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吉方良知道赵玉荣因为爷爷去世，自己的悲惨遭遇，心情一直不好，一有空闲时间，他就去医院看望她，多方劝慰，让她振奋精神，尽快走出困境。一天，他又到医院看望赵玉荣，见她并未上班，知道她一定在宿舍休息，便到宿舍找她。推开虚掩的房门，只见赵玉荣正坐在窗前呆呆地对外怅望。他敲了敲房门，赵玉荣见是方良哥来了，连忙起身让座。
　　吉方良说：“你莫动，我自己来。”他端了一把椅子在赵玉荣旁边坐下，说：“在看什么，这么聚精会神？”
　　赵玉荣说：“窗前这几棵树，我天天看，早就看腻了。我在想徐婧赵凯，不知道他们工作生活得怎么样？”
　　吉方良说：“想他们，周日我陪你去看望他们。”
　　赵玉荣说：“看望有什么用？问题不解决，我还是不能安心。他们也不能安心工作。”
　　吉方良不解，说：“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赵玉荣说了她和赵凯徐婧之间的关系。她说，赵凯徐婧的父母亲都在省一院工作，两家人住在同一个宿舍区，因此，他们两个自幼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赵凯高大英俊，聪明好学，品学兼优，徐婧尤为喜欢，长追不舍。赵凯对徐婧也很尊重，因为徐婧长他一岁，他平时总称呼她“徐姐”。他们两个，小时一起玩，一起读书，高中毕业，又一起考取省医学院，学的都是临床医学。运动开始，两人一起批判走资派，一起赴北京串联，一起组织造反派；现在又一起分配来滨淮工作。可以说，这么多年，他们从来不曾分开过。按理说，他们结合是顺理成章的事。问题就出在我身上：我受伤致残，赵凯一直认为是他的过错，是他没有保护好我，他应该对我受伤致残负主要责任；他还多次表示，一定要照顾我终生。其实，这怎么能怪他呢？黑夜里，那么多人一起行动，山路崎岖不平，偶尔的失足跌伤是难免的。说实在的，我还应该感谢他和徐婧，我负伤后无法行走，是他和徐婧轮流背着我；事件平息，又是他们把我送到医院救治，一起为我支付医疗费。他们两个是我的大恩人！没有他们，我这条命早就没有了！我如果接受赵凯这份感情，势必拆散他和徐婧，我成了什么人啦？岂不是恩将仇报吗？
　　赵玉荣介绍完三人之间的关系，看着吉方良问道：“方良哥，你看，我该怎么办？”
　　吉方良想了想说：“你认真回答我：你爱赵凯吗？”
　　赵玉荣说：“我对他，只有感激之情，并无爱情。”
　　吉方良又说：“此话当真？”
　　赵玉荣说：“我真心爱谁，你心里应该明白，还要我赌咒发誓吗？”
　　吉方良说：“既然如此，最好的解决办法只有一个：就是你赶快找一个合适的对象嫁了，让赵凯对你彻底死心。”
　　赵玉荣看着吉方良说：“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现在是残疾人，自己都照顾不好，谁还会要我？”
　　吉方良说：“这是你自己的看法，不代表别人。我听说有一个人，还一直爱着你。”
　　赵玉荣认为吉方良在说他自己，便说：“那是以前，我好腿好脚的时候；如今成了残疾人，谁还会要我？
　　”吉方良说：“你不要妄自菲薄，我听说有一个人，还一直爱着你。”
　　赵玉荣说：“谁？他一定和我一样，身心不正常。”
　　吉方良说：“这也未必。我听说公社王书记的儿子王明远，就一直爱着你。”
　　赵玉荣说：“他呀，那都是过去式了。以前，王书记曾经亲自来我家提亲，说他儿子爱我，要和我家结亲。那时候，我刚上大二，一颗心都在你身上，就借口说今后还不知分配到哪里工作，叫我父亲推辞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估计人家早就结婚了。”
　　吉方良说：“他的事我知道，他至今并没有结婚。”
　　赵玉荣觉得惊奇，问：“你怎么知道？”
　　吉方良说：“他如今就在我们公社农技站当站长。都是一个公社的，我怎么不知道？不信，回家问问你爸。”
　　赵玉荣摇摇头，叹息道：“他结不结婚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如今这样子，对于恋爱结婚，已经心灰意冷，只求做好本职工作，拿一份工资，养活自己，也孝敬父母亲。哪有心思管别人这些事？”
　　吉方良说：“怎么说，连赵凯徐婧的事，你也不管了？”
　　赵玉荣说：“他们的事，我是一定要管的，因为他们是我的大恩人！只是我劝赵凯，他又不肯听，叫我也无能为力。”
　　吉方良说：“他不肯听你劝说，是因为他对你还有希望，如果你让他彻底失望，绝望，他自然就肯听你的话了。”
　　赵玉荣说：“你是说让我嫁给王明远？”
　　吉方良说：“我觉得，王明远也有许多可爱的地方：他人材长得不错，又忠厚老实，懂得礼貌，尊重人，家庭条件也好。这些都是难得的优点。”
　　赵玉荣叹息道：“他优点再多，条件再好，与我何干？我如今已经高攀不上了！”
　　吉方良从赵玉荣的话中听出些话外之音。笫二天，他去找赵来福，说了赵玉荣的思想情况。赵来福说：“这事情，我去问问王书记，看看王明远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书记听了赵来福的话，心想：当初，我亲自去提亲，你仗着你闺女是大学生，硬是不肯答应；如今，你闺女成了残疾人，又来找我，我知道儿子如今会不会同意？又一想，自己还在接受批判，无权无势；儿子只是个农校毕业的中专生，现在当个公社的农技站长，也不是什么好工作，又这么大年龄了，也该结婚了，如今还没有对象，也是个大问题，亟待解决。赵玉荣虽是残疾人，当医生也无大碍。便说：“我还没有解放，还在接受批判，这事，我只能背后跟明远说说；你也跟玉荣说说，叫他们处处看，如果处得来，也是一件大好事。”
　　赵来福见女儿受伤致残，更加关心她的日常生活。他和老伴常想，玉荣身边能有个温柔善良，知冷知热的人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就再好不过了。听了王书记的话，他觉得是个好机会，不可错过，就急忙到医院来看玉荣，说了王书记的意思，询问玉荣对王明远的看法。赵玉荣说：“我主要是关心赵凯徐婧的生活，他们共同救活了我，又一同陪我来到滨淮工作，如果不能让他们的生活如愿，我的工作和生活都不能安心。至于我自己，已经这样了，就听天由命吧，能成就能成，不能成就算了。”
　　父亲劝她说：“你还年轻，今后的日子还很长。你身体残了，更加需要有人照顾你的日常生活。我和你妈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照顾你多久？身边有个人，可以照顾你一辈子。明远这孩子我了解，他虽然文化不高，可是温柔善良，手脚勤快，很会照顾人。他当农技站长，与各村群众的关系都很好，如果哪里庄稼出了问题，他都会想尽办法帮助解决，从来不嫌麻烦，没有一句怨言。你跟他在一起，他一定会照顾好你的生活的。”赵玉荣听了父亲的话默然无语，赵来福便认为她是答应了。
　　同样，王书记也把赵来福的意思对儿子说了。不想，王明远听了高兴极了，说：“我这些年所以没有谈恋爱，就是在等赵玉荣，因为当初，她只是说不知道大学毕业分配到哪里工作，并没有拒绝我。如今她爸爸既然这么说，就是说，她还没有忘记当初的话。看来，我和赵玉荣的恋爱，又要重新开始了！”
　　王书记说：“当初，赵玉荣四肢健全，精力旺盛，如今她可是断了一条腿，成了残疾人，你和她结婚，可要照顾她一辈子，你要有思想准备！”
　　王明远说：“她是当医生的，又不下田干活，少一条腿影响不大，有拐杖轮椅帮助，生活能够自理，只有重体力活不能干，我愿意帮助她。夫妻生活，就是要互相帮助。”既然儿子这么说，王书记也不好阻拦。儿子这么大了，又是农技站站长，他自己的婚姻自然由他自己当家做主；做父母的，话说到了，心操到了，就算尽到责任了。成功与否，就看他自己了。
　　自此，王明远经常到医院去找赵玉荣谈心，遇到她上班，他就默默送上一杯热茶或热牛奶，如果不上班，他就到她宿舍陪她谈心，帮助她打扫卫生，整理房间。那时候，医院宿舍没有装自来水，住户用水，都是食堂机井里打。王明远就给赵玉荣买了一口水缸，每天帮助她打满水，供她洗嗽洗衣使用。对于王明远的帮助，赵玉荣既不说感谢，也不推辞，任由他干。王明远心里明白，这是赵玉荣在考验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是一时，还是一世？他暗喑下定决心，一定要坚持住，经得起考验，于是也不计较赵玉荣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坚持干下去。他的行动果然感动了赵玉荣。
　　两个月后，赵玉荣对他说：“你这么干，是真心帮助我，还是故意演戏给我看？如果是演戏，你就不要干了，我看够了。”
　　王明远说：“我哪里会演戏？我是真心实意帮助你，并不是一时一事，我要这样帮助你干一辈子，再苦再累，也无怨无悔！”
　　赵玉荣说：“既然是真心帮助我，你就留下来干吧，我的身体不行，这些活计正愁无人干。”又过了一个月，一天，赵玉荣对王明远说：“你且停下来，我有一句话对你说：这三个月，我看出来，你是真心帮助我，而且要照顾我一辈子。如果我没有看错，我就答应嫁给你，现在我们就领证结婚吧。”
　　王明远听了高兴极了，说：“我保证说到做到，照顾你一辈子！不论遇到什么艰难困苦，我都绝不会反悔！”
　　赵玉荣说：“我相信你，答应同你结婚。不过我还有一个条件，就是婚后，我分房睡，需要在一起时，要征得我同意；不需要时，我们各自居住，互不干扰。”
　　王明远说：“我听你的，并且坚决做到。”两人果然一起到民政部门领了结婚登记证。赵来福和王书记得知两人领了结婚证，都十分高兴。王书记还在王集街大酒店为他们举行了盛大的结婚庆典，农技站和医院的同志都到场祝贺。吉方良和赵凯徐婧得知消息，立即赶来祝贺，并送上丰厚的贺礼。酒店里一片欢腾，热闹非凡。
　　婚礼结束，赵凯徐婧要赶回单位上班，赵玉荣夫妇和吉方良一起赶到汽车站送行。汽车还未到，赵玉荣对吉方良说了些话，然后对赵凯徐婧说：“我那边还有客人，就不能陪伴你们候车了，请方良哥陪伴你们也是一样。”说完和王明远一起告辞回去了。
　　赵玉荣走后，吉方良对赵凯说：“玉荣临走，要我告诉你一件事，她所以匆匆和王明远结婚，是为了报答你多年来对他无微不至地帮助照顾她的深恩大德，希望你能接受。”
　　赵凯不能理解，说：“她以伤残之躯和王明远结婚，应该感谢王明远，怎么是报答我的帮助照顾之恩？”
　　吉方良解释说：“玉荣这么说，自然有她的依据。自从她受伤后，撤退时，你和徐婧轮流背着她爬高下低，不离不弃；到医院治疗，你不仅为她的手术签了字，还和徐婧一起为她支付了手术费。玉荣致残这么多年，你和徐婧一直陪伴她，帮助她，劝说鼓励她勇敢地活下去，还出资为她购买了轮椅拐杖；分配工作时，你们又一起请求医学院领导，留她在医学院工作；请求未允，你们又陪伴她一起分配来滨淮工作。你还一再表示，玉荣受伤致残都是你的责任，是你没有照顾她，你要照顾她一辈子。你想过没有？你的这些行为，你和徐婧的这些行为，常使玉荣感激涕零，感谢不尽，常愿以死报答之。她所以坚持活到今天，只因还没有报答你们的深恩大德，她才不愿以死了之。又考虑她死后，她的父母亲无人养活，再三考虑思考，就想出了这个办法来。面对玉荣如此之行为，你一个长征军团的司令，男子汉大丈夫，能无动于衷吗？”赵凯听了双目垂泪，默默无言。吉方良又说：“玉荣还有一件心事要我告诉你：你对徐婧亏欠太多，以后，你一定要报答她，否则，你今后就不是她心目中一直敬重的人，不惜以死报答的人！玉荣说，你和徐婧自幼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你高中毕业报考省医学院，她陪你一起报考医学院，陪伴你一起学习，一起活动。运动开始，你造反，她陪伴你一起造反，你步行串联，她陪伴你一起步行到北京。回校后，你组织造反派，她就参加你的造反派，给你作参谋长和后勤部长，有人攻击你，她积极为你辩护；内斗失败，你撤出省城，她一路陪伴着你，不怕山高水阔。玉荣负伤，她陪伴你一起轮流背着玉荣；玉荣送医救冶，她陪伴你一起出资，一起看护；分配工作，你要陪伴玉荣来滨淮工作，她也陪伴你一起来到滨淮。你难道不觉得，徐婧为你贡献太多，牺牲太多？而你对她的一片真心相爱，亏欠太多，负疚太多？难道你就愿意永远这么下去吗？玉荣叫我带信你：今后，你如果还负恩不报，对不起俆婧，她会永远看不起你！”
　　赵凯见吉方良滔滔不绝，说个不停，打断他说：“你不要再说了，我明白玉荣的意思了。请你回去告诉玉荣：我赵凯对得起她赵玉荣，也一定会对得婧姐！”一旁的徐婧听了两人的对话，不觉满脸红润，泪眼朦胧。
　　果然赵凯徐婧回去不久，就传来两人领证结婚的好消息，赵玉荣听了十分惊喜，立即和王明远、吉方良一起前往祝贺，送上厚礼。至此，赵玉荣一片亏疚之心终于平复，安静下来。她依然忘不了吉方良的深情厚谊，忘不了赵凯徐婧深恩厚德，忘不了父母亲的养育之恩，一有时间，她就会与赵凯徐婧聚会，与吉方良谈心，回家看望父母亲。同时，她也不忘自己的本职工作，以自己所学的知识技术，努力为家乡人民救死扶伤服务，做一个合格的医务工作者：在与王明远的关系上，也逐渐融合，家庭生活更加和谐。
　　吉方良见赵玉荣与王明远逐渐融合，家庭生活渐次和谐，也放下心来。他很感谢妻子王瑞云的宽宏大度，能理解他和赵玉荣的接触和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