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秦建业辍学

　　凭秦建国的性子，想让他安安分分待在家里，根本不可能。虽说他也会抽些时间陪着王爱华，但这绝不意味着他会就此收心，一直守在家里过日子。
　　最近每天干完活回到家，他脑子里就没闲着，满心想的都是发家致富的门道。用母亲杨晓旭的话说，这人天生就爱折腾，一天不折腾就浑身不自在。
　　一九八九年夏天从南方回来后，除了帮着父母打理菜园，他那修理电器的手艺也没多少用武之地——村里没几户人家有电器，就算有，也都是崭新的，压根用不着修。直到一九九零年夏天，女儿秦亚楠出生后，他忽然灵光一闪，琢磨起村里种的莜麦能不能销出去。于是他翻出通讯录，联系上了一个在北京郊区的朋友，托对方帮忙对接北京的燕麦生产厂家，看看能不能谈成合作。
　　他在北京待过，吃过那里的燕麦片，瞧着模样、尝着味道，都和村里种的莜麦没什么两样。至于这两种粮食是不是同一种，他没深究过。只知道莜麦磨面前得先炒熟，炒莜麦的人馋了，常会抓一把熟莜麦直接吃。虽说没人会生吃莜面，但也不能就此断定莜面不能生吃。
　　燕麦片在市面上卖得不便宜，包装上印着大大的字，说燕麦是高营养、低糖的全谷物，富含膳食纤维（尤其是β-葡聚糖）、蛋白质和多种矿物质，不仅能降血糖、降血脂、促进肠道健康，还特别适合糖尿病、高血压患者以及便秘人群食用。既然燕麦有这么多好处，那和它长得像、味道也像的莜麦，说不定也有这些功效。
　　秦建国把信寄出去后，没抱太大希望，没想到那位朋友还真把人带了过来。对方亲眼看过莜麦后，当场拍板，从他们这儿收一批莜麦回去试做燕麦片。不过也没多要，就用汽车托运了一千斤。要知道，那时候小麦每斤才四毛多，莜麦一斤才两毛多，而且村里的莜麦产量远不如小麦。村里人之所以愿意种莜麦，一来是有人爱吃莜面，二来是莜麦的秸秆是牲畜的好饲料——比小麦秸秆水分足、营养高，所以村里的小麦秸秆大多都用来烧火做饭了。
　　可那批一千斤的莜麦运走后，就彻底没了音讯。一九九一年夏天，菜园里的活儿忙完了，秦建国那颗想挣钱的心又活络了起来。
　　起初他打算出去打工，可偏偏这时候王爱华又怀孕了。秦建国没办法，只能打消外出的念头，继续留在家里。村里没几台电视机，还都是新的，他修理电器的手艺还是用不上。
　　“爹，我想收蘑菇卖！”这天晚上，秦建国安顿好王爱华，就去了父母家。女儿秦亚楠看到他来，高兴得在炕上直拍手，连滚带爬地凑到他跟前要抱抱。他笑着抱起女儿，转头对父亲秦耀东说道。
　　“咱这儿又不是草原，没什么蘑菇圈，你去哪儿收蘑菇？”秦耀东皱着眉，一脸不解地问。
　　“我收树蘑菇！收回来再卖出去！”秦建国赶紧解释。
　　“啥？树蘑菇能吃？”杨晓旭端着一碗水走进屋，听到儿子的话，停下脚步追问。
　　“能吃！我在北京吃过！”秦建国语气肯定，“吃之前用热水焯一下，然后炒着吃就行。他们那儿都叫它香菇。”
　　“你说的是真的？”秦耀东还是不太相信，眼神里满是疑惑。
　　“真的！我明天就去树林里采点回来，咱炒着尝尝，味道肯定差不了！”秦建国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说。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秦建国找了把剪刀，拎着个蛇皮袋子就进了树林。也就一个多小时的功夫，他就背着五六斤树蘑菇回来了。出发前杨晓旭特意叮嘱过他，采树蘑菇的时候要用剪刀剪根部，这样不会带太多泥土，放进袋子里也不会让泥沙钻进蘑菇伞下面，后续清洗起来也方便。他都一一记在了心里，采回来的蘑菇果然干干净净的。
　　按照秦建国说的方法，杨晓旭把树蘑菇仔细洗干净，用开水焯了一遍，然后倒进油锅里翻炒。蘑菇炒熟后，秦建国拿起筷子就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一家人都盯着他，生怕出什么问题。直到他吃了小半盘子，脸色如常，没半点不舒服的样子，秦耀东才放下心来，拿起筷子也尝了尝。紧接着，秦建军、秦建华兄妹俩也怯生生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那天晚上，一家人都没出现任何不适，没人闹肚子，也没人觉得难受。这一下，所有人都放心了。
　　第二天一早，秦耀东就揣着个大喇叭上了街，挨家挨户地喊：“大伙儿注意了！我儿子秦建国收树蘑菇！要干净的，每斤两块钱！”消息一传开，整个村子都炸了锅。村民们纷纷找出筐子、背上蛇皮袋子，有的拿剪刀，有的扛镰刀，一股脑地往树林里涌，都想趁着这个机会多采点蘑菇换钱。
　　人多力量大，仅仅三天时间，秦建国就收购了二百多斤树蘑菇。
　　“爹，明天你跟我去县里，咱把这些蘑菇卖了！”秦建国跟父亲商量，“再跟村里人说一声，暂时先不收了，等我们卖完回来再接着收。”
　　就这个夏天，秦建国靠倒腾树蘑菇挣了将近六百块钱。每次去卖蘑菇，秦耀东都陪着他。最让父子俩兴奋的一次，他们拉了一百多斤树蘑菇去了张家口。秦耀东在机关门口等着，秦建国进去联系销售。没想到，这次的蘑菇竟然卖到了五块钱一斤！长这么大，秦耀东从没见过这么高的收购价，心里对这个敢闯敢拼的儿子彻底服了气。
　　可这生意毕竟是季节性的。村里就那么几片树林，树蘑菇很快就被采得差不多了。而且树蘑菇也不是天天都长，只有下过雨之后才会冒出来。看到秦建国靠收蘑菇挣了钱，村里也有几个人跟着学，可他们把采来的蘑菇拿到县城，却没人收购。最后蘑菇放坏了，里面都生了蛆，只能扔掉，不仅没挣钱，还赔了不少本钱。从那以后，再也没人羡慕秦建国的挣钱门路了。
　　不过打那以后，每到夏天，村里人家的饭桌上就多了一道家常菜——炒树蘑菇。
　　这年冬天，秦耀东去乡里维修电视，回来的时候还带回了一台旧电视。王爱华这下可有了消遣，每天都能看电视解闷。心情好了，她也不再计较秦建国每天回家早晚了。
　　可就在这个冬天，秦建业却辍学回了家。其实秦建业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就是英语拖了后腿。农村中学的英语教学条件差，他几乎没正经学过几天英语。高中毕业参加高考时，语法、音标都没掌握好，词汇量更是少得可怜，最后不出意外地落榜了。
　　一九九零年秋天，秦建业不甘心，又回到高中复读了一年。他的目标还是考上大学，而且非要读中文系。他心里盘算着，毕业后能当一名语文老师最好；要是当不了老师，能做个秘书也行。他打小就喜欢写作，想靠着考上中文系，走出一条文学写作的路。可没想到，一九九一年的高考，他再次落榜了。
　　三弟秦建军已经上初二了，明年小妹秦建华也要升初中。这两年家里的收入虽说还算稳定，但之前给大哥秦建国娶媳妇、盖房子，早就把家底掏空了。要是再接着复读下去，正如母亲杨晓旭说的，万一等到二十五岁还考不上，再回家务农就太晚了，也不现实。于是在一九九一年秋天，秦建业下定决心辍学，留在家里帮着父母种地，再慢慢找其他出路。
　　过了春节，村里的年轻人都开始张罗着外出打工，秦建业也想跟着村里人一起出去闯一闯，却被母亲杨晓旭拦了下来。“出去打工可以，”杨晓旭语气坚决地对他说，“但你必须先订了婚再走！”
　　“订婚？”秦建业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那你们找媒人去问问赵晓莉吧。要是她愿意，我就订婚；要是她不愿意，我就直接出去打工。”
　　“赵晓莉？”杨晓旭琢磨着这个名字，“你和她一起念过书？我倒是听过这姑娘，长得挺好看的，据说眼光很高，之前不少媒人去她家说亲，都被拒绝了。”
　　“反正除了她，我不娶别人！”秦建业语气坚定。其实从初中毕业他上高中开始，赵晓莉就在初中复读，两人一直有联系。就在去年，赵晓莉复读了三年，还是没能考上师范和初中中专，便彻底放弃了复读，回了家。
　　“好！就算是碰钉子，也不能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杨晓旭当机立断，找了个和赵晓莉的父亲赵建平相熟的人，上门去说媒。
　　没想到事情出奇地顺利。媒人回来传话，说赵建平一家人都同意这门亲事，只要把彩礼等条件谈好，就可以挑个好日子订婚。
　　就这样，正月下旬，秦建业和赵晓莉订了婚。订完婚后没几天，他就跟着村里的打工队伍，南下打工去了。
　　过完年，王爱华的肚子越来越大，身子也越来越沉，每天都觉得疲惫不堪。可家里有了电视后，每天都有邻里乡亲来串门看电视，她既要招呼客人，又要应付自己的不适，实在吃不消。最后没办法，她只好把电视关了，就算有人来串门，也不再开电视了。
　　看着弟弟外出打工，秦建国心里很不是滋味，可他又没法阻止。作为大哥，他总想为家里多做点事，可每次都觉得力不从心。去年卖蘑菇挣的那点钱，除了日常花销，没剩下多少，还得留着给王爱华生孩子用。其实去年秋天弟弟说要辍学的时候，他也曾把那点积蓄拿出来，想让弟弟继续复读，可被秦建业拒绝了。秦建业说，他想靠自己的双手闯出一片天地。秦建国知道，这个弟弟比自己有耐心，做事也更稳重，既然弟弟已经下定决心，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这次弟弟订婚、外出打工，秦建国一点忙都没帮上。订婚的费用都是父母出去借的，想到这里，秦建国心里就越发烦躁。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步子迈得太快，不仅没让家里过上好日子，反而让全家人跟着他受累。再加上王爱华怀孕后脾气越来越差，夫妻俩动不动就吵架，家里的气氛总是闷闷的。
　　原本杨晓旭还盼着秦建国能安稳待在家里，好好照顾王爱华。可她去看望王爱华几次，都碰到夫妻俩在吵架。秦建国平时最爱吃莜面或者面条，可王爱华拖着沉重的身子，懒得折腾，经常就是蒸一锅馒头，或者烙一盆发面饼，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每次看到秦建国对着那些单调的饭菜皱眉头，杨晓旭心里就忍不住犯愁，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安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