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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转折人生(一)

作品名称:胡杨林的风      作者:张哲      发布时间:2026-01-05 10:12:43      字数:3505

  “人生的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这是中国作家柳青在《创业史》中写下的名言,道尽了关键抉择对人生命运的深远影响,尤其年轻时的选择,往往能改写往后的人生轨迹。
  只是,很多人总要等到事过境迁,才能真正读懂这“紧要几步”的重量。这一年,秦建业和秦建国兄弟俩,便各自踏上了这足以扭转命运的关键路口,从此人生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过了二月二“龙抬头”,春寒尚未褪尽,秦建业就跟着村里的年轻人,汇入了南下打工的洪流。
  同行的还有村里几个要去北京干建筑的同乡,几人只带了简单的行李,先坐车到了县城。在长途汽车站等了一个多小时,便登上了南下张家口的汽车。那时候没有高速公路,车行的都是坑洼不平的砂石路,尤其过了张北县城到张家口市区的那段盘山路,更是让人提心吊胆。山路曲曲弯弯,一侧是陡峭的高山,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崖。秦建业坐在车上,明知这汽车和司机常年跑这条线,大概率是安全的,可还是忍不住左看右看,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每当对面有车驶来,他都忍不住攥紧衣角,生怕两车交汇时,自己坐的车会被挤下山崖。
  一路颠簸下来,直到下午一点多,汽车才终于抵达张家口西沙河汽车站。几人出了站,又转乘公交去了张家口南站,买了晚上九点多开往北京的火车票。这一路走下来,一行人都舍不得花钱买吃的,全靠家里带来的干粮垫肚子。在候车室熬过漫长的下午和傍晚,终于登上了去北京的火车。抵达北京时,已是半夜。出了车站,寒意刺骨,可车站外依旧人潮涌动,大多是和他们一样来京打工的异乡人。夜深了,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疏,远处的城市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灯火通明,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立着,洒下清冷的光。
  他们一行六人,就那样站在冷夜的车站外。这地方简陋得很,没有院墙,连个正经厕所都没有,院子中间摆着两个铁桶,时不时有两个男人往桶里吐一口痰。私下打听才知道,这两人是当地的地痞,靠“管吐痰”牟利——美其名曰禁止随地吐痰,谁要是敢吐在地上,就得交罚款。已经有不少外地人栽在了他们手里,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
  同行里有人掏出烟想抽一支,解解乏、驱驱寒,却被身边人急忙制止了:“别抽了,万一烟灰掉地上被他们逮着罚款,得不偿失。”没办法,只能硬扛着。几人睁着布满血丝的疲倦双眼,盼着黎明早点到来。秦建业从没受过这种罪,更没熬过这么晚的夜,困意实在抵挡不住,趴在行李上就睡着了。
  “建业,醒醒!”有同乡见他一半身子压在行李上,一半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睡得还挺沉,看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把他推醒了。
  “咋了?要走了?”秦建业醒来时打了个寒颤,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
  “哪能呢,这才三点钟,再等三个小时天就亮了。别睡了,这么凉的地,冻感冒了可咋整!”同乡笑着说道。
  “哦。”秦建业应了一声,虽说只睡了一会儿,却觉得浑身发冷。他站起身,在附近溜达了一圈,总算找到了一处旱厕所。厕所里没灯,只有几点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不用想,是有人在里面抽烟。他也掏出一支山海关烟,点燃打火机,找了个蹲坑,借着微弱的火光抽了起来。
  终于熬到凌晨五点多,几人在车站院外碰到了两个熟人——是同行同乡之前一起干活的工友。对方说大北窑工地需要人,便带着他们坐上公交去了大北窑。
  可到了工地才知道,刚开工没多久,用不了那么多人,只有两个相熟的同乡被留下了。秦建业和另外三人只能背着行李再次出发。好在这次有了明确的方向,工地的人说劲松和潘家园正在搞建设,那里急需人手,去多少都能留下。
  秦建业跟着同乡,背着沉甸甸的行李走在寒风里,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自己期盼的打工生涯吗?他想起母亲临别时不舍的眼神,想起弟弟妹妹还在学校等着他赚钱交学费,想起刚订婚的未婚妻……一股劲瞬间涌了上来:一定要在外面闯出个名堂来!他迈开步子,紧紧跟在同乡身后。万事开头难,他坚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出人头地。
  辗转奔波了许久,终于坐上了去劲松的公交。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劲松工地。工人们正准备吃午饭,分饭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给大家拿馒头盛菜。簸箩里热腾腾的馒头,配上一盆炖大菜,菜里还飘着两块肉。他们两天没好好吃一顿饭了,看着口水直往肚里咽。
  “你们这儿有没有高中毕业生?谁是高中毕业生?”秦建业几人正看着工人们打饭——有人手里抓着两个馒头,一边走一边啃——就见一位年轻妇女和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过来,开口问道。
  “刘师傅,张姐,不好意思啊,我们这儿没有高中毕业生。”一个三十多岁的带班男子连忙走上前应道。
  “他是!他是高中毕业生!”和秦建业同行的同乡突然指着他说道。
  “哦?”刘师傅上下打量了秦建业一番,笑着点点头,“小伙子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刚从学校出来的。行,就你了!从明天开始,你直接去材料科报到。”说着,他拍了拍秦建业的肩膀。
  “我……我还没办理入职呢。”秦建业有些拘谨地低声说道。
  “这几个人不是投奔你的吗?”刘师傅转头对带班男子说,“你下午把他们的入职手续办了,让这个小伙子直接去材料科上班。”
  “好!好!好!”带班男子连忙应承下来。
  就这样,四人都留在了劲松工地。秦建业去了材料科帮忙,另外三人则跟着大部队干体力活——有的和水泥,有的给楼房灌浆,每天累得满头大汗,身心疲惫。
  秦建业的工作不算繁重:晚上下班后负责接收材料,把水泥、沙子的数量记清楚;白天则修理拉沙子的两轮车轮胎,再用汽油把架子工送来的旋转扣件上的水泥清洗干净。他干活勤快,又细心,没多久就和架子工们处得十分融洽。有位架子工师傅甚至拍着胸脯说:“小伙子,以后不管我去哪个工地,都带着你!你干的活地道,帮我们省了不少事。”
  秦建业给家里写了信,细说自己在工地的情况。母亲杨晓旭收到信后,高兴得合不拢嘴:谁说读书没用?这不,儿子刚去工地就进了材料科,学过的知识总能派上用场。
  可没过多久,秦建业再次收到家书时,却被信里的内容惊得说不出话来。这封信是弟弟秦建军写的,信里说:前段时间报考开始后,他的同学来家里找过他,得知他去北京打工,都惋惜不已。同学们跟母亲说,秦建业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就是有点好高骛远,一门心思要考大学;如果当初报考高中中专,说不定早就考上了。母亲听后,心里越发舍不得他放弃学业。恰好堂弟胡海波今年也要参加高考,母亲便托胡海波给他报了名,还是考高中中专,说今年报考高中中专不再需要预选表了。
  读完弟弟的信,秦建业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万万没想到,母亲始终没放下让他继续求学的心思,还悄悄为他做了这样的安排。
  他们所在的工地隶属于北京市一建三分公司,每天中午都会有人去公司拉饭。收到信的第二天,秦建业向刘师傅请了假,中午跟着拉饭的板车一起去了公司。中途,拉饭的小伙子告诉他,路过崇文区书店,让他可以去买些书,买完在路边等着就行。秦建业走进书店,买了一套高考试题——没有英语,因为考高中中专不考英语。
  从那以后,秦建业开启了“白天干活、晚上苦读”的生活。白天在工地忙一整天,晚上就待在材料科的外屋学习,每天都学到深夜十二点多,第二天一早还得按时起床干活,从不耽误。
  六月下旬,秦建业领了工资,先跟几个同乡告了别,又找到带班的大哥说明情况,承诺考完试如果没考上,就回来继续在工地干活。最后,他特意去辞别了刘师傅和张姐,才登上了返回张家口的火车。倒了一次车,在西沙河车站歇了一晚,隔天一早,终于坐汽车回到了县城。
  回到家没待几天,秦建业就又去了县城,住在母亲的姑姑——也就是他的姑姥姥家。不过,大多数时间他都待在一位同学家,两人一起复习、一起去体检、一起奔赴考场。
  这一年,曾经让人望而生畏的“黑色七月”,似乎也变得温暖起来。七、八、九三天,高考结束。秦建业原本打算考完就立刻回北京打工,却被母亲拦住了:“等成绩出来再走。既然进了一次考场,总得知道个结果!”
  黄天不负有心人。杨晓旭始终坚信,自己的儿子学习不比别人差,公家的工作总能有他一份。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秦建业真的考上了,而且超出录取分数线三十多分!听到这个消息,杨晓旭哭了。她含着泪,拉着秦建业的手,笑着说:“我就知道,我儿肯定行!”
  秦建业也十分激动,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想起刚到北京时,背着行李像逃难一样四处奔波;想起每天清晨六点就起床,和工友们一起加班给地基灌浆;想起每个深夜十二点多,用凉水洗把脸,强打精神再做两道习题……如今,他终于不用再盯着手细数被水泥浸泡过的裂缝,不用再吃那些洗干净手还带着汽油味的馒头了。
  九月初,秦建业先把弟弟妹妹送到学校报到,随后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再次踏上了远行的路——这次,是去省城的财税学校报到。他终于实现了求学的梦想,也终于不用再让父母为他的前程牵肠挂肚了。
  再次坐上远行的班车,父亲和母亲依旧像上次一样,把他送到车上。只是这一次,父母的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眼里没有了离别时的不舍,只有对他未来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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