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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 中学时代 第三十七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04 11:01:18      字数:3035

  一九九七年九月一日,十七周岁的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再一次踏进了学校的大门。一切似乎都还是老样子:那条走过无数遍的路,那开阔的操场,那一排排的教室和墙根下一排排自行车,甚至校门口小卖部的阿姨都没变,都还守着那个小小的窗口。时光在这里像是轻轻打了个盹,什么都没变。
  可我的心却怦怦跳着,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有些兴奋,有些激动,也有些害怕和担忧,但隐隐约约的,还有一丝怎么也不敢承认的期待。它们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校园里到处是崭新又鲜亮的脸,笑声一串一串地漾开。我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像个走错了片场的旧角色,怎么也融不进这片明亮的喧闹里去。我笑不出来——不是不想,是做不到。站在那样的热闹中间,反而莫名地,鼻子一阵发酸。
  初一的教室竟然还在当年那排平房,而我,竟又被分在了一班——那间紧挨着操场的教室,连窗外的树影都似乎还是旧日模样。更让我心头一松的是,我和姨妹分到了同一个班。让我那本来有点惶恐又有点担心的心瞬间踏实了很多,这成了入学后第一件让我安心下来的事。
  班主任走进教室时,我几乎怔住——居然还是四年前那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老师。我对她谈不上恨,也谈不上多么亲近。当年刚入学,她曾因我成绩第一而指定我当语文课代表,可那之后,便再没有给过我多余的关注。当然,这或许也不是她的错。那时候乡下的老师,大多如此:能管住课堂已是不易,谁还会细究某个孩子心里装着什么呢。
  排队分座位时,我毫无悬念地站在了第一个。姨妹个头也不高,悄悄挪到了我身后,于是我们便成了同桌。教室里的桌子都是两人一张,一共四列。按说座位该从靠墙或靠窗那列排起,不知班主任怎么想的,竟把我和姨妹安排在从窗户数起的第三列第一排——正正对着讲台的位置。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后来李老师站在讲台上问“谁是王彬”的时候就站在我面前。
  坐在教室座位上的那一刻,心情复杂得难以名状。毕竟过去的四年里,我坐过集市摊前的石头、地窨子里低矮的马扎、服装厂冰凉的铁椅……如今再次坐到课桌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佛这个姿势、这个身份,陌生的不是自己。
  我不知道班主任是否认出了我。这几年我个子没长多少,相貌大抵也没什么大变。总之,她再次指定我当班长,兼语文课代表。这是入学后第二件让我安心的事。第一次班会上,这份任命悄然给了我一层薄薄的底气。在一群十三四岁、尚且懵懂的面孔中,我成了那个被老师“看重”的人。即便我是全班最矮的,但在他们还未站稳脚跟、还未学会欺生的起初,这份小小的不同,已显得格外重要。
  英语课老师进来时,我又一次愣住——还是四年前那位英语老师,我的邻居。这一上午对我来说,简直像在不停拆开意外的盲盒,一个接一个,拆出说不清是惊吓还是惊喜的“重逢”。和姨妹同班,教室是同一间,班主任是同一个,英语老师也没有换……本以为这些巧合已足够离奇,没想到下午发生的事情,竟更加出乎我的意料。
  下午的数学课,一位瘦瘦高高的年轻男老师走进教室。他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全班,接着便翻开课本开始讲课。一切都平常得像任何一个开学日。我也埋头认真听着、记着——三年多没碰书本,从前学过的那点初中数学知识早都忘的差不多了,所以听得格外仔细。
  老师布置了课堂练习,我正低头演算,冷不防头顶传来一个声音:“谁是王彬?”
  我愣了一下,心里清楚自己顶替的女孩就叫这个名字,可嘴唇紧紧闭着,一声不吭。这时我后排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我是。”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老师又补了一句:“女生王彬。”
  我只好站了起来,仍然不愿开口说“我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是。老师就站在我的桌前(我的座位正在讲台正下方),他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常地说:“你,来做数学课代表,以后负责收发作业。”
  我点点头,心里谈不上高兴,也没什么抗拒。毕竟在这之前,我已经是班长兼语文课代表,多一个课代表身份,并没在我心里激起什么波澜。我满脑子反复响着的只有一句话:“我不是王彬……我不是王彬……”
  后来才知道,我顶替的那个王彬数学成绩很好,升学考试考了98分,数学老师这才特意点她做课代表。可他不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个“冒牌货”。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了。因为从第一天起,我所有的课本和作业本上,都工工整整写着自己真正的名字。所以当数学老师在第一次作业本发下来后刻意翻开了我桌上的作业本,看到封面上那三个字,又抬眼看向我时,我并没有躲闪,就那样理直气壮地回望过去。
  现在想来,也不知道当时的自己哪来那样的勇气。就单纯想着必须用自己的真名,我不能顶着别人的名字上学。
  所以自始至终,我用的一直是自己的本名。班主任知道,学校后来也从未有人为此找过我。所谓“顶替学籍入学”的说法,在那个时候、在那个环境下,其实更像一句模糊的托词——真正的学籍,本就是我们入学之后,才一笔一画填进表格里的东西。
  这次重新上学,用如今的话来说,简直像摸到了一手天胡的好牌——刚入学就同时被指定为班长、语文课代表和数学课代表。谁都明白,这对一个初一新生意味着什么:那是老师格外的看重,是同学眼中的光环,甚至可以说,是能在班里“横着走”的底气。
  只是,我根本无心高调。那时的我,哪里敢有“横着走”的念头?心里装着的,全是怕他们嘲笑我个子矮的胆怯,和唯恐他们发现我比他们大四岁的惶恐。尽管脸上努力绷得镇定,尽管大脑早已为“个子矮”这件事筑起层层屏障、不许自己去碰,可心底深处,那份害怕与担忧始终沉甸甸地压着。
  墨菲定律说: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果然,没过多久就有人跳出来对我指指点点了——不出所料,又是二班的男生。也不知是我和初一二班犯冲,还是命运执意要重演一遍,连找麻烦的,都仍是那个村子的几个男生。
  当然,比起四年前,他们这次的举动还算刚刚冒头:他们只是聚在自己教室门口,在路过的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然后低声的笑。而我,也不出所料地再次怯懦了。大脑对“个子矮”的层层屏蔽让我甚至有些麻木,还没想清楚该作何反应,我的姨妹却先动了。
  他们是上午嘲笑我的。而从中午到校开始,我姨妹就在每节课的课间搬起凳子,径直坐到二班门口,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直直地瞪着那几个男生。
  我永远忘不了她坐在那里的背影——是的,是背影。我是听别人说了才知道这事,走出教室时,只看见她挺得直直的背。而我自己,连走到她身边的勇气都没有。
  每个路过的老师都看到了她,都会多看一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心里其实有感动,却同时也翻涌着羞耻和难堪——毕竟这件事的起因,终究还是我个子矮。而“个子矮”这三个字,在我心里是提不得、碰不得的伤疤。我像只鸵鸟,一直埋头装作无事,以为只要自己不声张,别人也就看不见。
  多么可笑!个子矮是明摆着的事实,每个人都看得见。
  姨妹的行为,就像一把突然掀开遮布的手,把这个事实硬生生推到了所有人眼前,也扯开了我死死捂着的伤口。而我只能落荒而逃,连面对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我甚至暗暗觉得,为我出头的她,反而让我更丢人了——大概因为,我始终没有她那样的魄力和勇气。我做不出这样的事,连坦然接受她的保护都做不到。
  后来,这件事传到了二班班主任、也就是我们数学老师李老师那里。听说他对那几个男生进行了严厉的批评。不知是他们是真的被批评怕了,还是被我姨妹瞪得心里毛了。总之,这场刚刚冒头的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从那以后,再没人对我指指点点过。连最东头的六班都在传:一班那个矮个子的班长,有个挺凶的妹妹。
  当时怯懦的我,就像只缩紧的乌龟,蜷在姨妹的背影后面。既没能站出来为自己说一句话,也没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
  其实,直到今天,我也未曾真正学会,如何为自己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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