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四）

　　建智背抄着手，威严地迈着八字步，转身进了大房下。懦弱的小翠实在猜不到建智究竟要落实自己啥紧要事，越是猜不出来，越想知道。她像羔羊一样，被建智牵着进了大房下。建智点亮了煤油灯，从桌子上拿起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盖着大红公章的东西，在手里抖了抖。
　　“你看这是啥？”建智问小翠。看小翠摇着头，表示不知道。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小翠知道。他严肃地说，“前一阵社会上刮了一股风，指责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还不如解放前。上边指出这是反党言论，是右倾翻案风，是右派为地主失去的天堂鸣冤叫屈，要追查。这不，长安那边又来了外调材料，问你有啥言论，是否为失去在郭财东家的富裕生活发牢骚？”
　　“四哥（建智在户族排行为四），你是知道的。自从我到了爬树下就和那边一刀两断了。”小翠一听说又要把她和郭财东连在一起，并且还和反党言论连在一起，弄不好又要把她打成地主的小老婆，又要绳捆索绑，进行游街斗争，当时就吓哭了，才擦干的眼泪又流了一脸，“四哥呀，我可是啥啥都没说呀。”
　　“我知道你不瓜（傻），这里的日子确实不如在财东家，即使你心里这样想，也不会嘴上说出来。”
　　“好四哥哩，我确实连想都没想过过去比现在好。”小翠诚实地望着建智，并通过建智，望着建智映照到墙上高大的影子，觉得建智在套她的话。以前土改，长安那里的干部就是这样套她的话，东拼西凑，专拣他们有用的证据，把她定了地主小老婆。她被吓得哭得更厉害了。
　　“嫑哭，嫑哭嘛，你一哭我心里就毛乱了。啥事都嫑害怕，有哥哩。只要哥在这位位上坐着，外边找你错缝子的调查材料就不要害怕。”建智见威慑的目的达到了，便拿过那个材料在煤油灯上烧着了。那红红的火苗，照着小翠红红的脸蛋，那幼嫩的脸蛋像熟透的苹果上滴着晶莹的露珠。建智有些把持不住，真想上去啃几口。他把快烧完的材料撂到地上，等完全烧完了，再变成灰的材料上又踏一脚，说，“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就在这儿把这事给你捏灭了。”
　　小翠脸上流露出无限的感激，腿一软就跪到了地上。她深信要是建智给她汆一份黑材料，就够她受一辈子。
　　建智急忙伸出两只大手，伸进小翠的胳子窝，将她搀扶起来。小翠的身子软囔囔地，热乎乎地，有一股吸引人的的魔力。建智还是竭力控制着自己，像长者一样轻轻地给小翠拍打着在韭菜地里被风吹了一下午的灰尘。
　　“我知道你有一肚子的委屈，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背井离乡也不容易。说吧，有啥话你给哥说？哥尽量给你排忧解难。”建智声音变得柔柔的，极低。但是，就在小翠耳旁，显得极其温柔，极其亲切。这消钢化铁般的温柔，使小翠内心深处的闸门洞然大开，顷刻间小翠对建智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小翠向完全信任的建智诉说：她从小家贫，十二三岁就被卖到郭家当丫鬟。十五六岁就被郭财东糟蹋了。她不嫌弃麻娃娃家贫，人长得丑陋，只想着有一个靠得住的男人，谁料想麻娃娃窝囊至极，竟连自己的婆娘都保护不住。让自己一个举目无亲的弱女子，在村里遭受一些轻薄男子的骚扰……
　　“我要管，我要把你屁股后边的那群苍蝇赶跑。”他劝告小翠说，嫑听信那些男人的甜言蜜语。越是在你面前显殷勤过分的人，越是对你用上搂到怀里，用过推到崖里的人。越是在你面前说他婆娘瞎话的人，越是靠不住的人；你想一个为他把棉花纺成线织成布缝成衣，把生的做成熟的，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的女人，他说不爱就不爱了，咋能真心爱你？
　　最后他问小翠：“我说这话你信不？”
　　实话，大实话嘛。这是小翠背井离乡这几年来，听到的唯一体贴大实话，咋能不信？小翠由衷地点着头。
　　建智见自己的话打动了小翠，便大胆地伸出粗糙的手，在小翠幼嫩的脸蛋上擦着眼泪。见小翠温顺地站着，没有拒绝，也没有躲避的意思。他的胆子更大，便一把搂住小翠。小翠立即像拆了骨头的烂肉，贴到建智的怀里。
　　“翠，我爱你。我会真心爱你。但不可能向建章那样狂热的爱，也不可能弃家不顾地爱你。”他给小翠讲，一个对家庭不负责任的男人，是不会真心爱你的，即使现在爱了，以后遇见比你更年轻更貌美的女人，也会舍弃你而另找别人的——也就是说咱俩是在维持好各自家庭以外的爱。是你知我知而绝不被其他人知道的爱。他开玩笑地说，就像戏文里的地下工作者。这就意味着咱俩的爱不会有戏文里花前月下，不会有饭馆百货大楼里的牵手浪漫，更不会有长夜绵绵的厮守。但是，有彼此牵挂的真情。这个爬树下最有文墨的人概括说这叫：淡淡长流水，炎炎不到头。
　　“翠，你会接受我对你这样的爱吗？”
　　小翠在建智的怀里狠狠地点着头。这正合小翠的心意，因为那一次从戏园子回来，建章到她房里去，大不咧咧的，被贵春父子堵住了。如果因她的绯闻而酿成血案，她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她就成了千古罪人。现在想起那惊险的一幕还心有余悸，她实在不愿意和建章那样的莽夫在一起。小翠觉得建智太理解她的心了，就是为这样的男人担些风险也值。
　　建智把小翠弄到手，如获至宝。他在心里对建业说：“你呀，真是有眼无珠，不识金镶玉。人生在世，哪个不图享乐？人嘛，肉吃的多了，还想吃一口菜哩，倒个胃口嘛。”
　　他和小翠在一起有一种妙不可言，无法割舍的情趣，心里发誓绝不能与他人同享。于是，给建章说，让把小翠尻子后头那群苍蝇赶跑。建章却不在乎地说：“我又没娶小翠，也没包养小翠，我为啥刨耙锄地----摊得那么宽？只要我去了，小翠对我好就行了，别的事我不管。”
　　“不管不成。小翠已经怀孕了，我断定这娃是咱王家的骨血，总不能让咱的后人以后因为他妈不检点，被千人指责，万人唾骂，而抬不起头。再说先入为主嘛，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啊。你就容忍自己心爱的女人让旁人糟蹋？”
　　建章听了他二哥的话，把到小翠跟前去骚情的人，找茬连打带吓唬，都赶得远远的。这更引起了他媳妇冬叶的不满。建章就用自己特有的半吊子方式，在媳妇那张窝瓜脸上很搧了几次，惹得媳妇冬叶抱着吃奶的娃，在当书记的大伯子哥建礼家又哭又闹，扬言要和建章离婚。建智也背着建章，趁势在建礼跟前点火说：“老三伤风败俗，蹂抹门风，你不管，以后还咋样在爬树下教育旁人？”建礼打发婆娘把建章叫了过来，用烟锅指着建章的鼻子，教训他回去好好和媳妇过日子；并警告，以后再敢到那个婊子家去，我打坏你的腿！
　　
　　啥叫爱？说也说不清，道也道不明，建智越捋码心里越麻乱。
　　爬树下文墨最深的建智，是在解放前成婚的，整个成婚过程，完全按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式程序进行的。他的整个婚娶过程，就是由媒人拿来女方的生辰八字，和他的生辰八字，到阴阳先生那里捏合了一番，在“噼噼啪啪”的炮竹声中，把媳妇娶进门完成的。在整个婚娶过程中，他唯一的参与就是把新媳妇接进门，然后亲手揭下了那个红盖头，最早看见了那张完全陌生的脸。至于啥是爱，他不知道，只懂得激情来了和媳妇上炕睡觉，糊里糊涂生了俩娃。
　　自从和小翠交往后，这几天却吃饭饭不香，睡觉睡不实，整天恍恍惚惚，总觉得有人进了他心爱的小翠房里。凡进了老九家院子的男人，他就马上联想到和小翠在炕上胡折腾，就想立即冲过去把人赶跑；又怕人们斥责他，质问他算老几，从而怀疑他对那个女人的动机。这岂不是自我暴露？有心计、顾面子的建智，每次到小翠家去都是经过反复思考，确认小翠家再无别人。他也设计好万一遇见啥样人将怎样应对——被麻娃娃堵住，是像建章那样耍二杆子，还是说几句软话，掏几个钱敷衍了事。
　　他也曾设想过小翠出卖他的情况，猜想是要损他的名声，还是榨他的钱财？是叫警察出面，还是和麻娃娃合谋？他绞尽脑汁想好了各种应对的办法。他确实知道每次到小翠家去的风险，每次走到麻娃娃家街门时，心里都“怦怦”乱跳。完事后他也知道女人这时最需要男人的抚慰，最反感提起裤子就跑的男人。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在心爱的小翠面前，就是说上三天三夜也绝不会重复。可是他不敢在此多逗留，哪怕多一分钟都会有风险。他每次完事后狠着心掰开小翠抱着他的手，望着小翠恋恋不舍的眼睛，只好狠着心走开。有时竟匆忙的连一个吻都顾不上给，善解人意的小翠还是原谅了他。
　　可是，他总觉得小翠也太善解人意了，竟和爬树下很多男人都相处得很融洽。他愤怒了，他苦恼了。他也曾劝阻过小翠不要和其他男人交往，他旁敲侧击地给小翠讲性病的危害。不料小翠急了：“我在你眼里是啥人？是个烂货。你认为我能和你上炕，也就能和其他男人上炕？你认为我是烂货，就寻你的好货去呀。”小翠竟委委屈屈地哭了。她告诉他，“爬树下就这么几个人，你不让我和他们接触，我有事时，你像个缩头乌龟不敢出面，指望麻娃娃的为人，谁肯帮我？”
　　他怕同院的老九家人听到，把事张扬出去，只好违心地向小翠认错赔不是。可是，独食吃惯了的建智，心里总是不平顺！他也曾设想了多种抓奸的场景。甚至一次在梦中抓奸成功了，奸夫完全钻进了他设计的圈套。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义正词严地把那个奸夫打得趴倒在地。他泄了私愤，感到非常满足。可是羞愧难当的小翠，却不顾一切地向迎面而来的火车奔去。他追，却跑不动。他哀求人们挡住小翠，人们全都袖手旁观……他抱着小翠的尸体失声痛哭，请求小翠原谅。他悲天苍地地发誓：只要以后小翠对他好，满足他的需求，接受他的爱，他再不管小翠的其它事了……
　　“哭哭哭，你只知道哭。你在外头受了气，哭天抹泪在我跟前来发泄。你是要把我拘死啊！”婆娘的吼叫声把建智叫醒。他呆呆地望着宽敞的房顶，望着抱得紧紧的女人，不知道刚才婆娘都听到了他说的啥心里话。
　　“你管不成队里账甭管了。看把你弄神经了着。”
　　“是呀，为这事把我弄神经了值不值？”他在心里赌咒发誓：从此和小翠一刀两断。以后再不管小翠的事了，哪怕小翠把野汉拉一火车皮也与他建智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