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08 16:55:57 字数:3286
初中学习生活中那些关于“苦”与“累”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或许是因为当时年龄稍长,课本上的知识理解起来并不费力;也或许,那个年代的学业,本就不像如今这般繁重紧迫。总之,那三年,我学得颇为从容。
印象里,黄昏时分的教室总显得格外安宁。我往往在放学前就已写完作业,有时甚至还有时间替同桌讲解两道题。窗外的梧桐叶子绿了又黄,日子像摊开的练习册,一页页写得整齐,翻得缓慢。当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直到多年后才明白,那种不慌不忙、脚踏实地的学习状态,原来也是一种命运的眷顾。
升入初二,我们换了班主任,也是新的语文老师——一位年轻的男老师。他不善言谈,平时总不苟言笑,说话声音轻轻的,语速也慢,和李老师在同一个办公室。
我仍是语文课代表兼数学课代表,一天至少得往他们办公室跑两趟。可我和两位老师之间几乎从无交流——每次都是在门口喊一声“报告”,里面应一声“进来”,我进去,把作业或试卷放在桌上,或者抱起批改好的那一叠,转身便走。如此日复一日,沉默得像一段固定的流程。
如今我已完全想不起这位语文老师讲课的样子,却清清楚楚记得初中唯一一次征文比赛的事。不知是什么单位举办的,也不知是什么级别,总之他没有告诉我,反而告诉了班里另一个刚转学来的女生。
我听说之后,心里一下子堵住了,越想越气:我是你的语文课代表,你都不告诉我?退一万步,就算我不是课代表,我的语文成绩也是全班最好的,凭什么不让我参加?
那时我刚好写过一篇散文,题目叫《秋日遐思》。一气之下,我抓起那几张作文纸,径直冲向教师办公室。连“报告”也没喊,一把推开了门——
却看见语文老师正半靠在墙边那张窄床上休息。他显然愣了一下,我也略觉尴尬,可情绪已经冲到了头顶。我大步走过去,把作文纸往他桌上一拍,声音绷得紧紧的:
“我要参加征文比赛。”
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已转身出去,还把门带得“砰”一声响。
事后回想,我是有点不好意思的,觉得自己太冲动、太任性,竟然敢这样对老师使性子……可当时那股气憋在心里,不这样做,仿佛就过不去。
后来,我再没收到关于那次征文比赛的任何消息。不知道是我的作文没获奖,还是老师压根就没把它交上去。并非我小人之心,只是那时我对自己的文字,确实怀着一份悄悄的自信。
而这份自信,连同那次莽撞的“自我推荐”,也悄悄为后来我独自投稿的故事,埋下了一颗小小的、倔强的种子。
有一天,《初中生报》的两位工作人员来学校宣传,鼓励大家投稿。我悄悄动了心,回去便写了一篇作文,内容好像是关于后桌那个总是沉默的男生——具体写了什么,如今已记不清了。我还郑重地给自己取了个笔名:静泊。取自“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悄悄藏着一点对远方的期待。
投稿是免费的,但得去邮局寄信。我把信封投进邮筒的那一刻,心里晃过一丝轻轻的雀跃,随后也就把这事搁在了脑后。
直到某天上午,学校忽然来了两个陌生人,手里拿着一叠报纸,正挨个教室打听一个叫“静泊”的学生。他们说,这个学生的作文在《中学生报》上发表了,他们是特地来送报纸和稿费的。
当时我正坐在座位上写题,几个女生气喘吁吁跑进来,直奔到我面前:“班长班长!有人在找‘静泊’,说是作文登报了,正在初二每个班问呢,马上到咱们班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竟是:不能让他们知道是我。那篇文章写的是后桌男生的真实故事,虽然用了化名,可万一被认出来……我慌得坐不住,强装好奇地说:“是吗?那我也去看看。”说完就快步冲出教室,径直朝厕所方向跑——我得躲起来,不能让他们找到。
奔跑的路上里,我迎面撞见那两个人正从三班出来。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匆匆瞥见他们手中报纸的一角,那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铅字,其中一块或许就属于我。可我脚步没停,像个逃兵一样一路奔向了厕所,直到上课铃响彻校园,才敢慢慢走回教室。
后来,我在班里看到了他们留下的那份报纸。我的文章被端正地排在中间,字字清晰,下面还印着我的笔名:静泊。我悄悄把报纸收进书包最里层,像是藏起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很多年后,我依然会想起那一天。想起那两位带着报纸匆匆而来的人,想起自己头也不回的奔跑。我曾无数次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悄悄跟上去,在没有人的转角轻声告诉他们——“静泊,就是我呢?”
可人生大抵如此吧。有些光轻轻照过来的时候,我们却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有些声音响起时,我们反而捂住了耳朵。仿佛那一刻,承受那份“被看见”的勇气,比写下那些字的勇气,还要难得多。
初二第二学期末,所有科目要统一进行结业考试。考前我心里其实揣着一点隐约的不安——听说必须九门课全拿“A”,才有资格在中考时报考重点高中。
二姨妈曾好几次跟我说:“初中毕业就去报师范吧。师范学校免学费,国家还有补贴,三年出来就能当老师,又稳当又体面。”在她看来,这对我、对我们家,都是最务实的选择。
可我心里拧着一股劲儿。我固执地认定,必须考上那所人人提起都会肃然起敬的重点高中——辛集中学。那时我们村里的眼界,还够不到石家庄一中、二中那些市里的名校,更不知道后来声名赫赫的衡水中学。我们只知道辛集中学,它像一座矗立在县城边界的塔,光亮、遥远,代表着无可争议的“最好”。它能碾压县里所有高中,也是周围几个县的孩子心里共同的山顶。
所以我那时的目标非常单纯,甚至有些执拗:辛集中学。仿佛只要考进去,就能向所有人——向那些曾经摇头的亲戚、向悄悄议论的邻里,也向心里那个始终不敢完全认可自己的我——证明些什么。
结业考试的成绩出来了。我屏着呼吸,一行行看下去:语文A,数学A,英语A……一门,又一门。直到视线扫过最后一科,那个同样的字母安静地立在纸上。
全A通过。
我轻轻折起成绩单,窗外蝉声正响。夏季的热风一阵阵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微微翻动。那一刻,心里没有太多欢呼,反而像走过一段长长的夜路,终于看见远处灯火的轮廓——依然遥远,却真实地亮在那里。
都说那个年代初中阶段的学习氛围宽松,可我的记忆里,却也塞满了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考试场景。除了冬天的考试都在教室里进行,其余季节,无论是草长莺飞的春天、蝉鸣不止的盛夏,还是天高云淡的深秋,学校和各科老师总喜欢把我们拉到外面去考试。
班里的小测验,就在教室前的空地上;全年级的统一考试,则在大操场列阵展开。每人拎着自己的凳子,按班级站好,伸开双臂,前后左右互不触碰,便是每个人的“考位”。现在回想,条件是真艰苦——想坐凳子,就得把卷子垫在膝盖上写;想把卷子铺平垫在凳子上,就只能蹲在地上。也有同学想出折中的法子:把凳子放倒,一头坐人,另一头凳腿上垫个硬夹板,勉强能写字。可那样终究别扭吧?应该是不舒服的吧?奇怪的是,那份不舒服,我竟记不清了。
因为那时的我,从不觉得考试是负担,反倒像一次次期待的“奖励”。我不怕考试,甚至隐隐盼着考。所以什么蹲着写、坐着写、趴着写的辛苦,都没在心里留下痕迹。记得的,只有展开试卷时看到大多数题目都会做的安心,第一个交卷时穿过人群的轻快,公布分数时名字被念在前头的平静,还有考完急着翻书对答案的那股认真劲儿。
印象最深的是深秋那次全年级语文考试。操场就是我们的考场。我答得顺,早早写完了,便搬起凳子起身离开。穿过一排排仍埋头书写的同学时,能感觉到某些目光悄悄跟过来——羡慕的、好奇的、或许还有不服的。那种感觉很微妙——醒目又自豪,像走在无声的潮水中,自己是唯一逆流的那一个。
走到操场边缘,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望,就此定格在记忆里:偌大的操场上,密密麻麻坐着埋头写字的身影,秋阳透过半黄的树叶,洒下斑驳晃动的光。风卷着落叶,一片片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坠。天空碧蓝如洗,几缕云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秋风拂过脸颊,凉丝丝的,却吹得心里蓦然一荡。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整个操场、这片天空、这阵风、这些缓缓飘落的叶子——好像都只为我一个人存在。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所有的身影都静默了。我像是突然从那个紧张书写的世界里抽离出来,站在一个只有风和光的角落,静静地、完整地拥有着这片深秋的辽阔。
那种轻松,那种自在,那种仿佛短暂“超脱”了眼前一切的自豪,后来很少再有了。可那个回头眺望的瞬间,那个满场低首、唯我独立的画面,却像一枚书签,永远夹在了我关于青春的那一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