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品名称:飞花令 作者:岚亮 发布时间:2026-01-09 10:12:53 字数:4175
五、会开花的令牌
卫化望着十二红渐远的身影,张口喷出了一条血龙,却浑身放松了下来,一屁股顿坐在了地上。他撩起袖口,擦干粘在嘴边的血迹,顽强地站起,告诉自己,该走了。
他紧了紧单薄的衣衫,正欲转身向南,不经意地将手探入怀中,身体猛地僵住,里面竟然是空的!看官们不知,之前他告诉琅琊堡主飞花令已经被融入血脉,其实是假的,那块冷硬的玄铁令牌分明就搁在他自己的怀里呢。现在,这令牌居然不翼而飞,他惊呆了。
卫化倏然回头,望着在烈火中倒塌的万花楼,心想定是刚才在激战中掉落了。他想冲进去寻找,但火势正烈,根本就无法涉足。无奈之下,他只好坐在大门口外的那株大梅树下,等待时机。
雪在黎明前下得更大了。
卫化站在万花楼的废墟前,看着最后一丝火舌被鹅毛大雪扑灭。现场极为悲惨,瓦片遍地,砖块四散,焦黑的梁木还在冒着青烟。他踏着丝丝冒烟的木屑,走进废墟里,睁大布满血丝的眼睛细细找寻。废墟很深,坍塌成了一座由雪与雾构成的坟冢。他徒手翻开一堆堆碎瓦焦木,指尖很快就被烫出水泡,又很快被冰雪冻得麻木。
雪愈来愈大,覆盖了焦痕,也模糊了视线。卫化强忍着疼痛,不停地搜寻着。直至到了隅中时分,他终于在东南角的灰烬里发现了那一点暗红。
令牌半埋在焦土中,已被烧得通红,像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来的烙铁,三瓣梅花的纹路几乎与焦黑融为一体,唯有边缘透出熔金般的光。它烫得惊人,周遭的雪落下即化,蒸起团团白雾。
卫化捧来一把把积雪,一层层覆盖上去。令牌发出了一连串的“嗞嗞”声,雪很快就被融为一汪沸汤。当最后一缕白烟散去,它终于冷却成了沉甸甸的玄铁色。他小心翼翼地把令牌拾起,入手已凉。就在卫化将令牌摊在掌心观察的刹那,忽闻“嗡”一声,一股轻微的震颤从令牌深处传来,如同沉睡的心脏突然博动。
卫化屏住呼吸。
奇迹诞生了!
只见那只原本只是刻痕的梅花,竟从花蕊间渗出了一抹红来,不是朱砂,也非颜料,而是活生生的、带着血色的鲜红。它沿着纹路蔓延,像早春融雪后的溪流,一寸寸唤醒枯干的枝桠。
天哪,第一瓣花儿绽放了!那薄如蝉翼的花瓣在玄铁上展开,纹理清晰得可见蕊心的一点鹅黄。接着是第二瓣和第三瓣竟相开放,掌心上的令牌,竟成了一截梅枝。卫化拿鼻去嗅,只闻一缕清新的芬芳直扑鼻腔,沁入肺腑。顿时,他感到有一股异常美妙的暖流,在他的体内流遍全身。顷刻间,他便神清气爽,满面红光,精神抖擞,那些失去的真气,又回来了。
卫化惊得目瞪口呆。他以为是梦,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他一掌拍向堂柱的青石磉子,只听“轰”的一声,磨盘大的磉子便荡然无存,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卫化激动得热泪盈眶,将令牌举到眼前细看。盛开的梅花在雪光中流转着奇异的光泽,花瓣边缘还凝成一层细密的霜晶,这是真实的霜,是从他的掌心沁出来的。他缓缓地跪了下去,九拜苍天,又三叩大地。
他慢慢地站了起来,眼中一滴热泪,正中令牌中心。吧嗒声落,又听一声清脆的嗡鸣,荡入他的耳蜗,直轰脑门。猛然,他感到原先一直堵在脑海里闸门,蓦地打开了;眨眼间,嗡鸣悄然消逝,令牌上的梅花隐去,恢复了原状。
卫化当即把令牌揣入怀中。这一次,他深深感到这块玄铁不再是身外之物,而是从他身上延伸出的骨肉。他是个不幸的人,却又是一个幸运儿。
火炼真金,雪淬梅魂。令牌是灵性的,它在一夜大火中烧去伪装,又在今朝冰雪里绽放本真,这一切,除了天意便无从解释了。而他也一样,万花楼的三年伪装,十二红的舍命相护,这场烧尽过去的大火,似乎都是为了让他在这个雪晨,真正地醒来。
他想起了六年前天涯先生的话。
“小化,你切记,当令牌开花,即回。”
转身离开万花楼时,卫化最后回望了一眼。焦土残垣间,那汪雪水干涸了,中央却冒出了一小簇嫩红。他想,这肯定是令牌残留的热力催生的,是真正的野梅。也只有这精灵儿,才会在这片死亡之地,活得突兀又倔强。
他疾步向南。雪在纷飞,风在呼啸,仿佛在诉说:灰烬深处,必有新生。雪漫千里,梅开一瞬。他走的每条路,都是迢迢归途。
六、向南的哑巴
万花楼的余烬在北风中飘散如雪舞蝶飞时,卫化已奔出了二十里开外。
极北的雪原一望无际,冷漠的日光洒在雪地上,发射出蓝幽幽的寒光。卫化不知疲倦地奔跑着,仿佛要將多年累积在心头的憋闷一口气吐尽。同时,往事如决堤之水,在脑洞里奔腾汹涌。不是万花楼的三年潜伏,而是更早、更模糊、几乎被遗忘的童年。
他记起了一只小背篓。
那是一只普通的背篓,由竹篾编成,内里捕着厚厚的稻草。一个年轻男子背着他,在无边的旷野中一直向南走。男子五官端正,长得精瘦,背却很厚,步伐快而稳,却从不开口说话,是个哑巴。
那时卫化有多大?是三岁还是四岁?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饿了,便“哇哇”大哭,哑巴就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硬邦邦的干粮,用泉水泡软了喂他。有时候,偶尔也剥几个煮熟的鸡蛋。他们从不住店,也不投宿山中农舍,一路披星戴月,风餐露宿。到了夜晚,哑巴会生起篝火,将他搂在怀里,指着南方的星空,叽哩哇啦地比划着什么。
向南,向南,一直向南。
他们渡过江河,越过高山,走过丛林,穿过荒原。哑巴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底结满厚茧。途中,哑巴经历过多次恶战,他的对手,都是些蒙面的黑衣人,他们手持五花八的武器,个个身手不凡。每遇强敌,哑巴就把他藏在树洞或石缝里,自己则提着一柄朴刀迎上去拼命。等打斗声平息,哑巴浑身是血回来,背起他继续赶路。
有一次,哑巴伤得很重,左臂几乎被砍断,血淋淋的,只用布条草草一包扎又忍痛上路。那一夜,他们宿在一个荒废的山神庙里,哑巴发着高烧,却仍将他抱在怀里。卫化摸着哑巴火烫的额头,第一次感到了恐惧,他害怕这个沉默的男人会突然死去。庙外,有野狼在嗥,煞是骇人。
好在哑巴是猫变的,有九条命,他挺过来了。伤口腐烂化脓,他就用烧红的刀子烫焦腐肉,痛得浑身发抖也不吭一声。卫化站在旁边看得直起鸡皮疙瘩,他以前喜欢哭闹,从那之后,他再没哭过。
让卫化刻骨铭心的,是发生在椰子庄园的一幕。
那一日,日悬中天,哑巴背着卫化来至一个大湖边。湖水浩浩荡荡,漫至天际,岸边芦苇绵延,白鸟飞翔,风光旖旎。
船是青芦秆扎的,吃水浅,行在碧汪汪的湖面上像片苇叶。哑巴将卫化放在舱内,自己盘坐在船头闭目养神。卫化身上长满脓疮,散发出一股股腐尸般的恶臭。同船的几个行客掩鼻避到船尾。“真臭!这世上咋有这样的臭孩子!”他们低声咒骂着。
舟子是个赤膊汉子,古铜色的脊梁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他一点竹篙,船便箭般射向烟波深处,惊起一片白羽纷飞。哑巴望着浩渺水天,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停下。
“去椰子庄园?”舟子耐不住嘴,声如破锣,“那老太婆脾气很怪的,你求什么?”
哑巴比划了几个手势,指指卫化,双手合拢贴在脸侧,做了个入睡的姿势。
“是治那个臭孩子的病吗?”舟子嗤笑道,“你就不怕把他治死了?”
说话间,船却行得更快了。日头偏西时,一座岛屿出现了。那不是一般的小岛,倒像是天神把南海一隅搬到这里来了。成片的椰林高耸入云,羽状复叶在风里“哗啦”作响,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椰香。
庄园隐在椰林深处,竹篱茅舍,檐下挂满风干的椰壳。一个穿碎花布衫的老妪正蹲在地上摇骰盅,银发用椰壳簪子绾着。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抬,喝道:“三个六,通杀!”
哑巴上前,将卫化轻轻地放在石凳上。
老妪闻到臭味,这才抬眼。她的脸皮皱得像风干了的椰肉,眼睛却亮的惊人。她先看见哑巴,惊愣了一下,说:“嗬!青猫,你咋来了?实话告诉你,我海鸥姥姥这可没有老鼠捉的。”未等哑巴开口,她朝卫化上下打量了一番,䇯了耸鼻头,“臭死姥姥了,这味儿,腌了快三年了吧?”
她便是海鸥姥姥了。而哑巴,也有自己的名字,叫青猫。显然,他们是老相熟了。
哑巴“哇啦”一声,从卫化心窝里取出一块令牌。
海鸥姥姥见到令牌,仿佛触电似的,眼睛更亮了,咕噜道:“难道他是……”
哑巴点点头,朝她跪了下来。
海鸥姥姥又一愣,随之将骼盅搁在桌上,淡淡道:“行啦行啦,你想跪死姥姥吗?”她朝青猫摆摆手,“我治还不行吗?不过,先说好,如果治好了,你得唤我‘二小姐。”说罢,便拎着卫化的后领,像提溜小鸡崽般往庄后走去。
哑巴在身后跟着,她眼一瞪:“你站住,我那‘清波池’可是女儿家沐浴的地方,岂是尔等阿猫阿狗可入的。”
所谓的清波池,其实是眼温泉。热泉自石隙如莲花般涌上,在天然石洼里蓄成蓝莹莹的一潭。姥姥剥了卫化的褴褛衣衫,把他摁入池中。泉如沸水,卫化烫得抽搐,她却哼着小曲,拿椰瓢舀起浮白色的椰汁,从他头顶浇下。
“椰子洗髓,清波涤脉,老身这方子,神仙难求呢。”姥姥一边浇着,一边喃喃自语。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卫化身上仅脓疮显淡了些,那恶臭却像生了根,随着水汽蒸腾反而变得更浓了。姥姥蹲在池边嗅了许久,皱眉道:“怪了……”
她忽然又展眉,把卫化赤条条地拎到一个蒸室里。蒸室是桃花石砌的,密不透风,仅顶上开着一个碗口大的气孔。中央铁炉炭火熊熊,炉上架着口大缸,缸里椰汁沸腾,白汽弥漫。姥姥把卫化塞进缸边的木笼里,自己盘坐在炉侧,双掌缓缓推进。
这是海鸥姥姥的独门绝技——赤焰掌。
掌风并不灼人,却让炉中炭火“轰”地蹿起三尺高。火舌舔舐缸底,椰汁翻滚若怒涛,蒸汽膨胀欲炸。卫化蜷缩在笼中,汗如雨下,一股股毒气从肌理深处渗出,带着腥气的暗红。
姥姥见状,喝道:“汗蒸三味,炼毒化淤!”
她果真了得,话声刚落,便见卫化身上的浓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剥落,并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而那股臭味,则在蒸汽里凝成了形,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卫化七窃溢出,碰到石墙便“滋滋”作响,留下焦痕。又一个时辰过去,姥姥收掌,炉火熄灭,缸里椰汁已熬成粘稠黑浆。卫化浑身疮痂尽褪,皮肤光洁如婴儿。不料,当他被抱出蒸室,被风一吹,那股令人欲呕的气味又幽幽地散发了开来。
姥姥的脸色惊成了一个红椰子。良久,她抹了把脸,竟“嗤嗤”地笑了起来:“孩子,你这毒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业障’啊!老身尽力了,你往南走吧,或许在天涯海角,还有法子。”
哑巴满脸失望,朝海鸥姥姥一通比划,人便软了下去。
暮色四合时,小舟离岛。卫化回望,见姥姥独自伫立在椰林边,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上了岸,哑巴背着他继续向前。前方的前方,南国的夜空星辰密布。
他们到底走了多久?三个月?一年?卫化记不不清了,只有一直往南的这个概念。还有一点也是有印象的,他们出发的时候,天气是很冷的,风是很干燥的,大雁是跟着他们一起走的。直到某一天,他觉得天突然变暖了,空气中有了咸腥的味道。
那是海风——他们终于抵达了大海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