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作品名称:教师新传 作者:盛世华年 发布时间:2026-01-10 12:11:59 字数:6214
再说吉方正、李春林来到省师范学院读书,冬去春来转眼已过半年。方正在数学系,春林在中文系。两人虽专业不同,但毕竟在同一所学院读书,同一个食堂吃饭,朝朝见面,而且又是同乡同学,两家大人一向亲近友好;特别是近几年,两家有着相同的悲惨遭遇,恢复高考后,又有着相同的惊喜和期望。来师院前,春林的母亲岳静文专门到吉老师家道谢,感谢他们全家这些年对春林春辉姐弟的关心照顾,并嘱托吉老师夫妇,今后,春辉还要他们继续关心照顾,嘱托方正,到了学校,还要请他多关心帮助春林。吉老师夫妇和方正皆欣然答应。由于这些原因,春林觉得她和方正的关系已非同一般。来到学校,人地生疏,举目无亲,他们更觉亲近,学习之余,时常聚在一起谈心散步,甚至外出游玩。
一个星期日,天气晴朗,风和景明。春林对方正说:“都说省城是六朝古都,名胜古迹颇多。咱们来了这么久,只知道闷在教学里看书学习,还没有好好出去玩玩,见识见识省城的名胜古迹,假期回家,亲友邻居问起来,咱们竟一处说不出来,岂不叫人笑话?咱们还算是在省城读书的大学生吗?”
方正摇摇头说:“唉!咱们两家经济情况都不好,来这里读书,是靠了全家人节衣缩食,省下来的一点点钱,咱们应该处处俭省着使用,不能再给家庭增加困难了。况且,李叔和我哥至今还在服刑,要求重新审理的申诉书寄出去至今杳无音信,咱们有什么心情外出游玩?还是到图书馆看看书为好----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
春林笑了,说:“在中学时,同学都叫你‘老夫子’,我还不相信;如今看来,这外号对于你,再恰当不过了!杜甫是说过,‘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但他同样也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李白杜甫的诗篇光芒万丈,决非关在书斋里能写出来的。”
方正见春林说得有理有据,执意外出游玩,又值周日,便说:“好吧,就陪你出去走走。但是,咱有言在先,此游,一不乘车,二不在外面就餐,中午必须回来学校吃饭,所以游玩之处不能太远。”
春林见方正终于答应陪她出外游玩,心里高兴,她想了想说:“就依你的条件。我听说:鸡鸣寺是个十分幽静的地方,而且离学校不远,咱们就去那里看看,也好商讨一下我爸和方良哥的案子,看下一步该怎么办,材料还要怎么写。”
方正点点头说:“好,咱们就去那里。”
两人走出校园,打听清楚去鸡鸣寺的道路,便安步当车,边走边谈而去。他们穿过大街,看见街道打扫得干干净净,汽车鸣笛穿梭,行人熙来攘往。两旁的树木修剪得整整齐齐,枝叶茂盛,疏密有致。人们的服装有了明显变化:男人穿着深色的长西裤、方格或彩色的衬衫;女人的服装更加光鲜,大多穿着色彩艳丽的中长裙或连衫裙;很少有人再穿一身黑,或者一身蓝了,更没有穿草绿色的红卫兵服了。商店里货物丰富,摆放整齐,五光十色,琳琅满目。橱窗里布置着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的彩色模型,还有穿着漂亮的男女模特儿。外面的墙壁粉刷一新,新做的牌匾恢复了过去的老字号,正规大方,一目了然。看不见特殊年代那些追风赶潮的名称、匾牌和服饰了。
春林对方正说:“变化真快呀!运动结束还不到两年,省城就变了模样了。运动开始的时候,我们来省城串联,看到街道两边满墙都是大字报、大幅标语,大片大片的红海洋;街道上到处都是穿红卫兵服、戴红袖章的红卫兵和造反派,一队接着一队。队前押解着戴高帽子、挂黑牌子的‘走资派’和牛鬼蛇神。满大街红旗挥舞,‘造反有理’的歌声、口号声震天动地。街道两旁的行人用吃惊的目光看着他们,不知又将发生什么事情。”
方正说:“那是个疯狂的年代,人们都像着了魔,特别是大中学校的学生,他们还真的认为这个世界就是他们主宰了,说造谁的反就造谁的反,说打倒谁就打倒谁,所向披糜,无人阻挡。其实,他们不过是人家的马前卒,跑龙套的。当年,我们都充当过这种角色。不过当时并不觉悟,还认为自己肩负着天下兴亡的重任,在拯救国家,力挽狂澜,做的是万世不朽的伟大事业。现在回头想想,实在幼稚可笑!”
春林说:"那也应该算是一场大革命,整整持续了十年,等于八年抗战加上两年解放战争的时间,打倒了那么多当权派,死伤了那么多人,摧毁了那么多名胜古迹,消耗破坏了那么多人力、物力、财力,使国家的政治、经济、文化不知倒退了多少年。其规模之大,声势之大,影响之大,损耗之大,实在是空前的,大约也是绝后的,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方正愤愤地说:“什么大革命?简直就是大破坏,大倒退!它造成的损害实在难以计数!历史上的革命、变法,只有得民心、顺民意,利国、利民者才能成功,人民才会认可。而这场大革命,违反民心民意,祸国殃民,人民怎么会真心拥护它?所以,大张旗鼓地搞了十年,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春林说:“这话很对。这场大革命破坏生产,毁灭文明,对当权派和知识分子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甚至私设公堂,严刑逼供,制造了无数冤假错案。‘四人帮’结党营私,诛除异己,到处搞打砸抢,以致派性猖獗,武斗不断。人民群众深受其害,生活水平不断下降。国家深受其害,社会动乱,生产下滑,国库空虚,经济濒临崩溃。人民早已深恶痛绝,不堪忍受了!所以‘四人帮’一倒,党中央立即宣告运动结束,带领全国人民改革创新,发展生产,振兴经济,拔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国人无不欢欣鼓舞,坚决拥护。”
方正说:“带之而来的就是生产恢复,经济繁荣。你看,商店里日益丰富的货物,人们身上日益丰富多彩的服装,以及整洁的街道,装饰一新的楼房,鸣笛穿梭的车辆,以及工厂冒烟的烟囱,农田起伏的麦浪,工地上劳动的号子,广场上欢乐的笑声,歌舞声,学校里朗朗的读书声、抒情嘹亮的歌声,这一切都是拨乱反正带来的伟大成果!”
方正春林边看边谈,一路来到鸡鸣寺。走进寺院,只见庙宇破败,野草丛生,静悄悄的,寂寥无人,果然是个清静去处。两人沿着长着青草的青砖小径走到正殿,才看见几个工人在修理房屋。庭院里堆着砖瓦、木料、黄砂、水泥之类的建材。一位工程师在给工人作建筑技术指导,他拿出昔日鸡鸣寺的图纸给工人看,说要“依照原貌,修旧如旧,不得随意更改。”两人听了一会,春林把方正拉到一边说:“看,连鸡鸣寺都开始动工修建了,说明中华民族的复兴时代已经开始了!”
方正说:“要修建的何止一个鸡鸣寺?我国是世界闻名的四大文明古国之一,有五千年的文明史,全省,全国,那么多名胜古迹,运动中都作为四旧被破坏掉了,可惜啊!其实,那都是中华民族五千年的文化遗迹,是我们文明古国的象征。现在拨乱反正,都应该及时修复好,永远保留下去,传承下去。”
他们在鸡鸣寺参观了一周,感慨良多。然后走进一个亭子休息。触景生情,看到鸡鸣寺的修建,社会的复兴,两人自然又想起他们的家乡----滨淮县,王集镇,想起他们的亲人李文清、吉方良的案子。春林说:“全国都在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我爸和方良哥的案子为什么至今得不到平反?咱们寄去的申诉状至今没有答复?难道他们至今还认为这个案子不冤、不屈,不假、不错?"
方正说:“肯定属于冤假错案,只是全国的冤假错案太多,暂时还没有平反到他们。你想:从刘、邓、陶开始,‘三家村'、四家店”,光中央就有多少冤假错案?总要一个一个来。"
春林说:“四人帮’制造了那么多冤假错案,一个一个来,要等到什么时候?以我说,就应该中央、地方一齐动手,一起平反昭雪,越快越好。否则,就会影响很大一部分人大干‘四化’的热情和积极性,最起码是这些人的家人和亲戚朋友。就像我爸和方良哥的案子,他们一天不平反昭雪,我们的家人和亲戚朋友就一天不能好好工作和生活,就连我们也不能安心学习。我爸和方良哥,他们都是多好的教师!如今却只能在劳改农场抬石种田,把大好时光和满腹的知识文化白白浪费掉,多可惜!我看,咱们不能光把材料寄出去了事,应该亲自到北京上访,直接到国务院告御状!"
方正说:“这事我想过,也打听过了。我们班就有一个同学,他父亲在运动中被造反派迫害致死,还打成反革命分子,运动结束后一直没能平反昭雪。年后他哥哥亲自到北京上访,到国务院一看,上访的人成群结队,光排队挂号就等了一个星期。他哥哥拿到号单一看,竟是五千四百七十三号,又等了半个多月才轮到他谈问题。带去的钱和粮票用完了,又舍不得回来,只好到饭店里要饭吃。他不是乞丐,自然不能像乞丐那样讨饭。他走进饭店,看哪个客人买的饭菜多,估计吃不掉,就坐在旁边等着,看客人一走,他坐下就吃。有时被饭店的人发现了,他就说明情况,请求理解。大多数人能理解,说‘吃完快走’。实在不能理解,驱赶他,他就再换一家饭店。反正是等待接谈,没有别的事,一个饭店接一个饭店跑,总可以吃饱肚子。晚上没钱住旅店,就到车站的候车室里将就着睡觉。终于等到接见的日子。他一早就去排队。不想等候接谈,回答只有两句话:你这问题属于地方解决。我们写个介绍信,你回到地方去找。他哥再想申辩,后边的人已经拥挤上来开始谈话了,他哥只好拿上国务院的介绍信回到地方来找。最后还是地方政府解决了他父亲的问题。”
春林听了,说:“你的意思,不打算进京上访?”
方正说:“我们都是在校学生,还要上课,就是请个三五天假,现在上访的人这么多,也解不了问题;再者,咱们这一点生活费,只够买一趟车票的,到了北京,吃住怎么办?真打算跑饭店要饭吃、住车站?”
春林说:“怎么,你怕丢人?你要怕,我陪你一起去,咱们一起讨饭吃,住车站!"她双目炯炯地看着方正。
方正摇摇头说:“这不是丢人不丢人的问题,是这样根本不可能解决问题。我哥和李叔的案子是地方法院判的,最后还要从地方解决问题。我看最实际的办法,就是咱们再写份材料到省政府去找。反正咱们住在省城,每周去找它一趟。趁着当前拨乱反正的大好形势,他们不敢不解决。”
春林想了想说:“也好。咱们先找省政府,省里不给解决,再到北京告御状。我就不相信,‘四人帮’横行时不讲理,不依法办事,现在‘四人帮’打倒了,还能不讲理、不依法办事?我们明天上午就去,也不必写什么材料,所有材料都在咱们肚子里,凭咱们口述就行了。”
方正说:“还是得写个材料。万一上访的人多,不给细讲呢?咱们有材料交给他们自己看。状纸,状纸,告状没有状纸怎么行?我看,这次材料由你来写,你是学文的,文字功底比我好。”
春林连忙说:“不行,不行,还是你来写。你虽然是数学系的,可是你的语文成绩也比我好,这个别人不知道,我是知道的。”
方正说:“你只看到我比你多读了一个高三,其实语文成绩好,也不在多读少读一年书。我看过你的文章,文字通达,条理清楚,逻辑性也强,正好可以写这份材料。”
春林脸红了,说:“我的文章还有这么多优点?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方正说:“你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拿你的文章和鲁迅、茅盾相比,自然看不出这些优点了。”
春林说:“拿我的文章和你的文章相比,我怎么还是看不出这些优点?”
方正说:“那是因为我的文章太差了,没有可比性。比如拿一块锦缎和一块麻布相比,你能说出这块锦锻有什么优点吗?”
春林说:“锦锻质地细密轻柔、颜色鲜艳、光彩照人,它的优点岂不更加突出?”
方正说:“那是锦锻的特点,并不是它的优点。”
春林说:“看来还是你的语文成绩比我好,我竟不知道特点和优点有什么不同。”
方正脸红了,说:“咱们别斗嘴了。这样吧:我先写个草稿,你看看,提提意见,再帮我修改修改,润色润色。”
春林的脸也红了,说:“好吧。能跟你合作写一篇文章也是我的荣幸,借这个机会,也好好向你学习学习。”
方正说:“什么荣幸不荣幸的,这种文章有理有据,简明扼要,突出重点,只在实用,只要能引起政府的重视,重新审理李叔和我大哥的案子,推翻原判,无罪释放,就是篇好文章。咱们写好后,再拿给政治系的老师看看,请他们提提意见,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妥。”
春林说:“这样好吗?家丑不可外扬,这样岂不是告诉老师,我有个判了无期徒刑的父亲,你有个判了无期徒刑的哥哥?”
方正说:“那怎么办?总不能说我们写的是小说吧?”
春林想了想说:“就说是别人托我们写的诉状,我们写好了却拿不定主意,害怕犯错误,请老师根据当前国家法律和最新政策,给我们提提意见,看看这种材料怎么写最好,可不可以上诉。”
方正说:“随便你怎么说吧,只要老师肯帮助咱们看材料,认真给咱们提出意见就好。”
方正站起身来走出亭子,抬头看了看太阳说:“回去吧,再迟就吃不上午饭了。”
春林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你这叫陪我出来游玩,还是来讨论问题?咱们再走走看看,也不虚此行,回到学校有同学问起来,也好回答。我身上还有一块钱,够每人吃碗阳春面的。"
方正说:“那一块钱你还是留着打开水吧。这里刚刚开始修建,除了砖瓦木料黄砂水泥,就是破殿残碑,荒草垃圾,实在没什么好看的。等寺院修建好了,恢复了原貌,我哥和李叔的案子平反了,我再陪你好好来参观参观,玩一天!”
春林说:“此话当真?不许骗人!”
方正说:“我一向以诚信为本,几时骗过人?”
春林笑了,说:“我竟忘了,你是老夫子,焉能骗人!”
方正无奈地笑了笑说:“这话回到学校千万不能说,否则,我这中学的绰号又带到大学来了,一传十,十传百,知道的人就更多了!”
春林说:“知道的人多,更好!说明你的威信更高,影响力更大!”
方正说:“这个威信和影响力,我不想要,你还是给我收好吧;泄露出去,都是你的责任!”
春林走出亭子,走到方正身边,说:“你放心,这绰号在师范学院,只限于我俩之间,是我俩的秘密,决不外传。”她上前挽住方正的胳膊说:“请回吧!”
方正抽出胳膊说:“佛门圣地,不得亵渎!”
春林生气说:“真是个老夫子!难道你还想当和尚?"方正脸红了。春林又嘻嘻地笑起来。
方正回到学院立即赶写上诉材料,材料写好后拿给春林,春林略加修改,又拿去给政治老师看,假说是代别人写的。政治教师看了说:“这种冤假错案一定会平反的。”他根据国家法律和当前的政策提了几点意见。春林方正一一记下,研究后又作了修改,然后誊写清楚。
星期三下午,两人请了半天假,带上写好的上诉材料,一起到省政府信访办公室上访。这里同样挤满了前来上访的人,尤以老年中年人居多。他们悲愤填膺,用各种不同的方言诉说着‘四人帮’对他们或亲人的迫害及遭受的冤屈。有的人因为年老体衰,或在运动中致伤致残,只好由他们的子女一路搀扶着前来上访。他们话匣子一打开便没完没了,接待人员只好叫他们把材料交下来,说审阅后再予答复。方正春林一直等到快下班的时候才被传唤接见,他们只好先把材料交下来,等候明天再具体谈情况。第二天他们再去的时候,信访的人告诉他们:“你们的材料我们看过了,已转滨淮县处理。”写了个介绍信,叫他们回滨淮上访解决。他们还要谈谈具体情况,接待人员说:“你们材料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如果情况属实,这案子一定会平反的。”
春林说:“我们所写的字字句句都是真实的,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
接待人员说:“你们放心,会有人去调查的。我们已经责成滨准县人民政府认真调查处理。”她还要说,下面上访的人已经挤进来了。两人无奈,只好另写了一封信,把省政府的介绍信一并寄给吉老师和岳静文,叫他们到滨淮县政府上访,要求尽快处理。
不久放暑假了,方正春林和家人一起度过了一个闷热、烦躁、漫长等待的假期。其间他们亲自到县信访办询问了两次,回答是:“此案正在调查处理中。”他们去找赵玉荣、王明远,找赵凯、徐婧设法帮助;他们说,他们也去询问过了,答复是相同的。他们劝解安慰说:“放心,‘四人帮’打倒了,这次李主任和吉老师的冤案一定会彻底平反昭雪的,再耐心等待些时间。”从道理上他们相信,但心里就是放不下来。开学了,两人只好一起回学校去,心里仍然憋着个大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