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作品名称:荒野,北大荒 作者:独钓清波 发布时间:2026-01-10 14:17:07 字数:3172
符魁听见哭声,急忙走过去,其他人也都跟了过去。
眼前的情景不禁令每一个在场的人流泪叹息,人们只顾自己高兴了,却忘了跟他们一起出生入死的狗。
十几条大狗身上的缰绳都没有卸,就被累得瘫倒在雪地上,有的大狗想挣扎着站起来,却摇晃了几下颓然倒地抽搐,有的大狗四肢蜷曲躺在地上,肚子一鼓一鼓地张嘴喘气儿,有的大狗吐着舌头趴在地上,身上的汗水已经结成了冰……
孩子们蹲在自家狗的身边呜呜恸哭着。
一个孩子使劲儿地帮着一条大黑狗站起来,大黑狗四腿打颤勉强地站起来,随即晃了两晃倒下闭上眼睛,孩子趴在大黑狗身上大哭;一个半大小子,用手捧着大黄狗的脑袋,大黄狗使劲儿地抬起头,眼角流着泪水看了一眼,慢慢地耷拉下脑袋,半大小子坐在地上,对着吴二愣一边哭一边喊道:“爸,你赔我的大黄,你赔我的大黄……”
吴二愣走过去,慢慢蹲下身子,伸出长满老茧的大手,摸了摸大黄狗的头,又摸了摸那个半大小子的脑袋,重重地叹了口气。
符魁也弯下腰挨个狗看了看,然后直起身仰天长叹道:“是这些不会说话的“老伙计”救了我们,现在它们却被活活累死了,是我害了它们!不,是他妈了个巴子的小鬼子害了它们,天老爷啊,求求你收留它们吧,让它们下辈子做人,我做狗伺候它们。”
符魁,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闯荡出来的汉子,头一次没有说脏话,他摘下长毛棉帽子,对躺在地上的狗们深深地弯下了腰。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摘下帽子,向躺在地上死去的狗深深地鞠躬。
符魁直起身,用粗糙的大手抹去淌过脸颊的眼泪,对张老三道:“明天把这几条死了的救命恩人,用雪埋在东墙角,等天暖和了,再在地里建几座坟立块碑。”
“埋南大沟不行吗?”张老三问。
符魁眼睛一瞪,道:“张老三,这是咱们的救命恩人,能埋在烂死岗子吗,能和小鬼子做邻居吗!”
张老三使劲儿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符魁拍了张老三的肩膀一下:“哦,你脚崴了,明天让二毛儿几个干。”说完又对符彪几个道,“行了,老哥几个,妈巴子的咱们又都捡了一条命,看来是小鬼子不灭,我们就不能亡啊,他妈拉个巴子的,这次咱们又立大功了,等打垮了小鬼子,咱他马拉个巴子的找国民政府邀功去。”说完用手推了一下符彪。
符彪知道符魁是让他说几句,于是上前一步往四下看了看,见全屯子的人多数都在,还看见了在林场屯他们救下的马有金。
马有金此时也正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符魁和符彪,他怎么看都觉得符魁和符彪还有张老三,就是救了他们一家的义勇军。那个张嘴就说妈了个巴子的,就是那个矮个子头领,戴黑眼罩的就是那个二哥。
想到这,马有金就要上前,符彪对他摆了摆手。马有金收回迈出去的那只脚,站在原地看着符彪。
符彪先是用手推了推蒙眼罩,然后对着大家伙儿抱了抱拳,大声道:“老少爷们儿们,让大家担惊受怕了,但是为了打小鬼子,就是死了,咱们也是英雄好汉,咱们不后悔,大家伙儿说对不对!”
对!吴二愣几个大声回答道。
符彪接着说道:“老少爷们儿们,你们是没看见啊,天杀的小鬼子真不是人啊,一个个村屯被这群畜生烧成废墟,整村整屯的人被他们杀死,荒山野岭随处可见被枪杀的,被刺刀捅死的,无家可归被冻死的大人和孩子,甚至还有大肚子的女人,你们说,这些小鬼子该死不。”
该死!该死!符家屯响起愤怒的呐喊。
符彪看了看符魁,符魁向他点点头,小声说:“说得好老二,再整几句。”
符彪见符魁点头就接着大声道:“我们符家屯是女真的后代,我们有着万鹰之神海东青一样的性格,有着长白圣山一样高贵的品格,我们是喝着黑龙江赐给我们的圣水,吃着黑土大地赏我们的兽肉和米粮长大的,脚下这块土地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生存的地方,也是我们子孙后代成长的地方,我们绝不容东洋倭鬼来践踏,我们要豁出命来保护她,你们说是不是!”
乌拉!乌拉!众人群情激奋,振臂高呼。
符魁上前一步大手一挥,人们停止了呐喊。
符魁道:“咋说呢,这些天净让大家跟着上火了,年也没过好,我这当屯长的心里,妈巴子的也不得劲儿。”说到这他停顿一下,转头来回看了一眼,接着道,“依我说啊,咱说啥也得把十五这茬找补回来!明儿白天咱们撒欢儿造,扭秧歌,踩高跷,划旱船;等天擦黑儿吃完饭,咱们在屯公所唱蹦蹦,说大鼓,妈巴子的非把这年找补回来不可!咋样?大家伙儿说中不中?
中!
行!
“那就这么地儿,咱们今儿就到这儿,大家伙儿早点儿回去睡个囫囵觉,把精神头养足足的,明儿个咱接着过年!”
人群渐渐散去,符魁把符彪、吴二愣、李顺才几个留下。
符魁道:“照我看呐,咱们得加小心,妈巴子的这个岗哨必须要看牢,特别是黑天。”说到这对符彪道,“他妈了个巴子的小鬼子,不可能老是让咱们符家屯这么消停,老二,你和哥几个研究一下,反正现在猫冬没什么事儿,哥几个轮流带班上岗,再把咱屯子能扛动枪的都集合起来,咱们来个军事训练,到时候小鬼子要是真来了,咱们要是文的不行,那就得来武的,拿枪揍他马拉巴子狗日的。”
符彪回答行。
符魁摆手道:“行了,哥几个撒愣地回去睡吧,明儿到屯公所咱们再好好商量一下,看怎样才能保住咱符家屯,还有就是把枪都擦干净,我看也不用藏了,把子弹备足,晚上精神着点儿。”
往回走的路上,符魁对符彪道:“老二,你明天再辛苦上趟县城,到咱们的杂货铺看看,再找老朱打听打听小鬼子的动静。”
夜深了,万籁寂静,只有猫头鹰在惨白的月光下,像没家的孩子一样哭泣。
太阳开始变大变红,夜晚的星星也脱去了罩衣,露出本来的光亮:房檐上的积雪白天是水滴,晚上是冰柱,索罗杆子上的乌鸦不再抢食,偶有麻雀飞来叽叽喳喳地吵个没完。
自从给碾子山的义勇军送过粮食,符魁就经常在索罗杆子下转圈。
符魁知道小鬼子在中国杀人,那也只是听别人说的,这一回他可真是亲眼看见了。
在一个被小鬼子烧毁的屯子里,符魁看到那些被杀害的村民的惨状,让他这个曾经当过东北军的汉子愤怒不已,尤其是他看到一个女人的肚子被刀割开,肠子淌了一地,旁边还有一个没出生的婴孩儿时,让他这个在枪林弹雨里都不皱一下眉头的东北汉子的心都淌血了,他对日本鬼子的仇恨,已经透过眼睛浸入到了骨子里,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组建一支队伍,找小日本鬼子给这些死去的人们报仇。
符魁让符彪他们,在屯子里挑选出三十几个十六岁到四十岁的青壮年,自称符家屯看家护院的自卫队。
经过两个多月的训练,符魁觉得他这支队伍可以拉出去了。
不过符魁要把队伍拉出去的想法符彪不赞同,符彪认为,虽然这些人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也基本掌握了一些军事常识,但也就勉强算得上合格,要是和那些有作战经验的日本兵比,这些人还差老大一截子。如果现在冒然地拉出去和日本鬼子干,那等于白白去送死。因为日本兵不论是武器还是单兵作战,除了符魁他们这几个老兵勉强可以对付外,这些没经验的年轻人根本就没法比的。符彪的意思是让这支队伍先保自己的家,等有机会了再拉出去,还有就是这支队伍一定要保密,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要是传了出去,符家屯就会有灭顶之灾。
符魁虽然有和小鬼子干一仗的想法,但是符彪说的也正是他所担心的,于是听从了符彪的劝告,暂时打消了拉出去的想法,不过他眼前总是出现那些村民的惨状,还有那个女人和那婴孩儿惨死的影子,有时半夜做噩梦都能把自己惊醒,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打鬼子的念头。
碾子山的义勇军终于熬过了漫长的冬季,日本人想把义勇军困死的伎俩,随着积雪融化青山变绿破产了。
草上飞派人给符魁捎来口信,说他们义勇军不仅没被日本鬼子困死,相反的队伍还扩大了,附近的几只小绺子都归顺到了碾子山,有的满洲警察和国防军,也参加了他的义勇军,现在碾子山已经是三百多人的队伍了。
送信人还说,现在的碾子山义勇军,已经正式接受共产党的领导,改称为“东北抗日联军碾子山独立支队”,草上飞是队长,张奎是副队长,郎青是参谋长,归李兆林的第三路军指挥,上面还给他派来一个姓马的政委。
符魁问道:“哦?啥是政委?是嘎哈的?”
“我也不知道是嘎哈的,说是搞什么政治工作,反正除了大当家的,就是这个马政委说了算。”送信人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