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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05 22:56:11      字数:3063

  我一直避而不谈、更怕别人提起的“个子矮”,在被姨妹以那样一种近乎莽撞的方式扯到明面上之后,我反而渐渐坦然了。既然所有人都已经看见,再遮掩反倒显得可笑,倒真有了点“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
  可刚卸下一层包袱,另一件我想拼命遮掩的事,却又悄悄浮了上来——我的年龄。我比班上这些同学足足大了四岁。尽管那位嫂子曾笃定地告诉我,等将来上了大学,大几岁根本不算什么,可眼下,身处初一教室的我,依然害怕被他们看出这份不同。
  好在,在我的年龄还没被人察觉之前,另一个消息已抢先传遍了校园:二班有个女生,年龄比同届生大很多。她和我姨妹同村,听说之前是小学毕就直接辍学了,听说今年已经十八岁——比我还大一岁。还听说,她从前成绩不怎么好……
  这些零零碎碎的传闻,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没上过初中,小学成绩也一般,如今不知为何重回课堂。但能确定的是,她比我更年长,而且她的年龄,已经暴露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一松,仿佛在黑夜里独自走了很久,终于瞥见远处另一盏晃动的灯。原来我不是一个人。有她在前面,先接住了那些异样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好奇或鄙夷的指点。我竟生出一种“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安全感;也暗暗庆幸,即便将来我的年龄也被发现,他们大概也不会太惊讶了——毕竟早有她这样一个“先例”。
  这是入学后,第三件让我安心的事,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后来,她一学期没念完就再次离开了学校。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在初中最初那段忐忑的日子里,是她像一个无声的同行者,给了我一份隐蔽却珍贵的支撑。
  九七年的农村乡中是什么状态,相信经历过的人都还记得。基本上从开学第二个月起,就陆续有人不来上课了。一个学期下来,少说也会辍学十几个;等到初三,班里能剩下一半人已经算不错;临近中考前,又会有一批人干脆不参加考试。到最后真正走进中考考场的,往往不到最初人数的五分之一。而整个学校能考上高中的,通常不超过二十人。
  这就是当时的大环境。班里真正静下心来读书的,其实没有几个。学生自己大多没有“必须学习”的意识,家长也少有非让孩子读书不可的迫切。那些真正重视教育、盼着孩子靠读书出头的家庭,早就想办法托关系、交高价,把孩子送进了县城的中学、乡里的重点,或是新办的民办学校。剩下进入乡中的,多半只是顺着九年义务教育的辙,跟着往前走一程。不少家长甚至暗暗盼着孩子早点辍学——不上了,就能下地帮忙,或者出门打工,实实在在挣点钱。
  而我心里很清楚,自己之所以再次回到学校,唯一的目的就是读书。我也真的做到了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扑在课本上,每天认真听课、写作业。年龄毕竟比他们大了好几岁,自己也在外头经历过一些,再看身边同学的言谈举止,难免觉得有些稚气,自然也就聊不到一块、玩不到一处。
  老师的要求也不严格。只要课堂上不闹出动静、不影响讲课,至于学生听没听进去、作业写得好不好,没有哪个老师会像如今的老师那样,追着学生、催着家长。那时候,老师和家长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从学生入学到毕业,双方很可能连一面都见不上。
  我们班主任更是如此,听说她家里有个格外难管教的儿子,整天让她操心劳神,也就根本无暇顾及班里这些细碎的事了。
  每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和下午的最后一节课都是自习,而自习课,就成了大家说笑打闹的时间。班主任几乎从不来教室查看,倒是李老师——也就是我们的数学老师——每次巡查完他们班,总会顺路拐到我们班门口,背着手往里看两眼。老师一来,大家便暂时收了声,假装埋头写字;等老师一走,不出几分钟,窃窃私语便像水下的气泡一样,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声音越聚越大,直到整间教室又恢复了闹哄哄的一片。
  其实他们再怎么吵闹,对我并没有太大影响。我照样写我的作业,看我的书,复习预习,按部就班。只是当时对于十七岁的我来说,初一的知识确实简单了些,老师留的作业量又少,除了课本之外,手头也没有任何课外辅导书。常常我把作业写完、旧课复习完、新课预习完,离放学还有好一段时间。
  有一天,在一片喧嚷声中,我突然就烦躁起来。再想到自己好歹是名义上的班长,一股莫名的气性往上涌——我“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转身面向全班。
  其实那一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做什么,只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说来也奇怪,就在我转过身的那一瞬间,教室里突然静了下来。也许是因为我坐在最前排,转身的动作太突兀;也许是因为我天生一张没什么表情的、显得过分严肃的脸;又或许,仅仅因为我是班长——总之,所有人都停下了话头,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当时大概是真被气着了,被这么多目光盯着,竟然没感到丝毫怯场,只冷冷地问了一句:
  “都说够了吗?”
  没有人吭声。
  一阵沉默在教室里蔓延。然后,陆陆续续地,有人低下头去,假装翻书,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我也转过身,重新坐了下来。
  就这样,我意外地开启了自己除学习之外的“第二项技能”:行使班长的权利,管理班级纪律。
  从那以后,我们班的自习课纪律成了全校最好的唯一一个——没有之一。从教室外面走过,绝不会听到我们班传来任何吵闹声。当然,这并不是说每个人都在埋头学习,他们或许在看小说,或许在传纸条,但至少没有人交头接耳,连低声嘀咕都没有。这些细碎的、无声的小动作我管不了,但只要能让自习课保持安静,就已经胜过全校所有班级了。
  后来我姨妹每每回忆起来,总会笑着说:“那时候你可真凶,比班主任管得还严。”
  其实现在想来,这一切都始于那个有些偶然的瞬间。在我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人吭声”这一点至关重要——它无形中奠定了我那点生涩的、却真实存在的威严。当时班里最大的刺头是和我同村的一个男孩,而他似乎有点怕我,大概是因为我比他大了好几岁。他没有出声,其他人也就跟着沉默了。
  后来我常常会想:如果当时,只要有一个人反驳一句,或者顶撞一句,哪怕只是带点嘲弄地嘟囔一声,很可能就会有更多人跟着起哄,局面就会失控。那么后果便是,我那点刚刚冒头的勇气会瞬间垮掉,所谓的“班长威严”也将荡然无存,且再也无法挽回。
  可生活没有如果,那个寂静的午后,一群半大孩子和一个比他们大了四岁的“班长”,在一种微妙的默契里,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如今回头看去,总觉得命运待我不薄。从我最沮丧、最失落,觉得自己一辈子完了的那一刻起,它仿佛悄然为我铺了一条暗暗发光的路径,一路上安排了许多“贵人”。
  最初是五姨——是她看穿了我沉默背后的渴望,在我什么都没说的时候,轻轻推了我一把。还有那位才见第一面的姨嫂,用她亲戚的故事告诉我:大几岁,不算什么。而五姨父则用最朴实的话给了我一座靠山:“学费的事,别操心。”
  后来,在这条重新开始的路上,陪伴和支撑我的人越来越多。姨妹用她稚嫩却坚定的背影,替我挡住了最先袭来的冷眼;班主任也许并不知道她随手指定的“班长”对我意味着什么——但那是我在陌生环境里抓住的第一根稻草;数学老师……他或许只是履行教学的职责,可那一份份寻常的信任与交付,让一个惶恐的“大龄生”渐渐敢抬起头来。
  就连隔壁班那个同样比同学大几岁的女生,也在无形中成了我的某种安慰——原来这条少有人走的路,我并不孤单。而班里那个最调皮的同村男孩,最终选择了沉默而非起哄,那瞬间的安静,竟成了我建立勇气的最初基石。
  他们当中,有人拉我站了起来,有人给了我向前走的勇气,有人给了我站稳的底气,有人只是安静地与我同行了一程。但无一例外,他们都像一双双温暖而有力的手,将那个深陷自我怀疑、几乎缩进尘埃里的女孩儿,一点点地、稳稳地托举了起来。
  直到今天,我依然相信,人生许多看似偶然的相遇与相助,其实都藏着命运的善意。这些名字与面孔,早已在我生命的底色里,落成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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