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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人生百态>芒草行>第一章 倦鸟入云海,云深不见人

第一章 倦鸟入云海,云深不见人

作品名称:芒草行      作者:青灯赴雪      发布时间:2026-01-11 09:56:00      字数:12264

  太阳正当午,火辣辣炙烤着大地,也把人脸晒得生疼。在人流如海的火车站上,汗水与灰尘交织一片,各种臭汗味和咒骂声充斥了每一处角落,熙攘的人群显得十分不耐烦,人们蹙着眉头,用力拽着自己可恨的行李,乱糟糟地躲避这毒辣的日头。广州的盛夏就是如此,闷热得呛人,连风都像刚出炉的包子蒸腾起来的热浪。
  饶是如此,仍有许多人不甘寂寞,在鼎沸的人潮里不依不饶地追究着自己的得失。你看,那就有一个戴金丝眼镜、手夹公文包的男子正和一个戴草帽的商贩纠缠不休:“你这充电宝是假货吧?怎么才充半小时就没电了?”
  商贩蹲在路沿瞥了他一眼,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你可别瞎说啊,我这可都是从正规厂家拿货的,怎么能是假货。”
  “那我这怎么说?刚从你这买的,你不认账?”
  “唉!亏你穿得人五人六的,居然问这种问题。”商贩说,“你都会说充电宝、充电宝,你不给它充电,它怎么会有电?”
  “可你卖我的时候说至少能用六小时的。”
  “是呀,充满电就可以用六小时啦。”
  “我就是手机没电了才买你充电宝的,要有地方充电我还买它作什么?”
  “那我可不管。”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给我退货!”
  “嘿——瞧你那样,没听过什么叫货物既出,概不退换吗?况且电都让你用完了,也好意思叫我退货?”
  “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我不管,赶紧退我钱!”
  “钱是不可能退的。”商贩顿了顿,显出生意人的精明来,“不过看老板你也是急着用电,这样,我折个价,八十块再卖你俩怎么样?”
  “尼玛,还想坑我!”男子恼了,伸手要去扯他。不料被他反手一推,趔趔趄趄往后退就撞到了身后的人,惹得围观的众人一阵哄笑。
  男子顿觉脸上无光,扑过去就要拼命,却及时地顿住了。因为他自知不是那壮硕的商贩对手,于是扭头想发作身后的人,但见对方也是一脸阴郁,感觉不像善茬,只好回过头来恨恨地瞪一眼商贩,悻悻而去。
  刘欢年今天的心情确实不怎么样。这些天他没日没夜地加班,为了把手头上的工作做完,直至今日差点错过火车。没办法,谁让他临时辞职,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呢。尽管他把安排给他的工作全部完成了,而且自认已经做得尽善尽美,最后还是被老板以“给公司造成恶劣影响”的罪名扣掉大半月工资,致使本来就拮据的他,如今只剩不到一千块在身上。这点钱其实也还在他可接受范围内,但偏偏祸不单行,即使及时赶到了火车站,他还是错过了火车,因为检票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走错站了!应该在东站上车的,他跑南站去了。
  倍感郁闷的刘欢年,迷迷瞪瞪地在灼灼烈日下站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一个眼镜男撞到并且踩了他一脚,他才恍然惊醒了。他没有在意那男子不仅没有道歉还骂骂咧咧的,兀自找了块阴凉处坐下盘算。“手上的钱已经不多了,若再花掉五百买车票,就仅剩四百来块了。”他悲哀地想,“就算不吃不喝,连回来的车票钱也不够的。”一边想一边手不自觉地在地上画起圈圈,踟蹰良久,最后他还是咬了咬牙,购买了三天后发车的票儿。
  下定决心的他站起身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眯起眼看了一下辉煌的太阳,很快便恢复了青春神采。他想,若是实在没办法他还可以寻求朋友或父母的帮助,但好不容易熬到毕业的他,实在不愿意再向地里扒饭的可怜父母伸手。朋友们都初入社会,应该同样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大概率也指望不上。所以为了避免自己到时过于窘迫,他必须趁这三天的空档赚些钱,否则一个身无分文的人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无异于找死。
  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三天后,刘欢年带上通过派传单、搞促销、刷盘子等兼职赚的几百块钱心满意足地登上了火车。虽说这点钱杯水车薪,但多少给他带来了些许底气,因此他不由得要感慨:“大城市最大的优点就是赚钱机会多,只要人勤快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呜—呜—哐嘁哐嘁”——火车发动了。这辆由广州开往包头,几乎跨越整个中国南北的列车载着喜忧参半的刘欢年驶向了未知的远方。这世上存在着许许多多生来就不安分的人,他们总渴望离开自己熟悉的人和环境,去追寻一种未知的浪漫。刘欢年就是这样的人,他见惯了青枝绿叶、高楼大厦,要去看看苍松劲柏、雪海狂沙。
  先前刘欢年还忐忑不安,可自火车开动的那一刻起,一种难言的激动与欣喜就鼓荡着他。车上坐满了天南地北的赶路人,女人和小孩要么吃零食说笑,要么抻直了脚睡觉;男人们则闲谝耍牌或圪蹴在车厢交接处抽烟,虽是面色沉静,但眼角眉梢皆难掩疲惫的风霜。只有刘欢年喜欢趴在窗口左右张望,常常是一块景致未看够,好多好多的景致又接踵而至,欢喜得差点没叫出来。
  这是一个感性的人应有的表现,他们常因一朵小花而欣喜,为一片落叶而悲伤。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将每个地方景色雕凿得独一无二,单拿中国来说,南北方就有很大的差异。比如南方的山如巨蟒盘踞,连绵不断地交错于天地间,草木丰满而翠绿,它们懒散地蜷着身子,密密麻麻匍匐在整片大地上。而越往北,山就越平缓,植被也越稀疏,它们逐渐变得焦黄,变得内敛,变得坚韧,变得高贵,能向上长就绝不往两边攀,亭亭玉立,挺拔而刚毅。北方的山看上去很孤单,隔好远才有隆起的土丘,周围要么是茫茫无际的草地,要么是弯弯的一泓清泉,远远望去,茕茕孑立,好似剃度的僧人在诵经斋读,亘古不变。莽莽苍苍的原野上,稀稀疏疏立着几株秀丽的雪松,它们并没有因为没有旁树争抢养分而肆无忌惮地疯长,依然保持着不蔓不枝、傲骨欺霜的模样,而在它们光秃的枝丫中央,则安稳地坐着一个由枯枝筑就的鸟窝。这由天苍茫茫,地野莽莽所交织出来的场景展现出大自然的和谐之美,令刘欢年感动不已。
  当夕阳把山晕染,灯光则会把列车晕染,夕阳与灯光交融时,天与地就势融为一体,温和至柔。入夜时分,无论是铁架间、河流旁还是山体上,都会亮起高大的引路灯,那耀眼的光芒很远就能看见,仿佛是慈祥的母亲在为游子指引归家的路。直至星光璀璨,光线透过层层密林,将苍绿的树影屹立于水面之上,加之车体摇晃和水波荡漾,使得临窗眺望的刘欢年有种漫天萤火虫在面前飞舞的错觉。“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恰逢耳机传来许巍的歌,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时间刘欢年竟情不自抑,泪流满面……
  是的,从他决定要去内蒙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注定是一场没有回头路的旅行。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不管之前放弃了多少东西,也无论以后还得经受多少磨难。
  
  如果说对远方的向往和北方的好奇是根本原因,那么林小花就是致使刘欢年出发的导火索。
  三年前的暑假,刘欢年跟朋友来到东莞的一家电子厂打工,像他这种家境贫寒的人,基本每年的寒暑假都要去赚点生活费。充当流水线工人他是不怕的,毕竟工多手熟的生意,而且他多少摸清了点门道,知道如何在厂里能混得好些。然而这次他却倒霉非常,进来就被分配到了无尘车间,那儿不仅活多事杂、全程都得穿着厚重的隔离服;更重要的是还得上夜班,站着工作十几个小时那种。不过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老天关上他一扇门的同时,也给他打开了一扇窗,让他有享受阳光和雨露的机会。这不,他旁边就站着一个娇小可人的女孩。此等繁重的工作,精神上若是没个念想恐怕很难坚持下去。受荷尔蒙的影响,刘欢年自然而然的就联想到了身旁的女孩。虽没能看清她的脸,也未曾拉过话,但他以为有这样一个女孩子陪伴在侧,亦算一种安慰,就像“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的安慰。俗话说得好,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这是指精神层面的补偿。
  在一个星期后的一个平平常常的工作夜里,刘欢年突然感觉被人撞了一下,扭头看去,她正慌张躲开,嘴里小声地说着对不起。他没在意,继续埋头苦干起来,结果没一会她又一头撞到他肩膀上,于是赶紧扶住问:“怎么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急忙纠正自己的姿势,“没,没事。”
  “不会是生病了吧?”说着刘欢年就伸手往她额头上探,却发现有防护服隔着,只得作罢。
  “没有,就是……”她无力地说,“额,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要不你请个假,回去休息吧。”
  “不用,不用,会给组长添麻烦的。你不要管我,我只是……”她越说越小声,“只是女孩子家的事而已,忍忍就好了。”
  “女孩子家的事……那是什么事啊?”刘欢年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她不再回答,悄悄挪回了自己的领地。
  刘欢年有点莫名其妙,但仔细一想便恍然大悟,直怪自己多嘴了。心不在焉干了会,他突然伸手把她桌上的零件拨到自己跟前,悄声说:“这些我帮你做。你稍微忍忍,再有两小时就下班了,若是觉得累可以靠着我。”
  “不……不用了。”
  “没事儿。”刘欢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何况你一个小姑娘,我们应该互相帮助才对。”
  她还想说什么,但见他眼神决绝,又左右不安地瞧了瞧,就接受了他这份好意。
  刘欢年见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心下稍安,工作之余发现她仍眉头紧蹙,不禁可怜起她来,心想:“日后一定要多帮她,下班后要不陪她去趟药店?”可下班时人潮汹涌,换完衣服后各自都争先鱼贯而出,他没有找到她。
  第二天上班时见她有了精神,刘欢年很高兴,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女孩虽生性腼腆,可经过昨晚的事后,倒也放下了许多拘谨,一问一答间他俩很快就熟络起来,看来在这份熬人的工作中,大家都乐得找个人说说话。她说叫林小花,是青海人,目前在兰州读大学,也是想着趁假期赚点钱。刘欢年对西北的高山流水颇感兴趣,林小花对东南的科技楼船很是好奇,二人身份相当,思想观念也差不多,故而十分投缘,没几天他们便十分熟稔了。
  半月过去,刘欢年觉得有点可惜了,因为男女更衣室出口不同,所以他们彼此还没照过面的。他只能从她常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猜测,她笑起来应该是有两个可爱的小酒窝。于是他时常想象她的模样,是像古代的貂蝉或王昭君呢,还是像现今的舒畅或佟丽娅呢?每遐想一次,她身上就多一层蒙娜丽莎般的神秘。
  因为刘欢年的机敏能干,他很快就被组长赏识,安排他盘点和上料,没了定额的生产任务,闲了他就总到林小花那帮她。久而久之,惹得林小花旁边的大妈不高兴了,一次她们问:“小刘呀,看你整天往这跑,这是你老婆吗?”
  他俩同时臊了个大红脸,忙异口同声否定道:“不是呀,别瞎说啊!”
  于是她们就嘎嘎大笑,笑过后阴阳怪气地说:“你老来帮她,我看她做得不慢也被你帮慢了。我们老了,手脚不利索,怎么不见你帮我呀?”
  林小花霎时羞得花容失色,刘欢年也吓得落荒而逃,一连好几天都不敢往那边跑。
  后面刘欢年想通了,只帮做得慢的人,但是会把零件拿到林小花旁边做,然后一如既往找话题与她闲谝。若再有人嘁嘁啾啾,他便会大义凛然地说:“怎么?这里就这么一个空工位,我还能去哪?要不你把你的工位让给我?”声音之高好像在当众宣布什么似的。饶是如此,林小花依然好久也不敢跟他搭话。
  夜班除去夜宵外,另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安排在凌晨三点半,那是人类困意最浓的时候。每当车间灯一黑,人皆只顾的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让自己疲惫不堪的肉体得以稍稍喘息一下。林小花通常会躺在刘欢年身边,夜静如水时,刘欢年甚至能听到她那均匀的呼吸声。自打他们交好,每每这个时候,他总忍不住的心猿意马,甚至有种将她一把拥进怀里的冲动……或许在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也只有这点难以名状的感情能给人带来些许慰藉。可惜的是,熟读四书五经的刘欢年没采取任何行动,他一方面顿足捶胸地埋怨自己缺少勇气,一方面又以一个月后都得分道扬镳从此天涯陌路来给自己作借口,强行将青春的悸动压了下去。
  就这样,刘欢年在心绪的起起伏伏中度过了好些天,终于在工厂的十周年庆典上,他俩相见了。他看到一个眼睛大大的,瓜子脸白白的,但双颧红红的,模样娇羞的女孩向他走来,猜出是她便问:“林小花?”
  “嗯。”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问,“刘欢年?”
  “哈,是我。”刘欢年笑嘻嘻地说,“很高兴认识你。”说着就把手伸出去要握手。
  她锤了刘欢年一拳,娇嗔道:“又拿我开玩笑,我们不是早认识了么。”
  “啊?是是是。”听她这样一说,刘欢年反倒不好意思了,将手收回去摸后脑勺,直打哈哈。
  他俩寻了一处高台坐下,一边聊天一边欣赏厂里人笨拙的舞姿。同车间的人认出了他们,高喊着让过来坐,组长却阻止了,低声说:“他们是大学生,跟我们玩不到一块的,让他们自己玩吧。”同伴们听后很惊讶,交头接耳就一传十十传百,嘻嘻哈哈嚷成一片,最后竟有人朝刘欢年他们吹起口哨来,接着同伴纷纷效仿……
  刘欢年怎么也算成年人了,自然不会再因这些粗俗的玩笑而兴师问罪,不过见林小花脸红红的便说:“你别介意,他们没什么恶意的。”
  “我才不介意呢。”林小花吐了吐舌头,淘气地说:“倒是你,怎么脸红了?”
  “我哪有!”听她这么一说,刘欢年还真感觉脑门直冒汗,忙反驳说,“你的脸才红咧,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没褪过。”
  “我这是高原红,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的。高原红你知道吗?”
  “哦,原来是高原红呀。那你青海是高原地区咯?”
  “那可不,属于青藏高原呢。”
  “是么?那西藏你去过没?”
  “没有。”
  “为什么不去呢?我听朋友说西藏是很神圣的,去布达拉宫朝拜一次,灵魂就能得到净化和升华,我以后一定要去的。”
  “那你可以先到我们青海来,一下子到高海拔的地方去,会有很严重的高原反应的。”
  “好啊,不过我到了你的地盘,你招不招待呀?”
  “那必须的,你来肯定管吃管喝,嘻嘻。”说着她忽然就伤感起来,“唉,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各回各家了。”
  “这不是好事么?工作那么辛苦,你不是做梦都想离开这儿吗?”
  “是啊,好想回家呀!”
  “我也好想去你家呀!”刘欢年附和道。
  “你一定要来哟。”
  “嗯,一定。”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三年过去。他们已很少联系,即使偶尔通电话,也决口不提去探望的事,仿佛那是一场触之即散的幻梦,经不起现实的权衡。刘欢年很早就在一家公司实习,虽然还住校,但感觉和意气风发的师弟师妹们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临近毕业季,他能看出每个同窗的头上或多或少都笼罩了一层阴霾,那是对象牙塔的留恋以及对未来的担忧。尽管刘欢年工作有了着落,他却高兴不起来,不但因为舍不得朝夕相处的同窗,更是因为他在工作上找不到快乐和方向。是的,他和所有普通毕业生一样,崇高的目标和美好的计划被现实撕得支离破碎。
  毕业前他想的是去某家知名大企业参与重要项目的,而今他只是委身于一家三四个人的小公司斟茶倒水。社会的残忍在于总有一方一厢情愿。
  浑浑噩噩过了半年,突然的一个夜里,林小花给他打来电话,高兴地告诉他她已经毕业了,现在在包头工作,然后又遗憾地表示要是他去青海怕是找不到她了。
  尽管林小花口吻像在开玩笑,刘欢年还是听出了她语气里夹带的幽怨,同时深深觉察出自己的不是,原来有些东西不是没有说出来就代表不存在的。一时间他羞愧难当,但又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转移话题说:“那你有什么打算吗?”
  “什么?什么打算?”
  “就是职业规划啥的。”
  “具体还没有耶,不过听说我们公司挺缺人的。哎,你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
  “美术设计。”
  “美术呀?我回头问问。”
  “问什么?”
  “问有没有这方面的工作呀。”
  “呵呵—”刘欢年笑了:“你瞎问什么呢?我又没叫你帮忙找工作,我现在不是有工作么?”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做得不开心么?”
  “不开心归不开心,可也……”后面的话刘欢年没好意思讲下去,怕“可也没有必要跑那么远的地方找”这样的话伤了她的心,“反正你不用为我操心了,我有分数的。”
  “哦。”
  一时间他俩都默然无语了。
  这时林小花那边出现另一个女孩的声音,她毫不客气地质问道:“哎,我说你不是说要来看人家吗?到底能不能来?”刘欢年听出是林小花的舍友,每每他俩讲电话时她总要在旁边插上几句添油加醋的话。
  “哎,你别……”林小花赶紧打圆场,“别听她瞎说,她说笑的。”
  面对性格和林小花截然相反的女孩的发难,刘欢年并不觉得尴尬,反而饶有兴致地说:“去我肯定会去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两人异口同声问。
  “还没决定呢。”
  “靠,你是不是男人呀?都多久了,还磨磨唧唧的!”林小花的舍友忍不住骂道。
  “至少让我准备准备嘛。”
  “你的意思是这些年你一点也没有准备?”
  这样一问,刘欢年还真被噎住了。
  没听见回话,她又补了一句:“怕是你早就忘了吧。”语气里充满讽刺。
  这令刘欢年很难堪。不过他没有怨她,因为这个直率得可爱的女孩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致使他在心里反复问自己:真的是忘了吗?
  想了许久,他得出了肯定的结论:“我没忘的,并且一直盼望着有这么一天。只是……只是很多事对于我这个初入社会的人来说都显得那么的力不从心,于是选择性地将它晾在了一边。与其说我对不起小花,更不如说我对不起自己。”于是有这么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很悲哀,不知道自己这样活着究竟是了为什么?
  是的,刘欢年早就厌倦了周围的一切。他不喜欢这里的景色,这里的空气,这里的工作,这里虚伪的面孔和这个逼仄的空间。他一直都是很向往北方的,觉着那儿美丽、宽广、纯净、自由,如同山谷的孩子向往山门外的天空。然而,他却从没离开过。是没能力吗?不是的,他发现其实是自己给自己画了一个圈,把自己圈在了里面,得过且过地活着。
  想到这,他竟情不自禁地流下泪来。
  “怎么了?”她得理不饶人,“是不是不想来了?”
  “我去呀,这个月我就去。”
  “你别当真,她和你开玩笑的。”林小花惴惴不安道,“不来了也没关系,反正我们都要走了,你别为难。”
  “我去呀,我一定去。”刘欢年哽咽着说,“明天,明天我就跟老板提辞呈!”
  “好,只要你来,老娘我亲自下厨做一顿世上最好吃的酸菜鱼招待你。”她爽朗地说。
  
  而今,刘欢年来到她的城市,一出车站,他就认出了她,那个三年不见的女孩。此时林小花正站在出口处张望,仍是娇小纤细的身子骨,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连衣裙,一头卷卷的短发,大眼睛,高鼻梁,脸上一抹异域风情。
  刘欢年扬起笑脸,径直走到她面前,亲切地叫道:“小花!”
  林小花怔了一下,旋即“呀”的一声,取下口罩说:“你怎么认出我的?”
  “这没几个人呀,况且你那高原红很好认的。”
  “呵,你变化可真大,我差点没认出你。”
  “确实。”刘欢年回头审视自己,承认她说得对。因为人在经历了一系列社会的毒打后,不管是外观还是心智,免不了要附上几缕寒霜。
  “你一个人来吗?你朋友呢?”
  “就我一个。”林小花弱弱地说,“她们……她们都忙。”
  “哦,我还以为你那位整天怼我的朋友会陪你来咧。哈,我已经准备好跟她大战三百回合了。”
  “她很忙的。”
  “好吧。”
  沉吟了片刻,林小花问:“你行李呢?”
  “呐。”刘欢年指了指身后的双肩背包。
  “就一个背包?”
  “不然呢?”刘欢年补充道,“其它的有需要再寄过来,带着麻烦嘛。”事实上刘欢年已经没什么行李了,在决定来的那一刻他就破釜沉舟地把所有东西都送了人。当然,这他是不会跟林小花说的,怕给她带来心里负担。
  “哦。”林小花说,“那我们走吧,你想去哪?”
  这个问题给刘欢年整不会了,心里纳闷:“之前不是说都给安排好了吗?现在怎么反而问我想去哪?我可是一点规划也没做呀。”但男人的高傲使他没有说出口,只说:“都听你的,先按你的计划来吧。”
  林小花想了一下说:“那边走边想吧。”
  刘欢年在她后面跟着,可她走得极慢,而且好久也没个准确的方向,越走他越感觉出她的不自信,于是提议道:“要不我们先到你们公司附近吃个饭吧?吃饱才有力气想接下来的事不是?”
  “好呀!”林小花绽开眉结,开心地问,“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啦,我对吃没什么要求的,不是很辣都行。”刘欢年说,“当然,若是能吃点这儿的特色菜就最好了。”
  “特色菜呀?”林小花又冥思苦想起来。
  刘欢年直翻白眼,确定她那小脑瓜里是没装什么计划了:“先打车去你们公司附近吧,到那边看看再决定。”
  十多分钟后,出租车开到青山街,瞎逛了一会,面对一问三不知的林小花,刘欢年不得已选了全国连锁的“重庆小面”。“唉——”他失望地想,“还以为一来到就能吃上某人做的酸菜鱼呢,看来得自力更生了。都说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我看女人才靠不住呢!”想到这,他不禁哑然失笑。
  “你笑啥?”林小花见他笑,自己也笑。
  “没啥。”刘欢年说,“今天的天气格外的好呀!”
  吃罢饭他们已没了刚见面时的拘谨,天南地北胡侃了一通。刘欢年意识到天色将晚,于是将话题引到正轨来,小心翼翼地问:“我住宿的事怎么解决?”
  “你想怎么解决?”
  “又来了,又来了!”刘欢年很是无语,在心里嘀咕,“怎么又把锅甩回来了?”他想了一会,只好硬着头皮说:“你之前说要给我介绍进你们公司,不知有没有消息?什么时候去面试?”
  “啊?”林小花显得有点慌张,语无伦次地说,“还没……我……主管那边没回复我呢,你再看看?”
  “噢,这样呀。那我先住宾馆吧,你帮忙跟进一下,我没有太长的时间等。”刘欢年当然有时间,只是他囊中羞涩,不想让她看出他的困境。
  林小花弱弱地回了一句:“嗯。”
  “那么问题来了。”
  “什么?”
  “你知道这附近哪有宾馆吗?要求不高,有张床就行。”
  “不知道。”
  刘欢年都快要被她气笑了,无可奈何地抱怨道:“我看你比我更像第一次来这的。”
  住进宾馆时,已暮色四合,奇怪的是林小花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脱了鞋坐到床头饶有兴致地看起电视来。刘欢年一边整理东西,一边揣摩她的意思,不过背包里实在没有太多东西给他整理的,毕了他只好束手无策地杵在一旁,一边看电视一边跟她说话。尬聊了好一会,他终于借故说:“没想到包头也这么热呀,随便动动就一身汗了,我得洗个澡先。”
  “嗯,去洗吧。”她无关紧要地说,好像并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无奈,刘欢年只好拿衣服去浴室,可走到一半,他窘住了。好家伙!浴室居然没有装门,只一张半透明的白帘挡着。他干站了一会,转而又看了一眼她,她似乎并不觉得有何不妥,依然安之若素地看她的电视。他转念一想,也豁出去了,心想人家一个女的都不怕,你一个大男人怕个啥呀?尽管这样想着,洗澡时他仍是忐忑不安。他甚至想若小花真那么开放,想跟他睡,那他断然是要拒绝的,且不说来包头不是这个目的,更重要的是他觉得爱情是一件神圣且严肃的事,不该这般苟且的。
  然而不一会,门外有敲门声,林小花跑去开门,叽叽咕咕地和来人说了好多话。刘欢年屏息凝神,生怕有人突然闯进来,因为门口一进来就是浴室,她们竟一直这样敞开门聊天,真是够令他尴尬的。
  少顷,林小花对他喊道:“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刘欢年赶紧应了声好,她便关门离开了。刘欢年郁闷不已,暗叹女孩子的心思真是难以琢磨。
  第二天清早,林小花如约而至,同时还带了个朋友来。她朋友叫许丽,啡色肌肤,短发弯眉,穿了件白色T恤,胸前印着一个可爱的卡通图案;下边是牛仔裤,膝盖部位开了几道口子,非主流风那种,整体看上去干净利落且英气十足。
  刘欢年难得见到如此富有中性美的女孩,立即对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高兴地问:“这位莫非就是整天和我杠的那个舍友?”
  林小花刚想回答,却被许丽抢先一步说:“你猜?”
  “嗯——性格像,声音却不像。”
  二人听后都“咯咯”地笑而不答。
  他们来到附近一座公园游玩,林小花和许丽嘻嘻哈哈很高兴的样子,一会采花一会拍照一会交头接耳,玩得不亦乐乎。刘欢年却没有多少玩心,一来是自己对接下来的安排完全没头绪,二来跟她俩也不算很熟悉,故而对她们“照顾”般的热情,时常会感到不知所措。
  许丽相比于林小花要率直许多,而且身上有很多故事,所以一路上刘欢年更多的是跟她聊。相谈之下,刘欢年发现她是一个十分健谈和开朗的女孩,去过的地方特别多,像云南、西藏、新疆等地跟他有十分的共情,经常不知不觉得就将林小花晾在了一旁;于是顾及到林小花的感受,二人常常是点到即止,不好痛快。再后来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刘欢年就说起以前工作的迷茫,进而升级为人生感悟,想引发她们的共鸣,不料她们兴致缺缺,最后只好草草收场。
  晚饭时许丽说有事就先走了。林小花生性腼腆,刘欢年心有惆怅,这顿饭两人都吃得寡淡无味。席间刘欢年再次硬着头皮问了工作的事,林小花依旧答非所问,他就知道这事没指望了,于是笑着说他自己有计划,让她不用操心了,才勉强没坏掉气氛。
  不知为何,林小花至此再没主动联系过他。刘欢年干等了几天,没有任何消息,失望的同时,竟也有些庆幸。他知道两人内心都筑起了一道冰墙,自己那面冰墙尚难跨越,怎有闲情再去探究她的心思呢?所以他以为这样不了了之也不算坏事,至少不用再费力地去揣测她和维持自己的体面了。如今只能靠自己,他反而心安了不少。
  首先他把房间退了,搬进了隔壁的旅店,条件虽然差了些,但相较便宜很多,而且内置澡堂子,他老早就想体验澡堂子了。他打电话告诉林小花搬到隔壁了,她问为什么?他说这儿有澡堂子,她哦了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很多事就是这样,哪怕再有人不愿意,也会有数不尽的迷团遗失在历史的滚滚长河中。
  刘欢年十分明白找到工作才有立足之本,便开始在网上查找附近的设计公司。奈何包头的网络工程实在发展得不咋地,热门求职软件上的公司都寥寥无几,他只好打印了简历,挨个办公区跑。好几天腆着脸去问的公司大部分暂无招聘计划,更有些面试官笑嘻嘻地瞥了一眼他那张青涩的简历,就让回去等通知,常使他满脸通红,年轻人的自尊心一次又一次无情地被踩在地上。
  傍晚刘欢年万分沮丧地走在街头,抬头豁然发现原本澄净无隅的蓝天铺满红霞,漫天皆是醉醺醺的酒色,逃掉的夕阳照得玻璃和路面金光彤彤,灿灿浮动起一层圣洁的光辉,在红与黄交映中,连空气仿佛都有了色彩,整片空间静谧且通透。刘欢年从未置身于这般溶溶的氛围中,他大受感染,感觉灵魂即将脱壳而出,继而扶摇直上九霄。此时正下班高峰,路上汽车却少,宽广的路面上大多是自行车与行人款款徐行,风飒飒吹着,撩动了别人的头发和裙子,也驱散了他心中的阴郁。
  在打印店复印简历时,出来无意间瞥见门口的告示:“本店招聘设计员两名,月薪三千,休4天,包午餐。”他忽然就有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于是回过头打量起这家其貌不扬的小店来。店虽开在次街上,却是这排商铺的第一间,占据了要冲位置,而对面是一栋商业大厦,楼下有商场和沃尔玛超市,人流量很高。再看里间,门口墙上挂着多种材质制作的字体样板,通道一边是三台电脑,一边是复印机,中间有很大的操作台,台子一侧装了滚筒。最里边则是三台不同型号的喷绘机,旁边很多杂物堆在一起,边角料散得到处都是,不过整体看上去还算乱中有序。刘欢年想了想,返身问刚才给他打印东西的妹子:“请问你们这里是招设计师吗?”
  “是。”她转过身来打量刘欢年,“你想做?”
  “嗯,这是我的资料。”刘欢年把简历递过去问,“你们老板在吗?”
  她一边看一边淡淡地说:“我就是老板。”
  刘欢年很惊讶,因为眼前的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有副壮实的身子,肌肤鹅白,身材高挑,典型的北方妹子;圆胳膊,圆脸蛋,小眼睛,细眉毛,扎着长马尾,穿了条黄底绿花的长裙和一双高跟凉鞋,隐隐中透出一股傲人的冷色,仔细看确实有点老板的威严。
  回过神来刘欢年忙说:“啊?抱歉,怎么称呼您?”
  “李娟。”
  把简历看完,她饶有兴致地问:“从广州过来的呀,为啥要来我们这鸟不生蛋的地方?”
  “我在这边有朋友。”刘欢年支吾着说,“嗯……也想闯荡一下。”
  “噢——那你会做什么呢?”
  “我是美术院校毕业的,有半年的相关工作经验,基本的电脑设计软件都会。”
  “会用CorelDRAW(矢量图形设计软件)吗?”
  “略懂,但不是很精通。”
  “那好。”她随手拿起一本杂志,指着封面说,“你就照这个做,看能做到什么程度。”
  二十分钟后,刘欢年交了考卷。她走过来附身到屏幕前看了一眼说:“还算可以,只是不很熟练。不过……”她话锋一转,骄傲地说,“这种程度还远远不够。不瞒你说,像这样的我三分钟就能做出来。”
  刘欢年感到羞愧,弱弱地问:“那……那你的意思是……”
  “嘶——现在你这水平顶多算学徒,肯定不能按正常工价给你。这样吧,折个半,一千五一个月,做不做?做就明天来上班。”
  刘欢年听完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万没料到老板的狡诈在这样一个小姑娘身上也展现得淋漓尽致。他瓷在原地悲哀地想了一会,觉得此时别无他法,只得微笑着答应了。然后他向她打问附近哪有便宜的房子出租,她说不知道,店里一个正忙喷绘的大妈说赵营子村那边房子便宜,他就匆匆往那边去了。他想既然工作有了着落,就再不能住旅店浪费钱了,现在每一分钱都将是他生存下去的资本。
  
  坐落于青山区中心的几个聚落村,因其极低的房价、便利的交通以及热闹的街市,深得外来谋生者的青睐,赵家营子村便是其中之一。村子皆是两三层的平板房,与街道的布局虽然规整,但生锈的铁门和随意搭建的棚子、废弃的招牌和杂乱的电线、五颜六色的晾晒衣物和各式各样的铺面,都为这儿的沧桑感贡献了一份力量,风格有点像香港的天水围贫民区,比之只是人少楼矮,同时带点北方固有的萧瑟与悲凉。刘欢年对这相当的满意,因为在同质化严重的城市里,或许这样的地方才能留存一点特色,饶是生存窘迫,他始终没有忘记感受当地风土人情的目的。
  没多久他就物色好了一家房子,根据他以往租房的经验,一定要先对房子的位置满意再考虑其他的,否则很容易就跟原来的设想大相径庭。房东正好蹲在门槛上讲电话,这是一个讲究的大叔,梳着齐整的油头,穿一套干净整洁的条纹蓝西服,右手腕戴着一块闪亮的银表。
  刘欢年耐心地等他讲完,房东说为表示感谢,要带他去看最好的房子,于是刘欢年跟着他“嘭嘭嘭”地踩着由铁架搭建的楼梯上了三楼,然后左拐右拐来到最里边的一间。他从怀里掏出一大摞钥匙,在刘欢年无语的注视下,试了许多支总算开了门。里面足足有三十个平方,地面是粉色的瓷砖,进门一侧放了张大木床,上面铺着烂被褥,对门的一角围了个坐式马桶,外围又圈了一个水龙头,仅此而已。见房子如此空荡,刘欢年犹豫起来,可一问房租,顿时心惊胆战的暗喜!于是按捺住喜形于色的冲动,如此这般地挑三拣四、讨价还价,房租最后定在了180元,但房东要求先付20元水电和5元门锁押金。刘欢年哭笑不得,爽快地付了钱,换了一把金灿灿的钥匙。
  回到旅店刘欢年美美地泡了顿澡才退房,然后买了个电饭锅和一些洗漱用品,本想再买一床被子和一个电磁炉的,但身上的钱已不能再挥霍了。他先将房子好好了清洗一遍,又把床上的烂被褥抖了又抖,看到灰尘和棉絮飞得漫天都是,心里多少有点虚,可不用又不行,因为这儿的昼夜温差很大,夏天也是需要盖被子的。
  待收拾好一切,夜已经很深了,肚子也开始叫起来,刘欢年这才想起家的好处来,于是拨通了母亲的电话,想是时候报个平安了。刘妈关切地问了他许多事,仔仔细细不愿漏掉任何细节。他免不了要撒些谎,说这边一切都好,但儿子毕竟是母亲身上割下来的肉,刘妈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恓惶。为照顾儿子的自尊,刘妈说老板给她微信转了两百块钱买菜,但她不会用手机付款,这钱就转给你用吧?并且说若是在那边不开心就回来,不要为难自己。刘欢年含泪答应着。
  大北方的夜很黑,风也很大,呜呜的刮得铁皮咔咔作响,刘欢年坐在床上,望见窗外灯火点点,月挂中天。良久,他叹了口气说:“既来之,则安之吧。”便沉沉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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