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1-10 14:32:24 字数:4288
七、南澹书院
木船在茫茫的大海上漂泊了两天两夜,那只小背篓终于在一个日落黄昏上了岸。
哑巴侧脸瞧了瞧正在熟睡的卫化,不由地长吁了一口气。此刻,他的脚步已经踏上了嘉国的天涯海角——南澹岛。南海的风,咸腥却清新,粘稠而通透。青猫背着竹篓走上椰林沙滩,夕阳正把远处的珊瑚礁染成血琥珀色。
这时候,一直不哭的卫化突然放声大哭了,哭得让哑巴心碎,仿佛这孩子要把一路之上所经受的苦难全部喧泄出来似的。悲哀的是,他身上的恶臭如影随形。路过渔村时,晾晒海货的妇人以为自己的鱼干污烂了,野狗夹尾逃窜。哑巴低着头,赤足踩过滚烫的砂砾,脚底板的老茧被碎贝壳割破了浑然不觉。他心中只有一个方向:鸟南那片终年笼罩在雾里的红色山崖。
两日前,海鸥姥姥蘸着椰子在他的掌心写着:“往南,天涯在南澹,这是最后的希望。”
夜幕降临时,他们已进山。山路若缝,夹在林中,异常难走。浓黛的热带雨林,枝柯错叠,藤蔓缠绕,腐叶堆里瘴气成雾。哑巴手持朴刀,一路坎坎前行。晨曦初露,他听到了水声。当他拨开最后一丛食人花般的巨大叶片,心里一震,映入眼帘的,是处世外桃源。
眼前豁然开朗,三面绝壁环抱,中有一个空旷的幽谷。悬崖上的瀑布不是泻下来的,而是像白练一样飘下来的,水在半空就化成了烟雾,虹晕幻生。谷底有条阔溪,叫万泉河,清凌凌的,水底的鹅卵石洁白如玉,彩色的鱼群忽聚忽散。
河上有桥。桥体如拱起的龙,全部由青竹搭建,不见绳索卯榫,竹节相互咬合,在晨风微微摇颤。桥头木匾刻着三个遒劲大字:“云水桥”。那字很古怪,明明刻在木头上,望去却像水中的倒影,好像随时会漾开。
至此,哑巴又将卫化身上的令牌取出来,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跪于桥前,并以额触地,久久不起。谷中静寂,只有风声,流水声,竹叶摩挲声。
不知过了多久,桥那端传来了木屐轻叩竹子的声音。竹子响了一会儿,静了。一个青衣童子走进桥来,见到二人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掩鼻:“哪里来的乞丐?快走快走!”
哑巴抬头望了望童子,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指指背篓里的卫化,又指指水的那一边,比划着。童子皱眉:“我……听不懂你乱说些什么,快走!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青竹,何事喧哗?”
声音如钟,从隔溪飘来。一个气质儒雅、骨骼清奇、慈眉善目的青衫老者缓步过桥。他走得极慢,可三步之后,人便到了桥心,再三步,竟已站在哑巴的面前。哑巴不敢抬头,只将令牌举得更高。
这位青衫老者不是别人,正是被江湖传得神乎其神的旷世奇才——南澹书院的主人——天涯先生。
先生瞄了眼令牌,随即俯身看向背篓里的卫化。孩子约莫四岁光景,玲珑瘦弱,皮肤光滑,却乌斑累累。奇怪的是,他即便恶臭扑鼻,但当先生靠近时,居然在其皮下能隐隐闻到一缕极淡的、被腐毒压抑住的梅香。
“是飞花……她的儿子?”先生轻声问。
哑巴抬起头,公鸡啄米般点着。他指指卫化,又指指自己的喉咙,发出“嗬嗬”的悲咽。
“这么说来,你就是她身边的那只猫了?”先生说着,端起哑巴的下巴细看了一下,叹道,“你命真大,喉咙中了‘沙魔影’的九阴针,居然还活着。”
哑巴“哇哇”地比划个不停。
“我知道你就是青猫。”先生把手抽回,“什么猫呀狗的,有失大雅了,老夫赐你一名,今后就叫不言吧。”
哑巴站起,频频点头,咧嘴大笑。
“你比我料想的早到了一天,真是难为你了。”先生望向北方的天空,“她没有看错人,你对得起自己的主人。”
哑巴拍拍心口,指了指仍在做梦的卫化。
先生沉声道:“这孩子,中的是‘幽冥玄掌’,幸亏距离极远,否则,哪有命在?”
过桥时,哑巴发现云水桥深藏玄机,每踏一步,脚下竹节便发出不同的音律,连成一段极怪的曲子。而每一个音节,都迸发出一股无形的气场,常人根本无法立足。他这才惊觉,桥身每根竹子都按奇门方位排列,暗合八卦流转。桥中央有亭翼然,叫“流年亭”,亭柱刻有一对联,云:“云来去皆成过往,水深浅俱是文章。”亭中有石桌,桌上摆着未完的棋局。先生路过,袖子一挥,随手落下一枚棋子,整盘棋势骤然逆转。
穿过一片紫竹林,走出一个香蕉园,又经过一条菠萝蜜甬道,古色古香、气势恢宏的书院建筑群赫然入目。
卫化睡得正香,先生令青竹领哑巴至客舍喝茶,自己则抱着卫化离去了。
哑巴连饮三杯苦丁茶,又食了三夹香蕉,由青竹引路,逛起书院来。书院很大,曲径通幽,庭院深深,主体建筑呈品字型布局。下设三个分院,分别叫文昌阁、罗汉殿,百草堂。文昌阁主习文,阁主名牟赤山;罗汉殿主练武,殿主名孤独峰;百草堂主研医,堂主名华鹊珍。
居中的文昌阁是座三层木楼,白墙乌瓦,重檐歇山。檐下悬满竹筒,风过哗哗如翻书声。不言拾级而上,站在大堂门口往里看,阁主牟赤山正在给众弟子讲《庄子》。他是个清瘦儒生,宽袍大袖,三绺长须,手执羽扇,说到“庖丁解牛”时,竟以手代刀在空中虚划,轨迹过处,空气中隐隐现出文字形状的涟漪。
“文气化形!”哑巴在心中暗喝了一声。
在武学中,文气化形等同于化叶为剑,若非九品以上高手,绝难达到如此境界。
罗汉殿处在东侧的虬松深处,是一座庞大单层建筑,铜柱石墙,青砖铺地,上盖琉璃之瓦。堂内深旷,置十八罗汉,皆黄铜铸就,成罗汉阵。殿中弟子,须达七品之功力,方可入阵闯关。不言移步过去,未近先闻呼喝声,只见数十青石梅花桩错落林中,桩上弟子腾挪如猿,喝声不断。一个独臂中年人,空袖随风飘荡,怀抱一剑,如一只巨鸟歇在古松顶上,他就是殿主孤独峰。
孤独峰见哑巴走近,忽将怀中剑抛来:“接剑!”
哑巴接住,入手沉如山岳,剑嗡鸣不止,震颤传遍四肢百骸。显然,孤独峰并非使出全力,这不是挑战,而是一种试探。“又是一个九品高手!”哑巴微微一笑,将剑抛回。
“有趣!”孤独峰独袖一挥,霎时无数松针离枝,化作道道碧影,锋芒直指不言。
哑巴一掌推出,那些松针皆在他三尺外凌空凝住,尔后翻转飘散。
孤独峰仰天大笑:“好一招‘野猫闹春’!青猫,久闻大名,孤某见识了。”
哑巴双手一拱,转身去百草堂。
百草堂篱笆小院,房舍几栋,玲珑精致,檀木柱,格子窗,雕栏玉砌。后有百草之苑,万紫千红,黄淡绿浓,四处药香弥漫。院中晒着各色药材,紫的曼陀罗,红的朱砂根,青的断肠草,还有许多不言从未见过的奇株。
院门柴扉紧闭,堂主华鹊珍正在里面碾药。哑巴没想到,她竟是个白发童颜的老妪,十指染着斑驳的药渍。他无意惊扰,略看了一下,便离开了。
八、涤毒救人
午饭后,天涯先生和哑巴抱着卫化去百草堂。
百草堂后室,华鹊珍将卫化放在一张翡翠小榻上,先细看了他身上淤斑,接着开始诊脉。良久,她将手收回,望着先生,脸色凝重:“师兄,真是奇迹,奇毒早已融入骨髓,这孩子居然还能活到现在?”
“他心脉里藏着一股极强的梅花真气,所以护住了最后一线生机。”先生说,“师妹,能治否?”
华鹊珍问:“师兄一定要救吗?”
先生点了点头。
华鹊珍不再言语,从怀里掏出个玉盒子,掀开盖子,里面竟是一条通体透明的蠕虫。这虫白得发亮,可见内脏搏动,头端有两粒朱砂似的红点。
“师妹,这‘涤髓蚕’可是你的宝贝呢。”先生惊道。
“是的,真有点不舍,它百年才吐一次丝呐。”华鹊珍将虫放在卫化的腕脉上,“让它进去住三天,可蚕食掉骨髓里三分之二的毒髓。只是过程十分痛苦,如万蚁噬心,不知这孩子是否受得住。”
“婆婆,我不怕痛!”一直沉默的卫化突然开口。
众人目光一闪。
“好孩子,你忍不住了,就哭哈,别忍着。”华鹊珍说着,伸出中指往那虫儿一点,冰蚕即化入卫化体内,循脉而上。
卫化顿觉剧痛袭来,如鹰爪绞心,利牙啃骨。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凸暴,浑身发抖。
“我知道你痛,哭出来!”华鹊珍说,“这才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会让你舒服点。”
她引众人来到另一个密室。室内有温泉池,水色碧如翡翠,水面浮着五彩的花瓣。众人看仔细了,发现那些花瓣竟是活的,原来是一种半透明的水母。
“这是‘涤毒水母’,它们来自南海深处。”华鹊珍将卫化浸入池中,“它们会吸食皮肤毒素。”
入水的瞬间,卫化便感到那些水母吸附了上来,密密地透过皮肤吮吸,又痒又麻的,甚是奇妙。众人看见,他身上的暗红色毒液,像一条条极细的丝线,正顺着触须流入水母的体内,不由大喜。但快感极为短暂,转眼间,卫化又痛得蜷成一团,昏死了过去。
哑巴大惊,欲冲上前,被先生止住:“这是必经之苦,无妨。”
一个时辰之后,华鹊生将卫化捞出。此时,那些水母皆胀成了暗红色的球体。她将它们一一夹入一只玉瓶内,自言自语道:“这些毒素,够我炼三十六颗‘封喉散’了。”
卫化身上的淤斑明显淡了,但恶臭未除。
先生望着华鹊珍,一脸诧异。
“皮毒易去,髓毒难净。在我这里,只能到此为止了。”华鹊珍摊手道。
先生问:“就没法子了?”
“法子是有的。”华鹊珍低叹一声,“要想把髓毒除尽,得用‘蒸髓法’。须将他放在药蒸笼里,底下烧九种异木,蒸七七四十九天。只是期间需有高人,以内力隐沸汤之灼,护其心脉方可。否则毒出髓空,人即成废人。”
“就用此法。”先生道。
“谁来护法?”白鹊珍问。
“哇哇!”哑巴叫道,指指自己。
白鹊珍嗤道:“你不行,护法者必须要达到宗师级的修为。”
“我来。”先生说。
“你?”华鹊珍眉毛一挑,“蒸髓期间护法者须日夜不息,耗神极巨。这孩子是谁?你难道要动用‘天涯诀’吗?”
先生又放眼北方,淡淡道:“他是我的一个故人之子,她曾有恩于我,我义无反顾。”
先生抱过卫化,将手掌轻轻地按在他的背心。淡金色的光晕自掌心漾开,卫化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了开来。
“师妹,你代我知告牟赤山,文昌阁我暂不授课。”先生对白鹊珍说,“孤立峰若问起,你就说我在孵一只从北境来的梅种。”
华鹊生深深地看了先生一眼,不再言劝。
晚上,皓月当空,哑巴被安置在书院的一间竹屋里。他透过窗户能看见百草堂后面啼血崖上,已经升起了袅袅青烟。他聚拢内力屏息一闻,发现夜风中混杂着檀香、沉香、龙血木的气息。
哑巴憔悴不堪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他决定明天就返回大陆。天涯先生上啼血崖之前,曾与他见了一面。先生说,你可以在南澹书院歇息个一年半载,待内伤全愈了,再回大陆不迟。他谢绝了。他深知自己的使命,他是一只猫,必须及早将那些残害主人的恶鼠们清查出来,以便日后报得血海深仇。
黎明前,哑巴悄悄地上了啼血崖。悬崖之巅,有个深凹的岩庵,似半月之洞。洞内置一木屋,木门紧锁着。哑巴相距尚远,便见一缕一缕青烟紫气,自屋内袅袅而出,芳香四溢。他轻行至屋外,看到窗纸上映着天涯先生端坐的身影,整座木屋都被淡淡的佛光笼罩着。他只看了一眼,就下崖了。
哑巴离开了南澹。路过流年亭时,风铃迎风叮当,声音空灵,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送行。过了云水桥,谷中漫起了白雾,竹桥在雾中若隐若现。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藏龙之谷,毅然没入了迷雾里。
哑巴不知,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卫化的眉心,已悄悄地浮现出了一朵朵极淡的梅花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