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琅琊堡主
　　
　　“紫裳，你给我退下！”
　　紫衣女子正欲再度出手，一声冷喝从楼外凭空传来，声音不是很大，却清晰地盖住了所有的嘈杂。紧接着，大门洞开，一个披着黑色大氅的身影缓缓而入，她身后跟着八名白衣女子，手持长剑，神色冷漠，不怒自威。
　　紫衣女子闻声当即收手，转过身来，朝来者躬身施礼：“堡主。”
　　来者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但见她，正值花样年华，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双剪水秋瞳，深邃得如千年寒潭。
　　此人身份非凡，她正是琅琊堡堡主——紫云。
　　紫云目光微顾四周，投向十二红，朱唇轻启：“久违了，红莲十二红的各位姐妹，别来无恙？”
　　十二红仿佛遇到厉鬼，脸色大变。锦红跨前一步，拱手言道：“幸会！紫云堡主亲临贱楼，是来听曲，还是……”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这次来，就为取回本堡一旧物。”紫云打断锦红的话，“还有，顺便带走一个人。”
　　“万花楼乃酒池肉林之地，何来贵堡的东西？”锦红颤道。
　　“有没有，一搜便知。”紫云脸一沉，“给我搜，反抗者，格杀勿论！”
　　十名白衣女子应声而动。
　　十二红互视一眼，乐声再起。这次再不是《四季轮回》、《春江花月》，而是尖锐刺耳的杀伐之音。十二种乐器声声急，促促奏，混杂着雷电交加、山呼海啸的轰鸣，爆发出了惊天的威力，声波如刀似剑，席卷整个大堂。客人们消失殆尽，只剩下琅琊堡的人与十二红对峙。
　　“小兄弟，你，过来。”紫云全然不顾战局，朝从地上刚刚爬起来的卫化招手。
　　卫化满脸煌恐，缩着身子往后退。紫云见状，身影一晃，便至他面前，伸手扣向他的手碗。说时迟，那时快，偏偏卫化脚下又是一滑，又摔倒了。这次摔得恰到好处，不仅避开了紫云的手，还滚到了锦红的身旁。
　　“小化！”锦云惊道，手中箜篌一转，十三根银弦凝成一束白芒，直射紫云。
　　“啵！”音波应声而散。但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卫化已连爬带滚地躲到了堂柱的后面。
　　“你小子藏得真深，竟给我装傻卖萌。”紫云眼中的寒光四射，“本座倒要看看，你还能装到几时！”说罢，她不再保留，双手结印，稍一屏息，身子四周便升腾起缕缕紫气来。
　　“啊！紫霞功！”锦红高叫，“姐妹们，结阵！”
　　十二红迅速变位，拨动乐器，顶上红莲虚影急速旋转。
　　“就这雕虫小技，也敢在我面前卖弄。”紫云冷笑道，一掌拍向红莲中心。她的功力明显高出紫衣女子几筹，掌心射出的紫电，是带着蓝色火焰的。只听“轰”地一声，万花楼都为之一震。霎时间，桌椅翻飞，壶盏化烟，琉璃灯碎成细雨，就连那合抱粗的堂柱，也被拉腰毁断，整座楼猛地沉斜了下来。
　　十二红几乎同时发出一声闷哼，个个嘴角见红，红莲虚影变得忽明忽暗，显然是受到了重创。但她们仍不退却，在苦苦地硬撑着。
　　“想不到，十年不见，你们的红莲大阵倒是精进了不少。”紫云双目一凛，“只可惜，你们非要找死。”说罢，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紫色的小玉瓶，拨开瓶塞，一缕青烟袅袅飘出。
　　“毒烟！闭气！”锦红急喝。
　　但为时已晚。青烟迅速弥漫开来，人触之即倒。两名白衣女子不慎吸入，当即软瘫于地；十二红虽及时屏住呼吸，却也感到头晕目眩，内力无法运转。
　　“紫瘴烟……你竟用这种手段！”锦红咬牙道。
　　“谁叫你们不识相。”紫云淡淡道，“交出飞花令，我可留你们全尸。”
　　飞花令？
　　躲在柱后的卫化心头一震。
　　这名字……好熟悉……
　　仿佛是挨了无数根银针，卫化的脑洞突然一阵刺痛，随之闪过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漫天飞舞的花瓣——血与火的惨烈战场——一个白衣女子回眸时的微笑——还有一块刻着梅花的令牌……
　　“啊——”卫化痛苦地抱着头，蹲了下去。
　　“小化！”锦红大惊，想要冲过来，却被紫云横身挡住。
　　“原来……”紫云紧紧地瞪着卫化，似乎恍然大悟，“难怪你藏在这极寒之地。”她一步一步走向卫化，“跟我走，可免你一死。”
　　“休想！”十二红齐声厉喝，不顾毒烟入侵，强行摧动内力。
　　乐器再鸣，音波比之前更加狂暴。
　　她们在燃烧本源！
　　“不要！不要！”卫化嘶声喊道。
　　但大敌当前，十二红已经完全豁出去了。红莲虚影凝聚成了真真切切的实质，十二道红光电射而出，将紫云团团围住。
　　“红莲焚天……你们疯了！”紫云的脸色终于变了。
　　红莲焚天，是一种玉石俱毁的禁术，一旦施展，施术者必死无疑。
　　“保护堡主！”剩下的八名白衣女子特剑而上。
　　接下去，是激烈的混战。
　　躲在角落里的卫化，呆呆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那些破碎的记忆反复在他的脑海里交错浮现，头越来越痛。
　　我到底是谁？
　　我从那里来？
　　为什么听到飞花令会心痛？
　　为什么十二红会为自己拼命……
　　“轰！”
　　又是一次剧烈的轰鸣。万花楼的楼柱“嘎嗄”作响，相继出现裂缝，楼体开始明显倾斜。
　　“楼要塌了！”有人惊呼。
　　十二红与琅琊堡的人马已战至癫狂，无一人后退。
　　再战下去，结果必定楼塌人亡。
　　
　　四、夕阳无限
　　
　　危难之际，卫化突然站了起来。此刻的他，与之前判若两人，眼中的迷茫、滞痴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
　　他终于想起来了，十三年前，在百丈漈之巅，一个白衣女子与来自外域的八国的劲敌展开了生死对决，终寡不敌众，最后，她只好将怀中的幼子抛下百丈飞瀑。他记起了那女子塞给他一块刻有梅花图纹的令牌，还想起了最后对他说的一句话：“儿呀，你一定要活着，护好这块令牌。”
　　他想，那个女子，应该就是她的母亲。但回忆仅是灵光一闪，马上就烟消云散，一切又陷入了混沌。母亲叫啥？是干什么的？生父又是谁？而十二红与母亲又是什么关系？他一概不知。他是个像迷一样的人，但此刻，他来不及细想了。
　　“住手！”卫化吼道。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现场的人闻声皆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齐齐地看向他。这个一直在装傻的少年，此刻的气质已截然不同，眉宇间的稚气尽褪，是一脸的沦桑和沉稳。
　　“紫云堡主，怨有头，债有主。”卫化冷冷地对紫云说，“你要的飞花令，不在万花楼。”
　　“是嘛！哪在何处？”
　　“在我这里。”卫化说着，抬手捂着自己的胸口。
　　紫云瞳孔一缩：“难道……你将它融入了心脉？”
　　卫化冷酷地笑道：“是的，要想取令，唯有剖开我的胸膛。”
　　“好手段，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了。”紫云沉默片刻，突然狞笑道，“我只好取你的心了。”说毕，掌心紫电再射，直刺卫化心口。
　　十二红想要阻挡，无奈早已力竭，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的发生。
　　眼看就要……卫化的身子突然动了。
　　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招式，他只是很随意地往右迈出半步，同时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一点。这一点，正中紫云的神门穴。紫云只觉手臂一麻，真气瞬间溃散，整个人像只断线的风筝，横飞了出去，一头撞在墙上，喷出一口鲜血来。
　　“梅花指！你……你竟练成了‘梅花三弄’？”紫云卧在地上，惊恐万状。
　　卫化没有理睬她，转身走向十二红。她们个个脸如纸白，气息奄奄，像一簇将要枯萎的花。
　　“小主人，你……你的记忆恢复了？”锦红咳了一口血，气如游丝，却望着卫化微笑。
　　“别说话。”卫化疾步上前，手指连点，封住她们的周身大穴。
　　锦红弱弱道：“小主人，没用的，红莲焚天，本源燃尽……我们……活不成了……”
　　“不！”卫化泪流满面，咬牙泣道，“我会‘阳关三叠’，可用‘夕阳无限’之术，挽救你们的命。”
　　“不可！”十二红齐声道。她们知道，阳关三叠乃旷世绝学，共三式，一式为旭日东升，二式为祥光普照，夕阳无限是最后一式，此式可令死灰复燃，枯木再生，却要耗尽功力，乃以己之本源输入彼之失去本源，此术有点与红莲焚天相似，一旦施展，卫化便成为一个废人了。
　　“小主人，你身负重要使命，切不可为了我们……”锦红望了望众姐妹，她们皆点头称是。
　　这时，楼体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墙上的裂缝如蛛网般蔓延，梁柱发出一声声不堪重负的叽嘎响。
　　众人纷纷夺路而逃。琅琊堡的人离开了万花楼，紫云临走时深深地看盯了一眼卫化，似乎要把他的样子烙在心间：“卫化，我记住你了，我们还会再见的。”说完，便骑上快马，扬蹄而去。
　　十二红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相继走出万花楼，在忘川河畔的雪地上围坐成一个圈子，闭目调息。卫化走到她们的中央，盘膝而坐，他正想聚气用功，便见锦云朝他摇头。
　　“小主人，快走……”
　　“别伤自己，快走！”
　　十二红齐声喝道。
　　卫化自顾紧闭双目，双手合十，夕阳无限业已施展。他的周身真气先是逆涌如夕阳倒流，继而循脉而上，然后便在头顶上空升腾起一轮酷似夕阳正浓的日晕奇观。
　　“以我余辉，续尔长夜！”
　　他低喝出声，七窍沁出的血珠未及坠落，骤然就飞到了日晕之中。日晕无声急旋，越转越快，蓦地发出一声巨响，犹如炸雷。声响过后，日晕消失，竟化作了十二道金色的佛光，逐一没入十二红的眉心。十二红同时“哇”了一声，喷出一口黑血，脸色由灰转白，渐渐由白转红，她们原本已经枯竭的本源，又被卫化续入了。
　　当她们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卫化的一头浓发竟然变得全白了，整个人蔫蔫的，脸色铁青，内力全失，成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白发少年。
　　十二红朝卫化涌了过去，哭道：“小主人，你这是何苦。”
　　卫化苦笑道：“姐姐们视我如手足，我要是见死不救，岂有脸面苟且偷生？”
　　锦红问：“下步我们该何去何从？”
　　“你们受伤太重，虽已续上本源，但有待好生调养。”卫化沉思了一下，说，“你们去白山那边的鄂伦部落吧，柳春首领不是多次邀请大家到她的部落做客吗？你们先到她那里养好伤，待功力恢复了，再决定何去何从。”
　　“你呢？”
　　“我要去趟南方。”卫化没有想定，却不知为何，竟脱口而出。
　　“南方那么遥远，你孤身一人，我们怎能放心。”锦红说，“万一遇到琅琊堡的人，咋办？”
　　卫化说：“姐姐们大可放心，她们并不知我已经内力尽失。”
　　十二红不舍，仍在犹豫。
　　卫化说：“你们快走，如果此时紫云堡主返回，大家真的是无路可逃了。”
　　十二红别无选择，只好依了卫化，逐一与他拥抱，怆然离去。很快，她们的身影便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
　　而此刻，万花楼则燃起了熊熊大火，把黑沉沉的夜色烧穿了一个通天的溶洞。熊熊的火光，把附近景物映照得如同白昼，飞雪皆化作雨丝，未待落下就被蒸发为水汽，在溶洞里翻滚，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