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10 12:54:32 字数:4349
六月一到,中考便近在眼前了。
那时候,每个考生必须在考前就填报志愿:是报普通高中,还是重点高中。只有事先报了重点,分数过了线才有机会被录取;若只填了普高,即便考得再高,也与重点无缘。
我们学校,只有一个报考重点高中的名额。
我填了,心里觉得理所当然——三年,我的名字始终排在成绩单最前面,这个名额不属于我,又能属于谁呢?
很多年后,我才偶然听说,事情并没有那么顺理成章。
听说,初三时转到我们班的那个男生,家里托了关系,找到校长,也想要这个名额。听说,是李老师把我三年来所有的成绩单,包括奥数竞赛的获奖证书一一摊在办公桌上,一遍遍解释、争取。这些场景,我都不曾亲眼见过。它们像被风偶然吹进耳朵的碎片,却在往后的岁月里,慢慢拼凑出一段我当初全然不知的守护。
虽然最终,那个唯一的报考名额,没能把我送进梦想的校园。但李老师所做的一切,让我在往后许多个自我怀疑的时刻都还记得:曾经有人那样坚定地关爱我,这就够了。
我中考的考场被安排在县城的实验中学。那几天,我每天独自骑着自行车,穿过渐渐熟悉的街道,去赴这场准备了很久的约。
中考很顺利,天气一直晴朗,云淡淡的,风轻轻的。
最后一门考完,我收拾好文具走出考场,站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校园也瞬间热闹起来,学生涌出考场,家长聚拢过来,笑声、喊声、讨论题目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熟悉的嘈杂。
我站在人群里,有些恍惚——这情景多像三年前,我送姨妹来考试的那天。只不过那时我是局促的旁观者,今天,我是走完全程的参与者。
三年,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去学校搬凳子回家的那天,收拾完所有东西,我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门口竟有了深深的不舍之情。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曾经用过的课桌上——那里曾摊开过无数张试卷,写过密密麻麻的笔记。黑板右上角还留着值日生的名字,墙外那棵老树的影子,依然斑驳地映在窗台上。
这里见证了我太多——初来时的屈辱与后来小小的辉煌,胆怯的退缩与不得不学的坚强,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石缝里挣出的希望……都在这里发生。
黑板前踩着凳子抄题的那个午后,好像就在昨天;从教室到办公室的那条路,我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数清每一块砖;教室门口墙外那葱绿树叶上的斑驳日光如旧。而今天之后,这里再也不会有我的身影了。
等待成绩的那些天,我并不觉得煎熬。三年的努力已经做完,最后一场考试也尽了全力,心里反倒一片平静。结果如何,似乎不那么重要了——我完成了对自己的承诺,剩下的,就交给分数吧。
返校查分那天,我知道自己过了重点线,内心没有太大起伏。就好像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看见路标,只是轻轻舒了口气。倒是学校的老师们格外激动——乡中建校以来,从没有人考上过重点高中。我的名字,就这样成了那年夏天全校最大的新闻。
填报志愿时,办公室挤满了老师。我才第一次知道,原来省重点不止辛集中学一所。石家庄一中历史悠久,正定中学后劲十足,还有好些我没听过名字的学校。
我的分数并不是很高,其实只超过重点线七分。
老师们围在一起,热心地替我分析:辛集中学和石家庄一中历年分数都高,我这个分恐怕够不上;倒是能上市里其他几个重点高中,但去市里读书花销大,家里负担可能太重;正定中学在县城,花费低,又是新晋重点,发展势头好……
他们说得恳切,一句接一句,我却异常冷静。耳朵里听着各种各样的建议,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辛集中学。
那时的我,好像忘记了当初重返学校,是为了不当“文盲”,不成为“傻子”。不知从何时起,辛集中学在我心里不再只是一所学校,它成了一个执念,一个被我赋予了很多衍生意义的执念。仿佛只有迈进那扇大门,我才能向所有人证明——证明我是有能力的,证明我娘能在村里抬起头,证明我家值得被看得起......
所以,无论别人怎么劝、怎么说,我就像着了魔一样就要填辛集中学。
无奈之下,李老师说:“那第二志愿填上正定中学吧?”
我摇了摇头,就填了辛集中学一个志愿,孤注一掷。
很久以后,我还能清晰记起李老师当时的眼神——那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沉甸甸的无奈。可那时的我,被一股倔强的火焰裹着,看不见那份无奈里藏着的疼惜与担忧。
我只是转过身,交上了那张只写了一个名字的志愿表。像交出了一场青春里,最固执、也最孤独的赌注。
漫长的等待之后,我最终没有等来辛集中学的录取通知。
消息传来那一刻,说不难过是假的。三年的执念悬在那里,如今轻轻一坠,碎了。可奇怪的是,我并不后悔。那时的我固执地认为,既然去不了辛集中学,上其他高中便失去了意义——仿佛我所有的努力,只能兑换那一个名字。
所以,当得知自己既无缘辛集中学,又因未报普通高中而不会被县一中录取,没有高中可上时,我心里竟没有太多波澜。中考分数已经为我这三年的初中生活画下了句点——过了重点线,便是能力最好的证明,够了。不上就不上了吧,甚至有那么一丝破罐破摔的解脱。我唯一觉得亏欠的是李老师,觉得自己辜负了他三年的厚爱,也辜负了他为我据理力争的每一句话。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你奋力争取的,未必就能如愿以偿;但那些为你争取过的人,那些在暗处为你驻足的脚步、凝视的目光、争取的瞬间,却会越过时间,轻轻落到你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暖一辈子。
只是,在我这里认为已经“结束”的故事,却在乡邻的口耳相传中,悄然变了模样。我“过了重点线”的消息,像一阵风,吹过了附近好几个村子。可风传着传着,就改了方向——“过了重点线”渐渐成了“考上了重点高中”,而“考上了辛集中学”,更是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我已经背起行囊,走进了那所众人仰望的校园。
我娘出门时,常有乡亲热情地打招呼:“听说你家闺女考上辛集中学了?真给咱村争气!”
地里干活,邻村的人也会隔着田埂探过头来:“你家姑娘是不是要去上重点高中了?以后可了不得!”
当初对我复学嗤之以鼻的三姨妈,也特意来到我家,脸上堆着笑:“哎哟,小丽就是有出息,真考上辛集中学啦!”
连一向疏远的姑姑,也难得地对我娘说:“小丽那脑子就是聪明,耽误了几年还能学这么好。”
那些日子,我娘的背挺得格外直。她没事总爱去村里人多的地方走走,下地干活也仿佛带着一股不一样的劲头。她沉浸在乡邻的恭喜和羡慕里,那份久违的、扬眉吐气的自豪感,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亮在她眼里。
而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我们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去戳破那个美丽的误会。我甚至觉得有些欣慰——我三年的伏案苦读,那一摞摞写完的试卷,那些无人知晓的挣扎与坚持,仿佛终于在这个误会里,显露出了它们最直观的价值:它让我娘在村里抬起了头,在家族里有了光彩。
这“面子”,是我挣来的。这个认知,冲淡了落榜的失落,甚至带来一种扭曲的满足。中考“过线”这件事本身的影响力,早已超过了是否真正踏进重点高中校门。它成了一个符号,一份安慰,一次对过往所有轻视的无声回击。
后来听说,这件事甚至传到了县教育局,引起了注意。有人说,正是因为这“破天荒”的成绩,我们校长第二年便被调到了教育局工作。是否真有直接关联,无人证实。
我又回到了无所事事的状态,每天睡到日头高起,在家里晃来晃去,看云,听风,帮家里做点零碎的家务活儿。我好像完全忘记了三年前那个在深夜里恐惧到发抖的自己,忘记了对“文盲”和“新时代傻子”的深切惶恐。
日子像一潭静水,表面上波澜不惊。只有偶尔,在午后突然醒来,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心里会掠过一丝空落落的恍惚:这条路,好像真的走到头了。而下一程该往哪走,眼前却是一片白茫茫的雾,看不清,也懒得看清。
八月末的一天,我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李老师。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亮堂堂地铺了满院。我和娘正坐在屋檐下择菜,李老师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太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镶了一道毛茸茸的金边,有些晃眼。我和娘都愣住了,娘慌忙站起身,在衣襟上擦了擦手,一边说着“李老师咋来了”,一边把人往屋里让。
屋里有些暗,娘搬来家里最好的凳子,又倒了一碗白开水。不等李老师开口,娘便絮絮地说开了,全是感谢的话——谢谢他这几年对我的照顾,谢谢他为我操心。李老师几次想插话,都被娘热情的言语挡了回去。
等娘终于停下,李老师才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慢慢说明来意。他说,想让我去县城一所很有名气的民办高中上学。
民办高中?那所全县最好“贵族学校”?听说收费极高,我从没想过。李老师是懂劝说的。他没有先提成绩,而是看着我娘,一句一句算起了账:基于我的中考成绩,学校愿意免去我三年的学费和住宿费,这样家里每月只需要出些伙食钱。学校食堂不贵,周末还能从家里带干粮,花不了多少。
他讲得实在,我娘听着,脸上的犹疑渐渐散了,低声念叨:“要是光吃饭,那倒确实花不了几个……”
见娘听进去了,李老师这才转向我,语气郑重起来:“你成绩这么好,不继续念书,真就白瞎了,耽误了。你上了高中,将来准能考上好大学。考上大学,就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用一辈子在土里刨食了。”
这些话,他更多是说给娘听的。大概填报志愿时我的固执让他明白,跟我硬说没用。事实上,我对他的提议起初也没什么兴趣,又重复了那句“我不想上了”。
“为啥不上呢?”他问。
为啥?我也说不清。好像那股支撑我三年的劲儿,在中考结束后就突然泄光了,前面没了目标,也没了动力。
他换了个问法:“你想不想上大学?想不想将来不用下地干活?”接着又问,“你学习这么好,就真的甘心这么算了?”
一个个问题,轻轻敲在我试图封闭的心门上。在那之前,我从未真正直视过自己“不想上高中”背后的原因。直到被他问住,我才隐约触到心底那片不敢碰的阴影:我其实是害怕,我害怕高中知识太难,我学不会;害怕拼尽全力最后却考不上大学,反而毁掉中考成绩带来的所有光环与认可。所以,不如就在最辉煌的时刻停下,至少能保住这份完整的“成功”。
李老师在我家待了一整天,中午留下吃了便饭,继续不紧不慢地聊。直到日头西斜,我和娘终于都被他说动了,同意去那所学校看看。临走时,他再三叮嘱:“明天一早一定去报到!一定要去!”
送走李老师,娘在渐暗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头对我说:“我觉得李老师说得在理。你就去吧,吃饭花不了几个钱。再上三年,考不上大学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当……又晃悠了三年。”
娘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松开了我心里最后那把锁。是啊,就算考不上大学,也不过是“晃悠三年”,似乎没什么不可承受的损失。
第二天,我带着一种近乎轻盈的心情去学校报到。报名处的老师一看到我的名字,眼睛立刻亮了,扭头朝里间喊:“快来看!咱们今年招到的第一名来了!”
我被分到了一班,宿舍也安排好了。办手续时,两位老师围着我,笑容满面。她们主动介绍学校的情况,并告诉我,她俩正是高一的数学和英语老师,而且恰好都教一班。她们亲切地说:“开学见。”
那份毫不掩饰的重视与期待,像温水流过冻土,悄悄融化了盘踞在我心里的畏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优越感:原来,我是这里的“第一名”。中考分数不仅带来了虚名,竟也换来了如此实在的礼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