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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五)

作品名称:爬树下      作者:陕西李勤安      发布时间:2026-01-14 09:24:54      字数:4932

  “我早给你说了,叫分开分开,你总是瞻前顾后。”
  “我想好了,这次下了决心,等这次秋粮分完,看着嗮干,就分开过。建智给建礼解释说;我害怕现在分开,那狗日的把粮食嗮不干,装到老瓮里窝霉了,以后没吃的还不得害我?”
  “唉,你呀你,家里的事得当事,村里的事也得当事。现在社员们都在地里砍包谷杆。你闲了也把帐翻一翻、把算盘打一打嘛,不要叫旁人看见你上工时间睡大觉,甭给我下巴支砖嘛。”
  “我把工分都算好了。”建智揉着眼睛说,“只等你回来说地里能收多少,咋样分配?”
  “今年秋粮全部收完了,只剩下这几万斤包谷穗了。你扣除今秋所分口粮的20%,给大家补水分,再扣除牲口饲料和种子;剩余按人头给大家均分。
  “哥呀,你把水分补得再多,社员也不落你好。公社里也看不出你的成绩。再说剩下这一点按人头分嘛。”建智扒拉着算盘珠子,给他哥算账,“你我屋里有几个人?按人头能分多少?谁敢保以后再没有灾年荒月?咱的日子咋过?”
  “你说咋分?”建礼被建智说动了。灾年确实把每一个人都经荒了。
  “咱把水分少补点,剩下的按工分分,来个工分代粮。这样咱两家都是劳力,工分比他们都多,吃不了亏。”
  “这分法对咱好是好,只恐老八不同意。人家娃多,咱村五六个娃的一层呢。”
  “就因为娃多的人家太多了,按人头分咱吃亏大啊。”建智眼珠子转着,给他哥出主意,“他老八不是整天领着人在地里干吗?咱就说为了支持他的工作,为了调动大家的劳动积极性嘛。”
  “分。你认为这样分有利就这样分。”建礼拿定了主意,让建智先扣除分出秋粮的10%,作为补水分;再按一家一户工分地多少,换算成该分粮食的数目。
  建礼采纳了建智的意见后,又得考虑咋样给建业解释。他走出大房下,来到院子,美美地煨了一锅子旱烟。透过丝丝缕缕的烟雾,久久地凝望着街门外的老槐树,陷入了深思……
  这老槐树的叶子,春生秋落,秋落春又生,春春秋秋,年复一年。建礼自从当了党支部书记,入主大房下后,就把落下来枯黄的树叶扫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总扫不掉在爬树下,被建业一人打了他弟兄仨那耻辱的一幕。论说这几年他一直在向阳处,虽然说解放了,匪患绝迹了,要杀人也不容易了,但要整治建业,寻他个错逢子也并不难。可是,一想到土改中,建业当着农会主任并没有官报私仇,并没有落井下石,并且还为他家成份问题,在工作组说了好话,才使他家免遭当富农的厄运,他才有了今日的风光;再说这几年来,为了农业社,建业也成了他得力的助手,整天带着社员们在地里也干出了成绩,让他在公社里也争了不少名誉。一想到这个和他一同经历了土匪的骚扰、一同经历了农业合作化、并一同为爬树下的发展出谋划策、任劳任怨的堂弟,他就迟迟下不了手。
  可是,这几年正当他的本事被公社里认可,自我感觉威望已超过老族长时,身为小小生产委员的建业,这个秉性难改、不忌生冷的家伙,不分场所、不管有人没人总对他顶碰。拨他的杆子,挡他的将,使他在人面前下不了台;再加上赵世荣,仗着解放前替他舅财东家料理过几百亩地的大家业,张嘴闭嘴卖拍他的五马长枪。
  建礼认为这俩个对他的不尊,必然导致其他人对他的不敬,使他这几年在爬树下树起的威信,大打折扣。这是他心里非常不痛快。
  
  “三哥,大块地的包谷收完了。”建业进了大房下就大喊起来。他走到建礼跟前,兴冲冲地说,“包谷全部拉到了马号,我估摸那堆包谷肯定有六万多七万。咱商量商量看咋分呀?”
  “我已经让老四算好了。先把全村分秋粮的数目弄出来。按10%给大家把水分补了……”
  “补10%的水分太少了。咱总不能拿空奶头子哄弄社员啊。”
  “人人都一样嘛,又不是给谁越外。我已经让老四这样算了。”建礼还恼恨着下午包谷地里的事,口气就躁躁的。
  “这样算不对嘛。补那么点水分,剩下的肯定不少。又咋样分?”
  建礼觉得建业的口气有些柔和,不像在地里那样难听、那样夯人。便耐下心来给他讲;“我也考虑到秋收完了,给社员们分口粮,是要记账算钱的。所以不能按人头分口粮了,而是按工分的多少分劳动带粮,这属于奖励性质,不用补水份。”
  “这咋能成?”建业听说不分口粮就急了,“大家才从三年困难时期过来,都没有家底。娃娃多的人家,以前还借了些陈帐。咱给大家分那么一点口粮,咋能接到明年麦收?明年春荒还得有人要饭。”
  “今年比前两年强多了吧,前两年给大家分了几颗粮食?说到要饭,我猜想就是娃娃多的那几家婆娘娃出去,哪一个精壮劳力肯出去?他们会算账,一天不但能挣十分工,还能带粮。这样就把主要劳力栓到了村里,有这些主要劳力在地里安心生产,来年咋能不打粮?你放心往后咱村就没有出门讨要的人了。”
  “往后往后。眼下把人都饿死了,谁还空想往后?”
  “老八,三哥还不是为支持你的工作。”建智见他哥难以说服认死理的建业,撂下正算的帐,来到院子帮着劝说建业,“你说劳动带粮多了,人人都爱在地里干了,对你生产委员的工作不是有力的支持?”
  “我从来不考虑对我工作有利没利,而是觉得咱干部,就是要帮助大家共同度过这困难时期,绝不能让咱爬树下再饿死人了。尽量不让一个人出去讨要,要饭是丢咱爬树下的人啊。”
  建礼嘴里噙着烟袋锅,两眼直直地望着街门外的老槐树。他不愿和建业争执。他知道这货认起死理来,就像一个用牛皮绷的鼓,你敲打的越狠,它发出的声音越大。对待建业这火烧球的性子,只能冷处理------暂时不理识。
  建智看分法定不下来,难算账,就跟着他哥一同瞅起了老槐树。建业等了半天,看建礼对他的意见不哼也不哈。他刚才确实激动了,浑身中燥热,这阵身上一阵瘙痒,才想起自己收了一天包谷,还没顾上回家擦洗擦洗身子。临走时还说:“这分法我通不过,等明天开干部会再研究。”
  建礼最恼恨爬树下有人拨他的杆子,挡他的将。望着建业离去的背影,狠狠地抽了一口烟,两股浓烟通过两个粗大的鼻孔,像两把利剑,向建业背后刺去。
  
  建礼平生最羡慕老族长贵堂老汉,抛开人家家大业大外,就是族长的威势,在几百口子的爬树下说啥是啥。说把寡妇卖了,就敢把寡妇卖了;说把老七的绝户地给老九,就能给老九。族里弟兄们为分家,相互打得头破血流,老族长出面说咋样分,就咋样分,没有人敢拨杆子,没有人敢挡将。
  羡慕归羡慕,可是,命里注定他建礼今辈子不可能当族长。因为他不是族里的长子长孙,也就无缘族长的宝座。
  解放给建礼带来了机遇。老族长在土改中死了,儿子建仁还没接替族长,他屋就被定了地主。家里三四百亩地,连同车骡马号,统统分给了爬树下的王姓和杂姓的贫下中农。建仁一看家产没有了,租子收不成了,便凭着祖传的秘方和精湛手艺,到乡医院去了。
  在自报成份时,建礼为难了,拿不定主意,问兄弟建智。
  “哥呀,咱屋贵贱不敢报富农。如今地主被打倒了,富农就是改造的对象。”
  “咱屋的地和房在那儿明摆着嘛。”
  “哥呀,我研究了土地法。咱屋这情况在中农和富农之间。定了富农就是改造的对象,定了中农就是团结的对象。报不好以后咱弟兄们就很难在爬树下抬起头。你可得掂量掂量啊!”
  建礼冒着隐瞒的风险报了中农。有不少人提出意见,工作队张队长征求农会主任建业的意见。建业说这事牵扯到建礼他屋和我屋老一辈的冤仇,如今老一辈都不在了,死了死了,一了百了。论起建礼他家的地,他家的房是多了些,但是他爸死的早,那些年他弟兄仨又小,耕种收割也受了难肠。土改工作队尊重农会的意见,也念建礼家受过宗族势力的迫害,把他家定了中农。
  成份定下来不久,麻娃娃就来到了建礼家。
  “哥吔。你进去过大房下没?我以前没进去过。老族长不让我祭祖,不让我上坟嘛。人家过红白喜事,咱是铁定的火头军,只能拉二尺五。就是那一年土匪来抢,咱为人家保家护院,被土匪绑到轳辘上,差点汆到井里去,也没进过人家大房下的格子门。前几天我进去了,遵照工作队的指示进去了。那狗日的明柱一抱多粗。哎呀,我看这大房,方圆五十里少有,皇宫比它也大不了多少吧?当时就想:如果我能在里边美美的睡一觉,就是死了,这一辈子也值了……”
  “兄弟,你有事?”建礼小心翼翼地打断这个土改运动中红得发紫的积极分子说不完的话。
  “有,有嘛。土改工作队叫我走访贫下中农,看把财东家的房咋处置。”
  “噢”建礼的心才有了底。怪不得这家伙前一阵不敢到我家来,是怕我家定成富农,怕受牵连。麻娃娃今天来,至少说明工作队,已经把他建礼当成团结的对象了。最起码麻娃娃这条已经被分浮财、急红了眼的疯狗,再不把他当地主富农瞅了。
  “财东家大房的事嘛,兄弟你这阵经见得多,你说。”建礼摸不清麻娃娃的脉,不敢贸然说话,怕再落个包庇地主的罪名。
  “听说外地对地主扫地出门。敢反抗,就斗争、判刑、杀头。”
  “兄弟。工作队啥意见?
  “好像上边有话,说王贵堂是开明地主,让给留些房。”
  “这就对了嘛,上头都有话了嘛。”建礼完全摸清了对方的脉后,恢复了往日的神气,点拨着没棱水的麻娃娃,“大房已经充了公,仅给人家留了半截庄子,几间门房和偏房。兄弟,先生哥还在向阳处呢,做事看像着。”建礼提醒麻娃娃做事看向着,不仅仅是在财东家的事上,更重要提醒麻娃娃以后少在他家的财产上打主意。
  建礼终于度过了担惊受怕的土改时期。他家的成份定了中农,是团结的对象。他站稳了脚跟后,思谋着也该积极表现了,也该出人头地了。他找到当社主任的堂兄建义,让帮他一起进步。建义为人诚实,也想给自己和建业找个帮手,来共同料理农业社的事。从户族来说,老大建仁出去看病了,他这个老二下来自然就是老三建礼了。从农业社的工作考虑,他和建业踏实肯干,建礼兄弟头脑灵活,点子多,如果和建礼弟兄联手,肯定能把社里的工作搞得红红火火。于是,建义帮着建礼和自己一起写了入党申请书。一年后,他俩一同批准为预备党员。建义没想到过了三四个月自己就出事了。原因是贪污,被取消了党员预备期,这就等于在政治上判了建义的死刑。
  说建义贪污是这样的:建义派建智到灞桥集上给社里买红苕苗,顺便给他也捎一点,他收拾了两畦自留地。等建智把红苕苗买回来一问,建智说:“哎呀,我咋把这事忘了。二哥,是这样,你只有两畦地嘛,也就是三五十个苗,不值钱。你把这苗拿些栽去,反正社里也用不完。”
  “这不行,咱咋能做这事。算了,下一集我跑一趟。”
  “咋不行?你眼看着社里用不完,坏了浪费了就好?大不了我报账时少报二毛钱还不行?”诚实的建义被说动了,掏出两毛钱给建智,让建智报账时少报销两毛钱。建智说:“你看你看,咱弟兄俩,我还给你垫不起两毛钱?”建智没接他的钱。建义便理所当然把社里剩下的红苕苗栽到了自家的自留地里。结果被人匿名告到了公社里,说建义贪污。建义分辨让查账,结果从建智的账面反映不出来。人们猜测是建礼兄弟给建义挖的坑、下的套。不管咋说,建义的倒台使建礼失去了唯一的竞争对手。随着党组织在农村的不断发展壮大,建礼便由王家庄的党小组长,成为党支部书记。
  建礼集王家庄村党支部书记,和爬树下王氏户族的族长于一身。出入于田间地头,走访于东家西邻。谁和谁有争执,他一碗水端平,不徇私情,不吃谁请。他认为这是天赐良机,让他在爬树下出人头地。那怕他一天忙的只吃一顿饭,只要心情舒畅就成。他知道论财势,自己远远赶不上老族长贵堂老汉,他不能拿集体的财物,随心所欲的给谁施舍一升半斗,但他在威望上要赶上贵堂老汉。
  他兢兢业业,克己奉公。指导建业带领社员们首先在大块地、斜道地和宝盒子地挖了三眼井,并掏深了财东家六十亩里那眼老井。雇来木匠割了四个槐木架子,安装上当时农村最先进的链条式解放水车。
  当白花花的清水,被铁链条上一个个皮碗碗带出井口时,贵春老汉用双手掬着,倒进缺牙的嘴里。“啊,就是比人摇辘辘美。这四眼井就能使周围的两百多亩地旱涝保收了,再也不怕干旱的灾年了”。的确有这四眼井浇灌的两百多亩地打下的粮食垫底,使爬树下在三年困难时期,仅仅饿死了一个人。建礼嘴里不说心里暗想,就凭这我也比老族长强,他在十八年年饉还饿死了几个人哩。
  建礼辛辛苦苦干了几年,自我感觉还不错,也得到了上级领导的表扬。可是,在干部中总有不和谐的音调。
  建业说:他同时给两兄弟拨新庄基地,是以权谋私。
  建业说:他让建智整天在大房里不下地干活,是新型的地主。在大家都吃不饱的时候,还能盖三间门房,肯定贪污了。
  建业说:他这几年不管教建章欺男霸女,让建章成为爬树下一霸。
  哼建业建业,处处都是这个建业!
  唉,咱当书记说话的分量和老族长当初说话的份量咋就不一样呢?难道是我的杀罚不狠,威势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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