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相传：在嘉国的子虚年间，武林有一令牌，非金非玉，乃寒梅凝魄，冰雪铸魂，名飞花令。其花三瓣，隐于青铜玄铁。得令牌者，可窥天武之秘卷，亦招九幽之杀劫。
　　此令逢三势方现：一是天下动荡大乱，生灵涂炭；二是天才横空出世，缘者重生；三是置于生死绝境，遇火花开。昔年飞花仙子持之纵横北域，驰骋中原，策马南境，荡尽天下群魔。后因风云激荡，朝政诡谲，终陨洞宫山百丈漈之巅。自此，飞花令不知所踪。
　　江湖有道——“逢三令必现，雪覆旧魂归。火烧花乃开，天下见龙渊。”
　　
　　第一章
　　
　　一、万花楼
　　子虚八十一年，腊八之夜。
　　北冰城——一片盘踞在亘古冰川上的城堡群落，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这里是嘉国的极北之地。一年四季，它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寒风呼啸，如千万个厉鬼狂舞惨号。城墙粗厚绵延，哨楼檐角挂着丈长冰凌，像巨兽垂涎獠牙。长街空如死鲸脊骨，青石板被冻出包浆似的幽光，人影踩上去不闻脚步声，是冰层在靴下细微炸裂的“嗞嗞”响。这里的世界，除了白、灰、黑，再无其他颜色。可偏偏就在这极寒之地，有一个地方却终年温暖如春，灯火彻夜通明。
　　它，就是万花楼。
　　万花楼处于逝冰河南岸，前临忘乡大街，后靠长白之山，是一座江南园林式建筑群。主楼高七层，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在方砖铺砌的地面上拔地而起，远望像一株违背时令、绽放到生命最后一刻的巨大花树。朱漆从墙顶一直泼溅到基座，在皑皑雪色中红得晃眼。每层檐下挂二十四盏琉璃灯，白日吸尽天光，入夜自成星宿。风雪交加扑来，灯内烛火不摇，反将飞雪映成万千金蛾。一层挑高五丈，里面帷帛绰绰，十二盏琉璃宫灯高悬大厅梁上，映得满堂金碧辉煌。四周设有环形看台，中央舞台铺的不是木板，是一大块天山暧玉。
　　这里是北冰城唯一的温柔乡，也是各路人物的明暗交汇场所，一个醉生梦死的世界。一到夜晚，便沉沦在丝竹声，笑闹声，觥筹交错声里。只有江湖人士才知晓它非寻常烟柳之处。它的楼梯布满玄机，扶手雕满缠枝莲，亲手抚过便可发现，每隔七朵莲，就有一瓣花心是活动的机关钮。通往顶层的暗梯藏在《韩熙载夜宴图》后，画中那位弹琵琶的歌姬，眼睛是两颗会转动的琉璃珠。
　　把眼睛睁亮了，还会发现，跑堂的小厮托盘步法踏九宫，上菜丫鬟腰间香囊鼓得异常，掀开是淬毒的梅花镖。连扫地老妪的帚柄也是空的，旋动可抽出一尺薄剑来……
　　万花楼的人，似乎个个都是高手。
　　只有一人是个例外。
　　大门口，两个身着重毳的侏儒，正站在大红灯笼下招呼络绎不绝的客人。一个满脸稚气的蓝衣少年，却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株梅树下哈着白气，吃着烤红薯。梅枝上积着雪，白胖胖的；梅花开了，红艳艳的，星星点点的瘦。
　　他叫卫化，十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眸子亮若泉眼，可看人却是傻痴痴的，嘴角上永远挂着憨憨的笑。
　　“小化，你又不乖了，咋偷吃呢？”
　　一双红绣鞋不知何时落在了卫化的眼前。他抬起头，怯怯地眨巴着眼睛，咧嘴笑道：“锦红姐姐，烤红薯，甜。”
　　锦云是万花楼的花魁，三十好几了，却像二八少女似的。她俯下身来，伸出一吹欲破的玉手，轻轻地捏了捏卫化的鼻子：“外面冷，快进来。今晚楼里有贵客，你可别乱跑。”
　　“贵客？”卫化从地上站起，顿了顿足，抖落身上的雪花，歪着头说，“是那个白王爷吗？他又来看你了？”
　　北冰城的北面，是白令国的地盘。那里有个王爷，叫白极熊，金发碧眼，肤色雪白，长得像头大白熊似的，他是万花楼的常客，也是锦红姐姐的相好。卫化记得，一次白极熊还送给他一个很大的黑面包，他吃了两顿才吃完。
　　“不是，是琅琊堡的人。”锦红低声说，忧心忡忡的，“那位堡主亲自来了。”
　　“来就来呗，跟我有什么关系？”卫化没心没肝地说，继续啃着红薯。他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姐姐，给你，真的很甜。”
　　锦红把红薯挡回去，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去。待她走入大门，卫化眼中那抹似痴似傻的神色突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凛的精光。
　　他当然知道琅琊堡。它是原武林中最一个神秘的门派，以内功和暗器著名。堡主紫云，人称“玉面罗刹”，妙手可返老还童，起死回生；暗器亦例无虚发，神鬼莫测。五年前，她自从继任堡主之后，便极少在江湖上出现了，这次她竟亲自来到这与世隔绝的极北之地，想必是定有要事。
　　卫化吞下最后一口红薯，拍拍手，掸了掸衣上的积雪，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楼内。他是一个记忆残缺断片的人。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万花楼生活三年了，之前的一切，全然是一片空白。他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出生在哪里？来自何处？这三年，是楼里的“十二红”将他拉扯大的。她们视他为亲弟弟，供他吃穿，教他音律，琴棋书画，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许他离开万花楼半步。
　　其实，卫化一点也不傻，他的傻是装出来的。
　　在冥冥之中，他感到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提醒自己：你是一个特殊的人，凡事必须慎重，千万不可张扬，今后是要干大事的。于是，他索性就一直装疯卖傻。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不惹人注目，便于观察那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人物，偷窥他们的武功路数。只有装傻，他才能在趁人不注意时，溜进十二红的香闺，翻阅她们藏在妆奁底下的那些武林秘籍……
　　
　　二、十二红
　　十二红，是万花楼的十二位当家红牌，她们的名字个个都带着“红”字，分别叫锦红、绯红、绛红、嫣红、茜红、彤红、朱红、殷红、丹红、桃红、梅红、榴红，故名十二红。她们不仅长得天姿国色，而且每人各擅一种乐器，又号称“十二乐坊”。在外人看来，她们是色艺俱佳的佳人。也只有卫化知道，她们个个都身怀绝技，那些乐器，都是杀人于无形的秘密利器。
　　这绝不是吹，卫化是亲眼目睹过的，他曾见过锦红的箜篌引断了天山刀客手中的吹雪宝刀；绯红的玉笛点到了横行于漠北的黑山七怪；绛红的琵琶后面暗藏着三十六枚银针……
　　戍时三刻，万花楼灯火阑珊，歌舞管弦业已进入高潮。
　　一楼的舞台上，在众人的呐喊声中，十二红依次飘然登场。锦红揣箜篌，绯红横玉笛，绛红抱琵琶，嫣红抚瑶琴，茜红吹箫，彤红击筑，朱红摇铃，殷红拍拍，丹红操阮，桃红弹筝，梅红鸣陨。最后一个出来的是榴红，手中握着一支怪异的尺八。这十二个绝色美人，个个身着罗裳，身材窈窕，肤如凝脂，发盘乌云，明眸皓齿，百媚千娇，如一群飞天仙女忽降人间，美得惊心动魄。
　　台下人满为患。有北冰城的豪绅，有西域的商贾，有白令的参客，有各地的镖师，也有气息沉凝、目光如炬的江湖人士。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央——偌大的一张四仙桌，只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风姿卓约的女子，看不清面容，一裳紫衣，蒙着轻纱面罩，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她独自坐在那里，对四周的人群似乎视而不见，目光像刀子一样一一从十二红面上掠过，最后定格在于一隅伺候茶水的卫化身上。
　　卫化手脚笨拙，一个不小心，茶壶嘴偏了，把水洒在桌子上。未待客人开口，便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一个踉跄，跌了猪啃食，引来一阵哄笑。
　　紫衣女子眉毛微挑。
　　这时，乐声缓起。
　　十二种乐器同时奏响。此音唯闻天上有，琴如风荡幽谷，笛如鸟鸣深树，筝如清泉流石，琵琶若珠落玉盘……初时疑春风拂柳，渐转雨打芭蕉，再变秋叶飘零，终归冬雪寂寂。一曲《四季轮回》，被十二红演绎得出神入化，淋漓尽致。众宾客纷纷晃头击拍和之，如痴如醉。
　　卫化的身影在不停地在堂内穿梭，忙着端盘添茶，暗地却是留了心眼。他发现，十二红的指法、气息、乃至坐姿，都暗合着某种阵法。曲调流转间，隐隐有无数道真气在戏台上交织成网。这是一种极为高深的音律合击之术，若非他在万花楼浸染多年，深谙此道，是绝难察觉到的。
　　曲至高潮，十二红忽然变调。
　　乐声骤然急转，如大漠黄沙漫漫里，陡现金戈铁马，号角连天，气吞山河。台上红光隐约，十二道若无若有的紫色真气在空中缠绕盘旋，竟渐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幻美虚影，像红莲在雾里盛开一样。
　　满堂喝彩，掌声雷动。
　　紫衣女子眼中精光一闪，随之放下茶杯，喝道：“红莲大阵！”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动，鬼魅般跃上了舞台。
　　变故快得犹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宾客们尚未反应过来，便见十二红已同时变招。嫣红纤指在琴弦上一划，七根琴弦应声而断，化作七道银光，闪闪地射向紫衣女子。与此同时，其余十一人乐器齐鸣，音波如电流绵绵不绝地压了过去。
　　紫衣女子冷哼一声，左手一挥衣袖，便卷住了七根琴弦。她随之抬起右手，朝嫣红凌空拍出一掌，只见掌心闪出一道紫电，挟着金属的锐响，往嫣红直扑过去。紫电一出，惊雷炸台，只听“轰”地一声巨响，舞台上的帷幕皆化为灰烬。锦红惊得花容失色，急叫：“四妹，小心……”
　　眼看嫣红就要玉陨香消，忽见一个人影蓦然出现在舞台中央。
　　是卫化。
　　他不知是何时跑到台上的，手里还托着一个茶盘。他一脸茫然地看着紫衣女子，一本正经地说：“这位姐姐，客人……客人是不能上台的，除非是献花。”
　　紫衣女子一愣，杀机毕露，骂了句“你找死”，便一掌拍向卫化的胸口。
　　这一掌，看似随意，其实蕴含了琅琊绝学“紫电手”的八分力道，即便是江湖的一流高手也幸免于难。
　　卫化不知是不晓得其厉害，还是被吓傻了，居然呆立不动。
　　“小化快跑！”十二红惊呼。
　　卫化哪见过这阵仗，他似乎真的蒙圈了，根本就挪不开脚步。说来也怪，就在当掌力即将及体的刹那间，仿佛神差鬼使似的，他脚下竟打了个趄趔，整个人向一侧斜倒了下去，手中的茶盘也跟着飞旋了出去，有几滴客人喝剩的茶水，不偏不倚地溅向紫衣女子的面门。
　　紫衣女子侧脸避过，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台下早已乱成一锅粥，客人们皆作惊鸟逃散，几个穿劲装的汉子则紧紧地握着剑柄，枕戈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