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吉方良和王瑞云结婚后，李文清在教师宿舍区另外给他安排了一间住房，吉方良把房间作了重新粉刷布置，然后从教师集体宿舍搬出来，王瑞云也从服装联社的仓房里搬出来，两人一起搬进王集小学的教师单人宿舍。一间宿舍，既要住宿，又要生火做饭，时间一久，粉白的墙面上落满灰尘。吉方良看了自己用心布置的新房十分心疼。于是他对王瑞云说：“看来，我们也要学习其他住户老师，在宿舍门前搭建一间小厨房，把锅灶都搬出去；否则，不仅住房墙壁上落满灰尘，就连我们床上，书桌上，也都会落满灰尘，就不好居住了，就是我晚上想办公也不方便了。”
　　王瑞云想了想说：“我倒有个办法：我在服装联社仓房里住的时候，王主任怕我弄脏仓库，叫我门前搭了间小厨房。现在我来学校住了，那厨房就闲下来，正好拆了，把材料搬过来建厨房。”
　　吉方良同意了。星期日便和王瑞云一起来到服装联社，把仓库门前的厨房拆掉，把材料运来学校，两人一起动手，在宿舍门前建起一间厨房，把火炉和一应炊具搬进去。过了一天，又从市场买来一个方桌和几个小板凳，一个完整的厨房就算设备齐全。从此，他们的住房和厨房完全分开，生活更加舒适卫生。王瑞云每天总是抓紧时间做完服装联社分配的缝纫任务，然后到菜市场买菜，回家做好饭菜，等待吉方良放学回来，两个人好一起吃饭。她很感谢吉方良，他爱了赵玉荣那么多年，感情那么深厚，最后却放弃赵玉荣，选择和她结婚。特别是最近，吉方良又积极说服赵玉荣和王明远结婚，组建家庭，让她彻底放下心来，全心全意经营他们的家庭生活。
　　不久，王瑞云就怀孕了。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十个月后王瑞云生下一个可爱的男婴。添丁进口，吉家又添一代人。吉老师很重视这个男孩，因为尚在运动中，吉家又是世代书香之家，他便给孙子取名文文，意思叫孙子传承吉家的文脉。他见女儿方玉初中毕业，在家闲着无事干，便叫方玉来王集小学帮助王瑞云照看孩子。新生命的出现，让吉方良和王瑞云的家庭生活更加温馨幸福。
　　可是，好景不长。一九七三年，辽宁省兴城县出来一个白卷英雄张铁生，说他推荐考大学时，数理化考了零分，交了白卷，竟然被大学堂堂正正地录取了。为此，一九七三年七月十九日，《辽宁日报》还以《一份发人深省的答卷》为题，刊登了张铁生的《给尊敬领导的一封信》。编者按说:"张铁生的理化这门课的考试，似乎交了白卷，然而对整个大学招生的路线问题，却交了一份颇有见解、发人深省的答卷。"八月二十日，《人民日报》又转载了张铁生的信，另加编者按语："这封信提出了教育战线上两条路线、两种思想斗争的一个重要问题，确实发人深思。"《人民日报》的编者按语影响巨大，很快传遍全国的城市乡村。随后，全国各地的报刊、电台纷纷转载。消息传出，震动全国，搅乱了各个学校的教学秩序和学生的思想认识，破坏了学校刚刚恢复的课堂教学，学生中普遍形成不想学习和“读书无用论”的思想。有的学生还编成顺口溜到处唱：“考考考，老师的法宝；分分分，学生的命根。辽宁出来个张铁生，考试分数都作空。白卷也能上大学，教育从此开先河。”
　　白卷英雄张铁生的事迹，以及各地各家报纸、电台对白卷英雄的宣传报道，传遍全国，也很快传到滨淮县各乡镇，影响到各乡镇的学校的教学秩序和学生的思想认识。教师议论纷纷，又忧心忡忡。他们聚在一起就互相谈论：“既然考零分、交白卷，也能考取大学，还受到报纸、电台和社会舆论的广泛表扬、赞扬，那么，今后的学校、老师，还要不要鼓励教导学生努力学习，争取优秀成绩了？看来是不需要了，学校和老师只需要鼓励学生积极参加各种社会运动，能游行示威，高呼口号，就算完成教学任务了，因为参加这些活动并不需要文化科学知识，只需要腿能跑路，嘴能喊口号，手能握拳挥动就行；不然，报纸、电台就不会大张旗鼓地宣传报道、树立一个白卷英雄张铁生了。”
　　也有的老师不赞成这种观点，他们说：“如果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没有文化科学知识，只能游行示威，高呼口号，参加各种社会群众运动，那么，这样的学生怎么能成为合格的社会主义的建设者和接班人？因为建设社会主义，实现四个现代化，也是需要文化科学知识的。如果学校老师只教学生参加社会运动，每天带着他们上街游行示威，高呼口号，那么，他们的学习任务怎么完成？学习任务不完成，怎么能学习好文化科学知识？怎么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有文化科学知识的、社会主义的建设者接班人？所以，学生还是应该以学习文化科学知识为主，以参加各种社会活动为辅。”
　　李文清说：“我也赞成这种观点。虽然报纸、电台宣传报道了白卷英雄张铁生的事迹，但是，国家并没有取消学校学生以学为主，兼学别样的方针政策；所以，学生还是应该以学习文化科学知识为主，其他的各种社会活动，以及学工、学农，都归在兼学的范畴，不能列为主要学习目标和学习内容。学习文化科学知识的好坏，还是应该通过期中、期末的考试来检验。不过，我们要向学生说明：我们考试的目的，只是为了摸清楚学生的学习情况，使老师以后的教学和辅导做到有的放矢。考试成绩，既不公布，也不排名次，进行表扬批评”
　　一九七四年夏末,王集小学按照李文清的统一布置进行了期终考试。可是考试的成绩和效果并不理想，一些班级的学生甚至出现了厌考、弃考的情况，大大出乎学校领导和任课老师的意料之外。五年级女学生王芹，因为受到白卷英雄张铁生宣传报道的影响，不满学校考试,在考语文时，她拒不参加考试，还把社会上流传的那一套宣传读书无用论的顺口溜写在试卷背面：“考考考，老师的法宝。分分分，学生的命根。辽宁出了个张铁生，考试分数都作空。白卷一样上大学，教育如今开先河。我要学习张铁生，交张白卷做英雄！”
　　吉方良批改试卷时发现了王芹的试卷，一道题目没有做，还在试卷背面写了一段反对考试的顺口溜，认为问题严重：王芹的行为，代表一部分学生的思想认识，如果不及时进行批评教育，使她迅速改变思想认识，必然会影响到全班，甚至全校学生，以致都拒绝考试，下面的考试就无法进行，问题就大了!他立即把王芹找来谈话，反复教育她说：“今天的小学生，青少年，将来都是建设社会主义的接班人，你们不仅要有革命精神，更要有科学文化知识的，没有科学文化知识，就建设不成社会主义，实现不了现代化，人民群众就不能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所以，学生要以学为主，兼学别样。以学为主，就是以学习文化科学知识作为主要目标和学习内容。考试是为了检验学生的学习情况，不是为了排名次，表扬谁，批评谁。拒绝考试，就是不愿意把自己的学习情况告诉老师，老师不了解学生的学习情况，就不能有的放矢地进行教学和辅导，受害的，还是学生自己。所以，拒绝考试是不对的。你要认真想想，认识清楚错误的严重性，坚决改正错误，做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合格的社会主义接班人。”王芹听了吉老师的教导，和报纸上广播里宣传的革命道理，思想认识完全不一样，她不能接受，于是她摇头不语，一言不发，还翻白眼看着老师。吉方良觉得王芹的思想问题并没有彻底解决。他又把这一问题反映给学校领导小组组长李文清，并把王芹的试卷拿给李主任看。李文清听了吉方良的汇报，看了王芹的试卷，也觉得问题严重，如果不彻底解决，势必影响全校的期终考试，和下学期的教学工作。于是，他在全体学生大会上对王芹拒考的事情提出来进行批评教育，反复强调学生要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强调建设社会主义需要文化科学知识，青少年一代要做社会主义合格的建设者和接班人，就必须认真学习科学文化知识，不好好学习文化科学知识，就无法实现自己的远大理想，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社会主义建设者，就会被社会抛弃。
　　大会以后，学生议论纷纷，嘲笑王芹说：“想做白卷大英雄，结果大会受批评，看你还逞能不逞能！”王芹完全没有想到，她学习社会上广泛宣传赞扬的白卷英雄张铁生，拒绝参加学校老师不应该进行的考试，不仅没有受到赞扬、表扬，反而受到老师和学校领导的批评，受到广大同学的无情嘲笑，她怎么也想不通，不能理解，更不能接受。放学后，她没有回家，一个人到河边散步，越想越想不通，心里越难过，一怒之下，竟然投水自尽了。这一下问题大了！王芹拒考投河自尽的消息迅速传播开来,在学校和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震惊了滨淮县,淮清市,引起市县领导广泛关注，立即做出决定，责令公安局派人下去深入调查，严肃处理。公安人员经过实地调查，认定王芹投河自杀，是李文清、吉方良批评教育不当造成的，他们是杀害王芹的凶手！于是决定对两人实行逮捕，定为现行反革命份子，判了无期徒刑。这一判决，更是震惊全公社，全县，全市，全省，甚至全国，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再没有学校、老师敢对学生进行考试了，甚至课堂教学也成为可有可无，学生愿听就听，不愿听就走；老师和学校领导也只好听之任之，谁也不敢阻拦，不敢过问。事件对全国的复课闹革命和整个教育事业造成极大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