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11 11:07:35 字数:3342
人总是在成年以后,就忘了自己年少时的样子。我们总爱在回忆里为自己镀上一层早熟的金边,笃定地认为,那时的自己已经长大了,什么都懂了。然而,当我试图拨开岁月的迷雾,回望那个十七岁,或者说,那个以“高龄”之姿重返初中校园的自己时,我才清晰地看到,那不过是一个看似有了方向,内里却充满了混沌、仿徨与不确定性的灵魂。那时的我,连自己的心思都无法真正把握,那些所谓的“懂得”,不过是湍急河流上漂浮的几片落叶,看似在向前,实则身不由己。
我最初重返校园的动机,朴素得近乎简陋,甚至带点生存层面的悲壮。它并非源于多么远大的理想,而是源于一种对坠落底层的恐惧。那段辍学在家的日子,像一层无形的灰布,蒙在我和那个充满书香与喧闹的世界之间。我看着昔日的伙伴背着书包走向学校,自己却只能在或蹲在田间地头,或站立集市摊点,或坐在地窨子马扎,或俯身缝纫机板面,度量着与她们日渐拉开的距离。我害怕成为别人口中那个“认不了几个字”的文盲,害怕在村头闲谈中,成为一个插不上话、被怜悯或嘲讽的“傻子”。这种恐惧,最终凝聚成一股不甘的硬气——我不想被别人看不起,我要为家里争光。这“光”具体是什么,我并不清楚,它或许是母亲脸上绽放的笑容,也或许是母亲在家族成员和邻里街坊面前挺直的腰杆。于是,重返校园,成了一场自救,一次为了挣脱某种既定命运的、懵懂而决绝的突围。那时,想法极其单纯:只要去上学,继续学习,就行了。
前路如何,一片模糊。
然而,当我的学习成绩意外地、然后持续地稳居年级首位时,一种微妙的变化在我内心悄然发生了。赞扬开始从老师的口中、同学的目光中传来,它们像温暖的阳光,照进了我那因自卑而有些蜷缩的内心。最初的、单纯的“不想当文盲”的动力,开始被一种更具象、更炽热的渴望所取代——我要是能考上重点高中,就可以用那张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彻底洗刷过往所有的屈辱。那将不再仅仅是“争光”,而是一场漂亮的、个人主义的反击战,足以一鸣惊人、一雪前耻。这个念头一旦形成,便如一颗生命力顽强的种子,落入了我被荣誉感和好胜心滋养的内心,迅速生根发芽,枝蔓蔓延。
而在那个信息相对闭塞的年代,我们身边人所周知的、闪着金光的重点中学只有一个——辛集中学。它像一个遥远而清晰的灯塔,矗立在我学业海洋的彼岸。于是,“必须上辛集中学”这个目标,像一个滚烫的烙印深深打进了我每一天的学习轨迹。清晨,我在背诵英文单词时确认它;深夜,我在演算复杂习题时强化它。日复一日,我在枯燥的题海中反复打捞它的影子,在寂静的黑梦里反复描摹它的轮廓。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目标,而逐渐演变成一种执念,在我循环往复的自我鞭策与外部期许中,被不断固化、定格。
所以,我的目标从来就只有辛集中学。
我也曾想象过大学的模样,在参加了初二暑假那两个大学生开办的辅导班以后,在窥见了大学的一丝亮光之后。但是,对“辛集中学”的执拗,驱使我进行了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赌赢了是涅槃,赌输了……输了便罢了。别的学校?我不愿将就,也懒得去想。这里头掺着多少少年意气,又有多少是害怕面对新的未知,我自己当时恐怕也分不清。
那三年,我好像活成了两个自己。一个总是小心翼翼,担心一句话、一个动作,就会暴露比同学大几岁的秘密;另一个却明媚张扬,在成绩单的顶端、在老师的偏爱里、在同学的注视中,活得理直气壮。
我的小心翼翼,是离群四年后重返校园的生疏,是总怕被看穿的努力掩饰。而我的明媚张扬,是解出一道难题时的畅快,是站在讲台上抄题时的镇定,是听到老师夸赞时心里悄悄开出的花。而独处时,黯然常会突然袭来。看着身边更年轻鲜活的脸,我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开,现在的我会在哪里?那被虚度的四年,像一道隐形的沟壑,横在我和“本该如此”的人生之间。
可欢喜也是真的,当数学老师把我叫到黑板前示范解法,当英语作文被当成范文在班里朗读,当同学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信任与喜欢——那种被认可、被需要的感觉,像暗夜里握到手里的灯,暖的、亮的。
不在学校的时候,我常常想把自己缩得很小,躲开一切可能的打量与疑问;可一走进教室,我又不由自主地挺直背,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班长”。现在想来,也许校园里的光芒,正是为了照亮校园外那些说不出口的晦暗与孤独。
回望那段岁月,我确实一直在努力,在书本与题海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与放纵。但这种努力,如今细细品来,却更像是一种被设定好的程序,一种被无形之力推着向前的、惯性般的奔跑。我的身体在机械地、高效地执行着“学习”这个指令,而我的思想深处,却始终弥漫着一片浓雾。我从未真正想透,这一切努力的尽头,那拼尽一切想要抵达的彼岸,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自己不做“文盲”,不当“傻子”,不成为别人茶余饭后嘲讽的对象,以满足最基本的生存体面与尊严吗?还是为了成为母亲在邻里谈笑间那一抹藏不住的骄傲,为她那饱含苦涩的生活,争一口悠长的气?是为了我个人的出人头地,将来能过上锦衣玉食、被人高看一眼的生活?还是为了让我们一家,能在家族中挺直腰杆,用确凿的成功去洗刷过往那些明晃晃的蔑视与轻慢?或者,更纯粹一些,仅仅是向往大学校园里梧桐树下斑驳的浪漫光影,图书馆里弥漫的纸墨清香?还是想从根本上逃离祖辈相传的务农生活,彻底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眼便能望尽一生的命运轨迹?
这些理由,我好像都零零散散地想过,它们像一群游弋的鱼,在我的脑海里时隐时现。好像每一个都是推动我前行的动力,又好像,任何一个都不足以构成那个唯一的、坚不可摧的核心。我背负着太多来自外界的和自我施加的、沉重而模糊的期望,它们汇聚成一股强大的洪流,裹挟着我向前;却唯独,让我找不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清晰而坚定的答案。我的奔跑动力来自于身后恐惧的风声与身旁期待的浪潮,而非前方那颗为自己而亮的、明确的星。
这也就完美地解释了那个后来看来颇为矛盾的自己——为什么在初中三年,我能像上了发条一样,心无旁骛地扑在书本里,仿佛那是生命中唯一有意义的事,专注得近乎偏执;而等到中考结束,那张成绩单告诉我分数已超过重点线的那一刻,那股支撑我许久的、名为“必须上辛集中学”的执念,竟像完成了所有使命的烟花,在夜空绚烂绽放后,便悄然消散,只留下一地冰冷的纸屑。它带走了我几乎全部的热忱与专注,也顺便,带走了我下一个“必须如此”的理由。
所以,当新的选择摆在面前时,我才会那般轻易地、几乎不带任何眷恋地,放弃了继续读高中的念头。
那股气,散了。
现在想来,后怕之余,更多的是深深的庆幸。幸好,在我如折翼之鸟般下坠,蜷缩回自己的混沌世界时,李老师没有放弃我,他用有力的手和温暖的话语,将我从泥潭中又一次拉了起来;幸好,我娘,这位没读过多少书,却拥有着最朴素生活智慧的女性,用她那平实到极点、却重若千钧的语言,一举击碎了我所有的怯懦与犹疑,打消了我对家庭负担和未来落榜的深切忧虑;也幸好,那所民办高中,在当时向我这个迷茫的学子敞开了它的大门,给了我又一次机会,一个容错与试错的可能。
虽然即便在走进了高中校园以后,我依然没有彻底想明白努力之于我生命的终极意义。甚至在后来,当我真正走进梦寐以求的大学校园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迷失感也曾再次向我袭来。但是,我娘那句“没什么大不了”,却像一句具有神奇魔力的咒语,为当年的我托了底,消解了失败的恐怖。是啊,反正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考不上大学没什么大不了,浪费三年光阴也没什么大不了,既然最坏的结果都“没什么大不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这种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豁达,反而成了一种另类的勇气来源,让我能够卸下包袱,轻装前行。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三年前,我重新背起书包上初中的事,是我娘力排众议,一语定乾坤;三年后,在我人生又一个岔路口,继续上高中这至关重要的一板,同样是由我娘,用她的果决与爱,重重拍下的。可以说,没有我娘这一次次在关键节点上,如定海神针般的一语定乾坤,就绝不会有后来的我。她不仅给予我生命,更是给我人生的航船一次又一次指明了方向,塑造并成就了我的人生。
而同样,对我有再造之恩的,还有最初点燃我返校星火的五姨妈,和在我再次陷入黑暗时为我点亮灯盏的李老师。如果没有他们最初的“提及”与随后的“开导”,后面所有的故事,或许根本无从谈起,我那颗执念的种子,恐怕连破土而出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们,是我混沌青春里,最清晰而温暖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