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06 14:55:07 字数:3080
第一学期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了。我考了全年级第一名,而且是遥遥领先的高分——总分三百分,我得了二百九十六分,数学更是拿了满分。
消息像长了脚似的,不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年级。有老师拿着成绩单反复核对,有老师在路上遇见就低声交头接耳。听说几个老教师都在感慨,说教书这么多年,在乡中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高的分数。“咱们学校这回怕是真的出了个尖子生,”他们这样说,“说不定真是个读书的料子。”
其实哪有什么尖子生?只有我自己清楚,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白天听课不敢走神,晚上在灯下一遍遍演算,周末别人玩耍的时间,我都埋在书里。课本上的例题,我反复做到烂熟;老师略过不讲的选学内容,我也自己啃完。我只是把能学的、该学的,都默默学了一遍而已。
可从那以后,我在学校里忽然变得显眼起来。走过办公室,会有不认识的老师抬头看我一眼,然后点点头;在路上碰见校长,他竟也停下脚步,朝我笑了笑。那种笑里带着认可,也带着期待——可我却莫名感到有些心虚。
一开始,我总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们知道我从前辍过学吗?知道我比同班同学大了整整四岁吗?要是知道了,还会这样对我笑吗?这些念头像影子一样跟着我,走在明亮的校园,却仿佛背着一段灰扑扑的过去。
后来某个黄昏,我抱着作业本从教室走出来,迎面又遇上一位老师温和的目光。那一刻我突然想通了:知道或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成绩是我自己考出来的,路是我自己选的,别人的看法,又有什么重要呢?
从那以后,我也不再去揣测那些微笑背后藏着什么。阳光照旧每天洒进教室,黑板上的粉笔字依旧密密麻麻,而我,只是安静地坐在第一排,继续翻开了下一页。
数学老师发现我的本名不是王彬之后,什么也没说,还是让我继续当数学课代表。其实在他翻开我作业本封面、看到名字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已经做好准备——如果他因此撤了我的课代表,我也认了。可他没有。后来我悄悄在心里对自己说:既然老师给了这份信任,我就绝不让他失望。
我也确实没让他失望。数学一直是我学得最好的一科,后来也始终如此,这让他常在同事面前觉得脸上有光。那时候根本没什么课外辅导书,学校不会订,家里也不会买,我们的作业就只有课本后面的习题,外加一本薄薄的配套练习册。所以李老师时常会从他自己的资料里挑几道题,抄在黑板上给我们当补充练习。
在当时的环境里,李老师已经算得上非常负责的老师了。他课讲得认真,也会训斥不听课的学生,甚至还会想方设法从别处找题给我们做——这已经超过当时乡中大多数老师的用心了。
一开始,都是他自己在黑板上抄题。直到有一天自习课,他指了指课外书上勾好的题,对我说:“你把这几道抄到黑板上。”
我愣住了,我这身高,去黑板上写字?
我就算拼命踮起脚尖,大概也只能勉强够到黑板中间吧。真不知道一米八的李老师是怎么想的,会让一米四几的我来做这件事。
可身为课代表,加上我向来不反抗的习惯,心里就算有一万个不情愿,也只能一步一步挪上讲台。我捏起粉笔,尽量伸长胳膊,从黑板最左边开始写。第一次只有两道题,我在左边写一道,右边写一道,倒也勉强对称。
从那以后,李老师就把抄题的任务基本都交给了我。起初,我总是把字写得尽量小一点,再小一点,试图把所有题目都挤在黑板下半部分。可有时候题多,或者题目长,眼看下面写不下,我就开始发愁。
后来我想出了一个办法:先在左边写,再在右边写,然后再把左边的擦掉,继续在左边写新题。这办法不是不行,但就是总要在擦之前问大家抄完了没有。而且,看上去总有些奇怪——黑板下半部分密密麻麻,上半部分却空空荡荡。这难道还不明显吗?不就是因为我个子矮够不着上面吗?我到底还在遮掩什么呢?
遮掩久了,自己也会累的。
有一天,我在给自己做了一遍又一遍的心理准备之后,假装很自然地搬起讲台边的凳子,在全班注视下踩了上去。从黑板最左上方开始,我一笔一画地写。我知道下面五十多双眼睛都在看着我,背上像扎着细密的针,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写完左半边上面,我又假装不紧不慢的从凳子上下来,接着写下面;再踩上凳子,去写右半边上面……也许从背后看,我的动作还算从容,可内心早就翻江倒海。我一边写,一边忍不住疯狂猜测:大家会怎么想?会不会在心里嘲笑我?
会怎么想呢?能怎么想呢?过来过去其实就是一件事——无非就是个子矮,够不着呗。
可那又怎样呢?写完从凳子上下来回看满板的粉笔字,我忽然觉得,黑板高处那些微微歪斜的字迹,好像也在替我宣告着什么。
就像有位导演说的:“出来混,首先得出来。”无论做什么,迈出第一步才是最关键的。只要这一步踏出去了,后面的路,不知不觉也就走下去了。
像我这样一个对身高耿耿于怀、甚至讳莫如深的人,竟然能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搬起凳子、踩上去,在黑板上从容地抄题——这得冲破多大的心理障碍?可实际上,当时也许就只是心一横、眼一闭,硬着头皮做了。站在凳子上的那一刻,没有那么多思前想后,也没有时间犹豫,仿佛只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完成了那个动作。
而我这样做了,大家也就这样看着。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再后来,连我自己也渐渐习惯——站上凳子不再需要任何的心理建设,板书时手臂的伸展也自然了许多。那个曾经笼罩着我的、关于身高的阴影,就在这一次次“亮相”中,悄悄变淡了一点。
现在回想,这个过程有点像心理学上说的“暴露疗法”。李老师大概是无心插柳——他说不定只是图个省事,随手把抄题的任务交给了我,却不知道,这无意间的安排,竟像一次次轻柔却持久的触碰,帮我慢慢脱敏。从前那个一提身高就想躲起来的我,就在这黑板前、在这讲台上,被一遍遍温和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也在自己的目光里。
原来有些束缚,真的是自己系上的。而解开的办法,有时不过是深吸一口气,去做那件你以为永远做不到的事。然后你会发现,天没有塌,地没有陷,世界依然运转,而你,却悄然轻松了很多。
作为班长、语文课代表、数学课代表,成绩好,老师看重——在旁人眼里,那时候的我真称得上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了。
可我自己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我其实过得很压抑。周围的邻居渐渐都听说了我又回去上学的消息,没有一个不感到惊诧的。毕竟在我们那儿,从来没有人走过这样的“回头路”。我总觉得,他们先是吃惊,接着便在背后摇头,最后,大概都等着看我什么时候会放弃、会闹笑话。没有人真的看好我,也没人觉得我这样“折腾”能有什么结果。
这并非我以小人之心揣度旁人——连亲近的亲戚如三姨妈都是那样的态度,我又怎能指望其他人会有多开明的想法?不是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复读三年考上大学”的真实先例,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娘那样,能不问缘由地支持我。
所以,那些看似风光的背后,我心里的压力其实重得喘不过气。在学校里,我也会和同学说笑打闹,可心底始终有个声音固执地提醒我: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有资格轻松,有资本快乐,而你没有。我手里只有学习这一根稻草,必须死死抓住。
每天清早骑自行车出门,我最怕的就是在路上遇见任何一个熟人。像做贼似的,低着头,加快速度,恨不得自己变成透明的。如果实在躲不过,就假装没看见,从不主动打招呼——不是不懂礼貌,是张不开口,也抬不起头。
用“忍辱负重”来形容那时的心境,一点也不为过。
更尴尬的是,我曾经的一位初中同学,那时已经升入县城的高中。她每天上学都要经过我家门前那条路。有那么几次,就那么巧——我向南,她向北,迎面撞见。她看我一眼,我看她一眼,彼此都迅速移开视线,装作素不相识,擦肩而过。
小时候我们还常在一起玩,两家住得也不远,怎么可能不认识呢?
我不知道她不打招呼是出于什么心理,也许和我一样窘迫,也许只是不知该说什么。而我,在那些短暂的照面里,只恨不得能立刻原地消失,连人带车,隐入晨雾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