得恋家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几天后的一个清晨，秦建国早早起了床，收拾好简单的行李，跟她打了个淡淡的招呼，就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家门。
　　杨晓旭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秦建国这一次离家，是彻底离开了这个让他窒息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