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07 20:47:05 字数:3099
一学期很快结束了,期末考试在寒冬中来临。记忆里那几天大雪纷飞,我们每天搬着自己的凳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不同的考场教室。雪地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每个学生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神情——无论平时学得怎样,考完就意味着放假,意味着年关将近,意味着暂时的一身轻松。最后一科交卷时,我也轻轻舒了一口气——这一次,我没有让自己失望,我又成了那个成绩单上名列前茅的“好学生”。
三天后成绩公布,我依然是第一名,并且是领先第二名将近一百分的、毫无悬念的第一。事实上,在接下来的整个初中三年里,这个“全校第一”的位置,我再也没有让出去过。
可以说,那三年是我生命里一段明媚亮丽的时光。所有学生,无论爱不爱读书,提起我的名字时语气里总会带上一丝敬佩;所有老师看向我时,眼里都带着笑意与鼓励。我的身高、我的沉默、甚至我那秘而不宣的年龄,在耀眼的成绩面前,似乎都被大家轻轻地忽略了。
的确,没有几个人知道我究竟多大。除了填学籍表时班主任看过,她若不说,理论上便再无人知晓。可我自己知道。那个数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最深处,搬不走,也移不开。走在阳光照耀的校园里,我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带着秘密行走的人——别人看见的是光环,而我感受的,却是光环之下,那一份独自背负的阴影。
那段日子里,我总是下意识地挺直背,想让自己看起来更成熟些,却又在听到同学嬉笑着讨论偶像、动画片时,刻意地沉默下来——那些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热闹,我早已感到陌生。课间操站在队伍里,前后都是稚气未脱的脸庞,只有我知道,自己的心跳里掺杂着不一样的节拍。我努力融进这片青春的潮水,却总觉得脚底踩着不同的河床。
这份重量让我在某些时刻格外清醒。当身边的同学为一次考试的失利懊恼时,我默默抚平试卷,想的却是自己再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蹉跎。他们的未来是长长的、可以试错的跑道,而我的,更像是一座必须步步攀登的悬崖。而这秘密就像一副无形的眼镜,让我透过眼前的热闹,总能看到一层不一样的底色——那底色里有惶恐,有急迫,也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清醒。
于是,我把所有无人知晓的忐忑,都按进了书页与笔记的字里行间。别人在玩耍时,我在学习;别人在迷茫时,我在规划。那沉默的年龄数字成了我心底最隐秘的发动机,它不让我停,推着我必须一直往前跑,跑到能让这个数字变得无关紧要的那一天。
当然,生活也并不全是压抑的。如今回想起来,我的第二次初中生活有很多明亮、欢快的时刻。在班里,我的威信甚至超过了班主任——因为她除了上课,平时很少出现。我们班自习课纪律最好的事,还是后来校长在教师大会上点名表扬时,她才第一次听说。
那些调皮捣蛋、彻底不爱学习的学生,在一学期结束后大多辍学回家了。经过这样“自动筛选”,留下来的多半是愿意学、或者至少守规矩的学生。班里的女生大多想亲近我,男生则多少有些怕我,就连隔壁二班的女生在路上遇见,也会笑着朝我打招呼。
那时的我,其实是以一种“大姐姐”的心态看待他们的。面对刻意的讨好或小心翼翼的靠近,我通常只是笑笑,并不真的往心里去。那些年我也真的很忙:除了完成自己的学习任务,我还是包揽班里大小事务的班长、维持纪律的委员、解答疑问的“小老师”、化解矛盾的“调解员”,甚至成了不少人愿意倾诉心事的“知心姐姐”。
我姨妹后来曾不止一次调侃:“那时候你比班主任管我们都严。”接着又补充说:“比班主任都忙。”
是的,那时候的我很严厉。自习课上谁低声说话,我只需抬眼望去,对方便会讪讪地低下头。我也很强势——只要察觉班里有谁想欺负人,我会立刻当众制止,毫不留情。但我也很容易心软:听说哪个男生没吃早饭,我会悄悄去小卖部给他买包方便面;看到有人趴在桌上不舒服,我会走过去轻声问一句。
渐渐地,他们都自然而然地把我当作值得信赖的“大姐姐”。班里也因此形成了一种特别的氛围:没有恃强凌弱,没有拉帮结派,更没有霸凌。每个人都可以自由地选择朋友,坦然地做自己。同学之间如果有争执,常会有人主动说:“走,找班长评理去。”
这样的班风一直延续到毕业。中考后,我们班考上高中的人数也是全校最多的——在有些班只有一两个人上线的情况下,我们班有七个人考上了高中。这在当时的乡中,几乎像个小小的奇迹。
多年后回想,那段时光之所以明亮,不仅因为成绩,更因为我在那片小小的天地里,第一次学会了如何承担,也被一群少年人那样朴素而完整地信任过。那种被需要、也被看见的感觉,像冬夜里的炉火,暖烘烘地烘着往后许多年的人生。
我曾不止一次走进同村里那个辍学男孩的家,坐在他家炕沿上,一遍遍地劝他回学校。我给他讲自己的故事,讲离开又回来的挣扎,讲坐在教室里心才落定的感觉。一个月后,他找到我家,低着头说:“姐,我想回去上学了。”我说:“带上凳子,明天直接来教室就行。不用跟班主任说——她根本不知道有谁辍学了,也不清楚每天到底有多少人在班里。”
后来,他考上了高中,读了大学,在外省的城市找到了工作,安了家。直到现在,他母亲遇见我娘,还是会紧紧握住她的手,絮絮地说:“当初要不是你家闺女劝我那个犟小子回头,他哪有今天……我们一家都记着呢。”
我也忘不了那个父母早逝、和姐姐相依为命的女孩。她哽咽着告诉我,半夜有醉汉来砸门,姐妹俩缩在被窝里发抖,不敢出声。我揽住她单薄的肩膀,对她说,咱们这种没依靠的人,唯一的出路就是把书读出去。我甚至扳着手指跟她算,其实上学花不了多少钱,国家有补助,学校也能减免……可后来,她还是在初二那年辍学,匆匆嫁了人。
还有我那个同桌。一个下午,她满脸是泪、一路穿过好几个村子来到我家,抽噎着说她要离家出走——父母又打起来了,家里砸得一片狼藉。我说不能走,然后带着她回去。我蹲在她正在洗衣服的母亲旁边,一句一句轻声说:婶,别吵了,好好过日子,为了孩子。
这个女孩后来成了我最亲近的朋友之一。她初三复读一年,上了职高,学了幼师,最后考进一所公立幼儿园,有了稳定的工作和自己的生活。她说,在她心里,我永远是她姐。
班里最漂亮的那个女孩,曾郑重地邀请我去她家做客。她一进门就高声说:“妈,这是我们班长!”语气里满是自豪。她拉着我参观她终于拥有的小房间——那是继父特意为她整理的。她一直笑着,眼睛里亮晶晶的,那架势仿佛我是什么前来视察的领导。
那些年,我还陪一个女孩去探望她坐月子却无人照看的姐姐;也曾经把村里那个因为打架不敢回家的所谓“刺儿头”送回去,并替他作证——他是因为看见有人欺负同学,才忍不住动了手。
如今回想,那时的我仿佛一盏自觉不够亮、却总想照一照别人的灯。有些光真的照亮了路,有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在风中熄灭。可无论是哪一种,在那些年轻的脸上,我都看见过相似的渴望——渴望被听见,被拉一把,被告诉“你很重要,你的路可以更长”。而对我自己来说,或许正是在一次次伸出手中,我才真正学会如何站稳自己的路。
曾经,我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直到再次走进初中,遇见那些“小朋友”,看见那么多不一样的人生。看起来,好像都是我在帮助他们——劝这个回课堂,陪那个渡难关,听第三个说心事。可实际上,又何尝不是他们在帮助我呢?
我那颗原本贫瘠又缺爱的心,因为他们,一点一点变得柔软起来。当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一句话能让一个人重新走进教室,当我看见有人因为我的倾听而不再哭泣,当我意识到自己竟能成为别人黑暗里的一点点光亮——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那种“付出爱”的体验,是我前十几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
这些经历,就像一条条悄悄流淌的小溪,不知不觉地渗进我干涸的心田。起初只是微微的湿润,后来竟慢慢汇成一片小小的、流动的温暖。我从一个习惯蜷缩的旁观者,慢慢变成了愿意伸出手的同行者;从一个只看得见自己伤痕的人,开始能看见别人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