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进入冬季，国家又传来高考的消息，说今年要进行第二次高考。一年两次高考,闻所未闻。吉方正李春林刚刚平静的心情又被拨动起来。不过他们并不像第一次听到高考消息那么兴奋、激动，而是喜忧参杂，且忧大于喜。方正在学校听到第二次高考的消息，急忙赶去告诉春林。春林听了半信半疑,说:“你不要来折磨我了,我的心再经受不起折磨了!”方正说:“我不骗你,杨主任在公社开会,魏光明亲自传达的县委宣传部领导的指示。革委会领导正式传达的上级指示，绝不会有假！”春林听方正如此说，方信以为真。两人商谈了一阵,虽然忧虑重重,最终还是决定报名参考。
　　报名回来,两人又开始复习功课。由于春天夏天的复习和第一次高考的经验,他们这次复习起来觉得心中有底了,因此，也更有信心和把握了。不久他们又一起到县城参加了高考,考试很顺利,他们都觉得很满意。但接下来他们就不那么兴奋和有信心有把握了,因为第一次高考的经验告诉他们,下面又该是“政审”了。而他们的政治条件依然如故，他们的父兄李文清和吉方良，依然是判了无期徒刑、在沿海农场劳动改造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家庭的政治情况像乌云一样笼罩着他们,他们既为亲人的冤案痛苦,更为自己的命运前途悲伤痛苦,整天忧虑忡忡,恼闷愁肠，不再去想大学录取的事情。
　　半个月过去了,什么消息也没有。方正叫卫红去问张卫东,县高考办有没有派人来搞政审？卫红回来说，她哥哥说没有人来搞政审。吉老师也去问了魏光明,也说高考办没有派人来搞政审。他们更害怕了:难道他们的政审第一次参加高考时已经搞过了,现在不需要再搞了？也就是说他们的政审仍然不合格,他们仍然不能录取。
　　方正、春林经过分析认定是应该是这样,心里难过极了,也失望极了。春林伤心地说:“看来,我爸的问题不能解决,我就是考一百次,每门都考一百分,也还是不能录取。我是彻底失望了！如果不是为了妈妈和两个弟弟,我简直不想活了！”
　　方正安慰她说:“千万别这么想!人死了这一辈子就彻底完了，什么变化也等不到、看不到了。自从打倒了‘四人帮’,社会发生了很大变化，而且还在继续发生变化。咱们还没有看到最终结果,现在下结论、做决定，还为时尚早,还是继续往下看看。咱们不是说好学习范进中举,考它三年五年吗?今年不过第一年,前面的路还很长,咱们还有希望。再者,我总觉得国家一年搞两次高考，总有个原因，会有个新的说法,一定会和第一次有所不同。录取通知书还没有发,咱们再等一等,看一看。我的分析也未必正确，但不见到结果也不好下结论。”
　　春林叹息道:“不等、又怎么办?难过、伤心只好存在心里,眼泪往肚里流。我报名参加高考,就有人说我不安心扎根农村了，不愿意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了，扎人心啊！”
　　方正说:“恢复高考是国家的决定,咱们参加高考是响应党的号召,让国家选拔人材,又不犯法,他们说也是白说。”
　　春林说:“我被人说怕了,觉得我们知青只有每天下田劳动,高呼‘扎根农村干革命,广阔天地练红心’才是正道、正事,心里才踏实。”
　　方正说:“学生考大学，读书深造，将来服务国家人民，难道不是正道、正事?”
　　春林说:“按理说,学生考大学、读书深造是正道、正事,可是这些年谁敢说?何况现在我的身份不是学生了，是知青，是下放农村扎根落户干革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就更不敢说了。”
　　眼看一九七七年就要过去了,忽然有一天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推着邮包来了,他叫着吉方正、李春林名字,说有两人的挂号信,要他们亲自来领。两人觉得惊奇,迅速来到邮递员跟前,签了字,拿来挂号信拆开一看,竟是省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们立刻惊呆了,拿信的手瑟瑟发抖,两行热泪顺着脸颊奔涌而下。“录取了!录取了!我终于考取大学了!”他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兴奋,举着省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一路跑回家里。沿路上,许多人在看他们,问他们,议论他们,他们再也不管什么避讳,高举着录取通知书，大声告诉人们:“我考取大学了!是的,我真的考取大学了！省师范学院,本科,四年制!”
　　方正一路跑回家,把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给父亲看,母亲看,给妻子看,给妹妹、嫂子看,全家人惊喜异常，都高兴得流出眼泪来,以致彻夜难眠。这是他们家几辈人的希望啊!历代相传,总未实现,现在竟在这个家庭最困顿低落穷乏之时突然间实现了,全家能不高兴吗?激动吗?感慨万千吗?半夜里,吉老师悄悄起床,来到家堂前,跪倒在父母、祖父母的灵位前,流着眼泪,默默地祷告:“父亲、母亲、祖父、祖母,列祖列宗,海明有隆喜敬禀:你们的孙儿方正,历经十年寒窗,十年磨难,如今上天垂怜,祖宗荫庇,终于考取大学了!终于完成了你们生前的夙愿!
　　“自清末祖父进学以来,父亲和我虽禀承遗志,勤学不辍,奈天灾人祸,终无进取。延到良儿、正儿,天下一统,百姓乐业,二子均聪颖好学,成绩斐然。无奈五九到六二年间,天下灾荒,饿殍遍野,民不聊生，良儿不得已去读师范，毕业后当了一名小学教师。正儿立志高远,誓考工大,为振兴国家工业服务。六六年高中毕业,志愿填就,考试在即,孰料文革兴起,高考顿废，天下学子愤然雀起,投笔从戎,呼号奔驰，串联造反,连续数载。正儿亦从其中。而后回乡务农,从教桑梓。其间,家运多劫,我屡遭批判;更兼天降大祸,良儿陷于囹圄,举家悲哀,家计艰难。此时大学虽有招生，皆按出身门第推荐,我家不在其列。从此正儿累身俗务,志气消沉。终于国贼被缚,云开日出,拨乱反正,百业俱兴,高考恢复,正儿一年两考,终于得中省师范学院。喜讯传来,合家欢欣,彻夜难眠。海明卧而复起,匍匐灵前,叩头跪拜，专此告禀!敬祈先辈保佑正儿,学业有成,事业发达;保佑良儿,沉冤昭雪,早日还家;保佑全家,业旺人安,香火绵延!”
　　吉老师祷告完毕,向灵位三叩首,然后揩干眼泪,起身回房。一转身,却看见老伴也跪在身后向灵位叩首。他连忙拉起老伴说:“深更半夜别着了凉,快去睡觉。
　　李春林接到大学的录取通知,喜从天降,高兴异常,连忙拿给弟弟春辉看了,春辉也很高兴。姐弟俩商量,立即向队长请假回家向母亲报喜。岳静文正在供销社上班,看见春林春辉,说:“生产队没活干了?今天怎么两个一齐回来了?”
　　春辉抢先说:“妈,姐有大喜事报告你!”
　　岳静文想起丈夫负屈判了无期徒刑,全家被魏光明、陈朱芬撵出中心小学,随后又是春林春辉下方农村，种种苦难难于尽数。她叹息说:“咱家会有什么喜事?没有坏事就不错了！”
　　春林怕母亲难过,连忙说:“妈,真的是喜事,大喜事！回家我告诉你。”
　　岳静文以为是女儿在吉庄找到对象了,当着外人，不好意思说。----春林二十好几岁了,至今还没有对象,她一直很焦虑。于是，对一起值班的营业员说:“老吴,你看一会,孩子们找我有事,我回家一趟。”
　　老吴很同情岳静文的不幸遭遇,说:“你回去吧,这会买东西的也少,我一个忙得过来。孩子们难得上来一次,买点肉、包顿饺子给他们吃，补补身体。农村干活重,生活又差。”
　　岳静文现在的家就在供销社后边的院子里。春林春辉簇拥着妈妈，不几步就来到家。春阳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姐姐哥哥都回来了,也跟了进来。岳静文坐下来，问春林:“什么喜事?有人给你介绍对象了?”
　　春林脸红了。春辉说:“妈,那算什么喜事?姐考取大学了!”春林连忙拿出省师范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给母亲看。
　　岳静文又惊又喜,一把接过录取通知书匆匆看了一遍，高兴得把春林紧紧抱在怀里，连声说:“好孩子,你真的考取大学了？真的?”
　　春林说:“妈,我真的考取了,省师范学院中文系。录取通知书你不是看了吗?”
　　岳静文放开春林,又把录取通知书认真看了一遍,不觉流下眼泪来,说:“真是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咱们家盼望这一天，整整盼了十年,现在终于实现了!可是你爸爸不在家，他要是知道了，该有多么高兴啊!”岳静文一句话把孩子们都说哭了,三个孩子流着眼泪围坐在母亲身边；岳静文伸开双臂把他们一起拥抱在怀里,泪流不止。
　　春林年长,她擦干眼泪,安慰母亲说:“妈,你别哭,我会写信告诉爸爸的,他看了我的信,知道我考取大学了,也一定很高兴。”
　　岳静文点点头,说:“那就快写信,把你考取大学的消息告诉你爸爸,也叫他高兴高兴。你爸那个地方,又艰苦又闭塞,管理又严格，你不写信去，他哪能知道家里的消息?”春林立即去找笔找纸写信。
　　春阳春晖也说:“妈,我们也写一封信一起寄给爸爸,说说我们和家里的情况,叫爸爸别挂念家里。”
　　岳静文擦干眼泪说:“好,你们都写,对你爸爸说说你们今后的打算和想法。如今你大姐考取大学了,你们也该好好学习上进,将来也去考大学。"两兄弟听母亲说叫他们考大学,心想,我们初中还不毕业,能考什么大学?但又怕惹母亲生气,只得点头答应。岳静文见女儿考取了大学,两个儿子也都听话,肯上进,心里高兴,说:“你们给爸爸写信,我去买肉包饺子给你们吃,今天咱们家好好庆贺庆贺!'
　　吉方正、李春林考取大学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吉庄和王集街传播开了,人们听说他们竟是吉海明、李文清的子女,吉方正还是吉方良的弟弟,都感叹说:“这世道真是大变了;地主、现行反革命家的孩子也能上大学,这在以前兴推荐的时候,他们连名也报不上!看来，今后还得教孩子好好读书上进,光靠有个好成分、好爸爸还不行。”那些六八年以后的高中毕业生，虽然辛辛苦苦地复习了一个多月的功课,终因高中阶段学习的知识太少、太浅薄,又没有学好、掌握牢，尽管高考试卷很浅、很简单,他们仍然多数题目看不懂,不会做,得分自然较低。他们原来还指望自己政治条件好,或父母亲戚是县社的领导干部，能给他们一些帮助，不想如今高考政审宽松得很,只要本人不反对共产党,不反对社会主义,不是在押、在管人员,他们的政治条件都是合格的,录取都不受影响。尽管有些考生三代赤贫,父母亲属都是党员、干部,政历清白,录取时也没有什么照顾。而且如今录取考生全属学校自己的事情，省市县社领导根本无从插手。考生们一统计,被录取的考生，绝大多数都是“老三届”的高中毕业生,很多人后悔了,感到参加十年大革命耽误了学文化,耽误了大好时光，有些上当受骗了。他们哀叹:“像这样高考,咱们怎么行?人家初中、高中，关在教室里规规矩矩地学习了六年,至少六年!咱们呢,初中、高中加起来只有四年,而且今天大游行,明天大批判,后天又上工厂下农村学工学农,算起来学习时间也不到一年!现在把咱们和他们放在一起考试,不是大人带着小孩玩吗?‘新四军’怎么打得过‘老红军’啊!”真是应了那句古话:“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只是这些学生当初并不是不肯学习，而是国家搞了十年的大革命,生生把他们大好的学习时间给占用了,耽误了,这就难怪他们有怨言了。不过他们现在还不能算“老大”,已往不谏，来者可追，他们还可以再学习,努力补上来。可是大多数人觉得自己年龄大了，知识基础太差,无从学起,加之十年之间游荡惯了,没有学习习惯,根本不想学习,便“破罐子破摔”,听之任之,被称为“被耽误的一代”。十年大革命,耽误了一代人啊!
　　又过了一些日子,省师范学院开学的时间就临近了。两家大人开始给方正、春林准备上学所用的钱粮及衣物被褥,他们自己也带着通知书到派出所、粮管所办理户口和粮油迁移关系。如今两家的生活都不宽裕,只好节衣缩食,又向单位借了一些钱才算给他们打点齐备。尽管如此,两家人见自家出了大学生,打心底高兴,所以生活再苦再难也心甘情愿，仍然是欢天喜地，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
　　方正到省师范学院报名的前一天傍晚，张卫东第一次作为亲戚来到吉老师家。他以前也来过吉老师家,那是作为造么派头头,来揪斗吉老师的。所以他有些不好意思,送上十元钱贺礼,还说了许多祝贺和道歉的话。尽管吉老师和家人很气恨张卫东,但是他今天不再嫌弃他们家的政治条件,亲自登门祝贺,他们也就原谅他了，毕竟是亲戚,而且这些年方正和家庭，暗地里也得他许多帮助照顾。吉老师说:“以前是形势造成的,怨不得你,换了谁当干部都必须那样。我们家成分高,方良又判了刑,给你造成不良影响,我们也觉得对不起你。”
　　张卫东说:“这以后就好了,‘四人帮’打倒了,上边对阶级成份不再那么讲究,亲戚们就能正常往来了。”
　　吉老师说:“这以后还要你多帮助,方正上大学走了,家里少了一个劳动力,经济上还要多花费,卫红和我们家都会更加困难。”
　　张卫东说:“亲帮亲,邻帮邻,卫红我会想办法多补助她些工分。大家生活都紧一紧,等方正大学毕业分配工作就好了。”
　　吉老师很感动,他叫吉大妈炒了几个菜，亲自到村里的代销店买回一斤山芋干酒,招待张卫东吃饭。张卫东也不再推辞,安心留下来吃饭。----以前方正家有事,张卫东从不亲自来，连父母他也不让来,最多打发个小孩来一下,丢下两元钱便走,人前背后，也从不提起这门亲戚,生怕给他政治上造成不良影响。吉老师和方正知道他有这种避讳,每遇他家有事,他们也只送些钱过去,从不在他家吃饭。现在政治形势变了,不再将阶级斗争，方正又考上了大学,也没有了避讳,他便亲自登门认亲来了。饭桌上,吉老师、方正和张卫东不断大声说话,互相谦让着喝酒吃菜,气氛十分融洽。
　　送走张卫东,一家人又忙着给方正收拾上学要带的东西。由于这些年生活困难,方正的衣物多是破旧不堪的。吉大妈一边收拾，一边难过地说:“以前总说,等方正考上大学,家里好好庆贺庆贺,摆上几桌,招待乡邻亲友,也让吉家荣耀荣耀；如今方正终于考上大学了,却什么也讲说不起了。家里那点钱,还有亲戚们帮助的,也只够交学费和一个月的生活费,想做件新衣裳也不能够了。”她拿起方正打着补丁的衣服说:“穿这样衣裳到省城上大学,不让人家笑话吗?赶说这是哪里来逃荒要饭的？要是看大门的不让进大学校门,还不丢死人了!”吉大妈说着掉下两滴眼泪,连忙操起围裙拭泪。
　　方正安慰母亲说:“不会的。现在是新社会,咱凭的是录取通知书,又不是凭的衣裳。范进中举的时候,家里连饭都没有吃的,只好抱了家里一只下蛋的母鸡去卖。现在我比他好多了,起码还有饭吃。”
　　吉老师在一边说:“这样也有他的好处，穷学生,苦读书,才知道珍惜,才肯上进。”他又说了一些求学之道和生活上应注意的事情。
　　王瑞云听了公婆的话，想起自方良入狱后,家庭生活主要靠公婆和方正支撑,是她和孩子拖累了家庭,她觉得他们好像在埋怨她。她回到自己屋里,拿出方良的一套新衣裤送给方正说:“这是以前给你哥做的,如今他也穿不着了,你拿去穿吧。第一次到省城上大学,也不能穿得太寒碜,叫人看不起。”
　　方正见是哥哥的新衣服,想起哥哥正在服刑受罪,便不肯接受,说:“还是带去给哥哥穿吧。他在那里服刑,衣服还是要穿的。”瑞云只是摇头流泪,再说不出话来。方正见嫂子难过,只得把衣服接受下来,说:“哥和李老师的案子,都是‘四人帮’搞的,现在‘四人帮’打倒了,我想，他们的案子不久就会解决的。”他又对父亲说:“现在政治形势变了，你可以写个申诉报告给省地县政府,要求重新审理哥哥和李主任的案子。”
　　吉老师说:“我也这么想。等送你走了,我和你岳姨商量一下,就去办这件事。”
　　方正说:“等到了省城,我和春林也商量一下,直接写信给省政府公安厅,要求重新审理哥和李老师的案子。‘四人帮’打倒了,被‘四人帮’迫害的人还不该平反昭雪吗?”
　　吉老师说:“我想是应该的。只是中央有许多大案要案还没解决,地方上的案子大约要推后一点。这也不过是早迟的问题。”瑞云听公公和方正都这么说,才止住眼泪,一起帮助婆婆和卫红给方正收拾行李。她们一直忙到十点多钟各种东西才拾掇完毕,包裹好。吉老师说:“天不早了,都歇着吧;明天还要早起,给方正送行。”于是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张卫红上了床，却迟迟坐着不睡。方正说:“忙了一天还不累吗?睡吧,明天还要起早。”张卫红仍然坐着不动。方正说:“你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张卫红看了方正一眼说:“我怀孕了。”
　　方正一听，十分高兴,说:“好啊!今年咱们家是双喜临门:我考取大学了,你又怀孕了!”
　　张卫红摇摇头叹了口气说:“这对你,对你家，都是好事,喜事；对我,倒不一定是好事,喜事。我在想:这孩子该不该要，能不能要。”
　　方正见卫红话里有意思,也严肃起来,说:“你这是什么话?难道你不是我们家的人?我的好事喜事,我家的好事喜事,不是你的好事喜事？”他又觉得卫红是因为怀孕了,担心他不在家,无人照顾她,所以又说:“你不要担心,我不在家,爸、妈、嫂子、方玉，都会照顾你的。天明我就对他们说,你怀孕了,要他们多多照顾你,不让你劳累;他们一定都会很高兴，都会好好照顾你的。”
　　卫红连忙拉住方正说:“我怀孕的事，你先别告诉他们。你先说说你自己,将来你大学毕业了,分配工作了,当了国家干部,拿国家钱,吃国家粮,不再需要我帮助了,你还要不要我了?如果打算以后不要我,趁现在就说个明白,我就把这孩子打掉,然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互不干涉。”
　　吉方正十分诧异,说:“卫红,你怎么会这么想?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我,不嫌弃我,愿意嫁给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一辈子都会感激你的！即使我将来分配工作了,当了国家干部,也不会忘记你为我做的这一切，绝不会因为条件改变了就嫌弃你,和你离婚的;除非你主动离开我,和我离婚。”
　　张卫红用手指着方正说:“这话是你说的,可负责任?”
　　方正说:“我说话从来都是负责任的,请你相信我。”
　　张卫红说:“你敢写下来吗?你写下来我才相信。”
　　方正见卫红还不相信他,很生气,但认真想想也能理解她,便说:“好,拿纸笔来,我写给你。”张卫红真的下床拿来纸笔,方正把刚才说的话完完整整写了下来,并且签上姓名，记上时间地点,交给张卫红收存。此刻他又为卫红对他的不信任、不理解而感觉悲哀。他把写好的东西交给张卫红,说:“你千万收好了,如果将来我不要你了,你就拿出来作证明,骂我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吉方正说完独自去睡。他想：夫妻如此不信任，还有什么意思？卫红把方正写给她的字据收藏好也睡了。这一夜两人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家人早早起来,吃过早饭,送方正去省城上大学。张卫红和方玉一直送到县汽车站。不一会,李春林也由春阳春晖陪着从王集也来到县汽车站。两家人相见都很高兴,互相道贺。不一会开始检票了,两人告别送行的亲人,登上赴省城的汽车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