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09 23:06:22 字数:4470
命运的馈赠,有时就藏在一次次看似偶然的际遇里。
初二那个漫长的暑假,村子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一个考上了复旦大学的本村学生,带着他来自南方的女朋友回来度假,并在村里办了一个为期二十天的补习班。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吸引我的,并非是知识的补充,而是一种强烈的好奇,一种想要“朝圣”般的冲动——我想亲眼看看,真实的大学生,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人。他们是不是真的如传说中那样,是三头六臂、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之骄子?
那二十天,成了我认知世界里的一次小型地震。两个来自中国顶尖高等学府的俊男靓女,完美地满足了我对大学生的全部美好想象。他们并非不苟言笑,反而风趣幽默;他们知识渊博,却从不卖弄,各种旁征博引信手拈来,举止间有一种我们学校老师身上所没有的、松弛而优雅的气度。我几乎是目不转睛、支楞着耳朵,像一块干燥到极致的海绵,贪婪地试图将他们所有的语言、行为、乃至一颦一笑都吸纳进自己的世界里。我痴迷地观察着,试图从他们的每一个细节中,去碰触、去感知“大学”这座神秘象牙塔的真实温度。
那个编着两个麻花辫,穿着简单白T恤和牛仔背带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南方女孩,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她的温柔,像江南的春雨,细腻无声,却有着浸润人心的力量。
有一次,作文课的题目是关于未来的选择,我在作文中倾诉了姨妈提议我初中毕业后去读师范或中专,以早日减轻家庭负担的纠结与苦闷。她看完后,竟在我的作文后面,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页的批语。她用清秀而坚定的字迹告诉我,不要被眼前的纷扰所困,只管自己好好学习;不要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因为那只会成为你的枷锁。她说,只有努力学习,考上高中,考上大学,才能站得高,看得远;只有走向更广阔的天地,才能遇见那个更好的、连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自己。那些红色的、娟秀的方块字,仿佛一颗颗跳动的小火苗,瞬间点燃了我内心那片荒芜的原野,让我心潮起伏、热血澎湃。
从那以后,我把每一次她布置的作文作业,都当成了一次珍贵的、与她单独谈心的机会。我开始在文字里肆意倾泻自己最隐秘的心事,包括那段辍学四年、让我一直耻于开口的过往。而每一次,她都会极其认真、耐心地给我回复很长的文字,那些文字像温柔的溪流,洗涤着我内心的不安与惶惑。补习班结束那天,她在黑板上留下了她的通信地址,微笑着对我们说,以后可以给她写信。我郑而重之地将那串地址抄写在我最漂亮的笔记本上,并在后来,真的鼓足勇气,开启了与她的书信往来。那一封封穿梭于南北之间的信件,成了我灰白奋斗路上的一抹亮色,一座通往远方的、无形的桥。
在那浓缩的二十天里,他们带给我的,远不止是数理化的解题技巧或作文的布局谋篇。他们更像两扇突然打开的窗,让我得以窥见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他们兴致勃勃地讲述着大学校园里的点点滴滴:课堂上思想碰撞、火花四溅的小组讨论;夕阳下,校园古老亭子里依偎着说悄悄话的情侣;篮球场上,那些奔跑如风、挥洒汗水的矫健身影;还有那大片大片的、可以肆意躺卧的草坪,那蜿蜒曲折、通往知识殿堂的校园小径,那碧波荡漾、倒映着蓝天白云的人工湖……伴随着他们生动而饱含情感的描述,我的脑海里自动形成了一帧帧流动的、彩色的画卷。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与大学有关的人和事,第一次亲耳聆听到来自那个世界的呼吸与心跳。那是一个我过去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情景,一个看似遥不可及的世界!就在那时,内心深处,一种名为“渴望”的藤蔓不可抑制地疯长起来——我要上大学,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强烈。我甚至开始尝试着,在夜深人静时,偷偷地想象自己置身于那样的校园里,想象着自己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参与讨论,在绿树成荫的园林中独自散步,抑或是在人声鼎沸的球场边为一场精彩的篮球赛欢呼呐喊……
初三下学期的一天,李老师给我报了名——市里的奥数竞赛,而我对此全然不知。
那时已是四月,距离中考只剩两个月,空气里每一寸都像是绷紧的弦。日子被我切割成一模一样的方块:清早6点爬起来背书,白天坐在教室里听讲、记笔记,晚上在灯下一遍遍刷题。我的生活简单到近乎单调——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反复做那些卷了边的试卷,把课本翻来覆去地看,直到每一道例题和课后题的解题步骤都烂熟于心。
别说深奥的奥数题,我连一本像样的课外辅导书都没有。对于当时对我来说,中考像一座独木桥,横在我眼前,桥对面是模糊却必须抵达的“未来”。而其他所有事情,都遥远得与我无关。
所以周五放学后,李老师叫住我,说“明天早上坐车去石家庄参加奥数竞赛”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懵的。石家庄?奥数竞赛?这两个词像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和我每天埋头背诵的课文、演算的公式毫无关联。
“明天?”我愣愣地问,“可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用准备,”李老师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的事,“你就当是一次常规考试,会的做,不会的也把空填上。”
他告诉我,第二天清早他会来我家接我,带我到县城,和其他学校参赛的学生会合,然后大巴会把我们拉到石家庄一中。我只需要照着学校贴出来的考场号找位置,坐下,答题。
我听着,点头,心里却一片空白。没有兴奋,也没有抗拒,只有一种被突然推上一条陌生道路的恍惚。时间太紧了,紧到我连担忧或恐惧都来不及酝酿——第二天就要出发,而我甚至不知道“奥数竞赛”四个字背后,究竟藏着什么样的题目。
开考时间是上午九点。天还没亮透,六点左右,李老师就在我家门外喊我了。我匆匆套上外套,坐上了他的摩托车后座。清晨的风有点凉,一路疾驰,到了县实验中学门口。
那里已经停着一辆中型巴士,车上坐着三四个学生,还有一位女老师。李老师对我说:“就这辆车,会直接把你们送到学校里面。别害怕,进去找考场就行,准考证拿好。”我点点头,其实心里怕得要命,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局促地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车上那几个学生显然来自同一所学校,彼此熟悉,正轻松地说笑着,互相分着零食。那位女老师坐在他们中间,时不时叮嘱两句。而我一个人缩在座位里,显得格格不入。
陆续又有几个学生上了车。
李老师原本已经交代完准备离开,却迟迟没走。他站在车窗外,偶尔朝里望。我有几次扭过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样一副表情——大概写满了不安与茫然吧,不然李老师后来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
司机师傅几次询问人是否到齐,准备发车。就在这时,李老师忽然喊了一声“等一下”,迅速把摩托车推到路边锁好,转身小跑着上了车,径直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
“我陪你去。”他说。
那一刻,我心里像突然落进了一颗定心丸。先前的慌张无依,瞬间被一股暖烘烘的安全感代替。我再看向前面那几个有老师陪同的学生时,甚至暗暗有些“得意”起来:你们是一个老师带好几个学生,我可是有老师专门陪着一个人去的。
车开了,起初车厢里安安静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后来两位老师渐渐聊了起来。起初话题还算平常,不知怎的,就转到了各自的学生身上。那位女老师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夸她的学生,语气里满是骄傲。李老师也不甘示弱,接过话头,对我的夸奖简直如数家珍——从成绩到态度,从认真到悟性,言辞间流淌出的自豪感,听得我耳根发热,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车行过半,那位女老师仿佛想起了什么,开始对她那几个学生嘘寒问暖:一会儿问这个饿不饿,一会儿提醒那个别看书了、养养精神,甚至给一个女孩轻轻捶起了背。李老师在一旁看着,似乎也想对我表示些什么,可偏偏手边既没吃的也没喝的,连问句“渴不渴”都显得刻意。他左右张望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咳了一声。
我如坐针毡,他也有些不自在。那一小段时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属于成年人的笨拙与可爱。如今回想,两位老师在那段路上的“较劲”,其实更像一种无声的守护与骄傲。他们用各自的方式,试图给自己学生多一点底气,哪怕只是车上的一瓶水、一句夸奖,或者一次临时起意的陪伴。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掠过,晨光渐渐明亮起来。我坐在那儿,偷偷攥紧了准考证,心里那点最初的慌张,不知何时,已被一种轻柔的暖意代替。
幸亏李老师跟着来了,不然我怕是连考场都摸不着,更别说静下心来考试了。市一中——那可不是我们乡中能比的。校园大得让人发晕,一栋栋教学楼高高矗立着,林荫路左拐右绕,像迷宫一样。就算布告栏上白纸黑字写着“第三考场,明德楼三层东侧”,对我而言也不过是一串陌生的符号。李老师一路领着我看路标、找楼号,直到站在那间挂着“303”门牌的教室前,他才停下脚步,示意我进去。我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到这时才悄悄松了一些。
卷子上的题目,如今早已想不起具体内容了。只记得没几道题真有把握,有些题连题目在问什么都云里雾里。但我没敢留白——李老师交代过,“不会也得填满”。于是我握紧笔,把自己能想到的步骤、能推算的数字,不管对错,一行行填满空白。三个小时,笔尖没停过,像在完成一场沉默的仪式。
交卷出来,人群四散,我又在校门口附近迷了方向。正茫然张望时,看见李老师从一棵梧桐树下朝我挥手。那一刻,他就像这座陌生城市里唯一熟悉的坐标。
回程的车上,我累得几乎睡着。摇摇晃晃间,又坐着李老师的摩托车回到了家门口。风扑在脸上,路边的麦田向后流淌,半日奔忙,竟像一场匆促的梦。我居然真的去了石家庄,在一所只在听说里存在过的学校,参加了一场几乎完全不会的考试。
直到推开家门,看到院子里还在悠闲啄食地鸡鸭,斜斜地照进堂屋的阳光,我都还觉得想做了一场梦。
后来,我几乎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以当时在考场上连蒙带猜的状态,我压根没对结果抱任何希望。谁曾想,大约一个月后,李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从抽屉里郑重地取出一个暗红色的封套。
“你的。”他眼睛亮亮的,声音里压着笑意。
我打开一看,是一张印着金字的获奖证书——“市级奥林匹克数学竞赛二等奖”。我的天!我僵在那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慌:是不是弄错了?卷子改岔了?名字登混了?我怎么可能拿二等奖?那上面写的,真的是我的名字吗?
李老师却笑得合不拢嘴,嘴角快咧到耳朵根儿了。他拍了拍我的肩,没多说,但整个人透着一股舒展的欢喜。多年以后在我跟他的一次聊天中得知,因为这个二等奖,李老师那年评职称加了分,顺利评上了中级。他说,是沾了我的光。可在我心里,这更像是一颗他早早埋下的种子,偶然间见了光,发出了一小株嫩芽——真正该被感谢的,始终是他。
在我的记忆里,李老师身上总罩着一层暖洋洋的光晕。我的数学成绩一直不算差,但他给我的,从来不止于课堂。他似乎总隐隐觉得,我不该“只到这里为止”。他常常在课后塞给我几道他手写的思考题,或是是他在其他数学期刊上的题目。
我常常对着题目发呆半天,找不到入口。他也不急,就静静的站在我旁边,俯身看向我的草稿纸。有时他用手指轻轻点一点某个词,有时拿起红笔,在我忽略的条件上画一个圈——就那么轻轻一点或一圈,混沌的思路仿佛突然被一盏灯照亮,整个世界都清晰起来。
那种在迷茫中被轻轻牵引、忽然开窍的瞬间,我后来在人生中反复怀念。它不仅仅关乎数学,更关乎一种信任——他相信我能走得更远,也愿意俯下身,陪我看清下一步该往哪儿落脚。
这份额外的注视与引导,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师生情分。它像一枚安静的火种,埋在我心里,这么多年,依然烘着冷的日子,亮着暗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