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秦建国的女儿出生了

　　人这一辈子，如意与不如意本就是相生相伴的，没有谁能真正做到诸事顺意。
　　今年的春节，秦耀东和杨晓旭最大的心愿算是了了——大儿子秦建国终于带着新媳妇王爱华回了家。大哥家秦树林比他早出生几年，儿媳妇刚刚怀孕不久，她家儿媳妇也跟着就怀孕了。
　　杨晓旭看着两家的孩子，心里百感交集：可叹他们那个年代有着限制，她和秦耀东没能办一场像样的婚礼，心里总是有些遗憾。如今日子好过了，家家户户都讲究排场，他们满心盼着能热热闹闹地把儿媳妇娶进门，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婚礼。可秦建国，这个总是让他们又气又爱的儿子，却又一次打破了他们的预想——还没来得及好好款待未来的儿媳，王爱华就怀孕了。
　　在过去，谁家没过门的新媳妇进门，那都是村里的大事。尤其是夏天，村里请戏班子唱大戏，山西晋剧团、化德晋剧团这些名家来了，全村人都去看。有未婚儿媳的，家里的孩子们会早早地把未婚妻叫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看得津津有味。或者到了过年，大年初二儿子去给岳父家拜年；初三开始，准公婆就开始准备家里最好的吃食，满心欢喜地等着未来的儿媳上门拜年。这份等待的喜悦，杨晓旭是没能体会到了。
　　“秦耀东那个大儿子，真是个有本事的！技术学到手，媳妇也娶上了！”
　　“可不是嘛！别人家三请六请都请不来儿媳妇，他家倒好，刚换帖没几天，儿媳妇就怀上了，这真是……”
　　“不过话说回来，杨晓旭两口子的聪明劲儿，还真是遗传给儿子们了。会哄媳妇，他们俩倒也省心，房子没盖，家具没买，就等着抱孙子了！”
　　“……”
　　村子里的议论声五花八门，当然也少不了说风凉话的。但这些话传到杨晓旭耳朵里，她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她何尝不希望儿子到了法定年龄再结婚，何尝不渴望能好好招待一下新媳妇，给他们准备得妥妥当当，让他们体体面面地开启新生活。
　　谁年轻时没有过憧憬？谁不希望年轻时能多一些花前月下的浪漫？现在人都讲究过二人世界，可他们的儿子，过完年才刚满二十，就被生活的枷锁套住了，被孩子和老婆牵绊着，过早地扛起了生活的重担。他们那一代人年轻时没有享受到应有的自由，因此格外希望孩子们能拥有自由的人生。可偏偏，秦建国在最该享受自由的年纪，却要像父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不知道未来能不能过上“三十亩地一头牛，孩子老婆热炕头”的安稳日子。
　　其实，杨晓旭还是想多了。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如果他真的能安于本分，老老实实守着这个家过日子，那他就不是秦建国了。不过，眼下的秦建国，似乎还算认命。他盘算着来年盖房子，盘算着来年添人口，也细细地算计着地里的收成。
　　盖房子，自然是头等大事。秦耀东家不只是秦建国一个儿子，还有秦建业和秦建军两个，加上女儿秦建华，三间房要住两户人家，虽然是一家人，却也显得十分拥挤。之前换季的衣物都放在东屋，后来给秦建国和王爱华腾出东屋住，原先东屋里的东西都搬到了闲房。那闲房里，最活跃的就是耗子。重要的衣物都放在木架上，可还是防不住它们。家里养着猫，也逮不过来，里里外外的耗子都太猖狂了。
　　春节过后，秦耀东就带着秦建国上山刨石头了。去山上刨石头，必须选在严寒的时节。在光秃秃的石头山上掏一个坑，然后从坑里往外刨石头。只有在天寒地冻的时候，石头坑里的石头才不会松动，刨石头的危险才能降到最低。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不少人因为刨石头砸坏了胳膊、砸坏了腿。轻伤不下火线，只要没落下残疾，就不算真的受伤。
　　开春没多久，秦耀东又开始张罗脱泥坯了。说好盖房子，前砖脸四角硬，房根基当然要用石头砌，那么东西北三面的墙，还得用泥坯垒起来。
　　脱泥坯的时间和种地的时间总是冲突。好在秦耀祖、秦耀东、胡振邦他们弟兄三人，加上几个儿子、女婿，一共七个壮劳力。种地有三个劳力就足够了，所以每天，秦耀东、胡振邦、许兵、秦树林四个人都在脱泥坯。
　　庄稼种到了地里，还没到锄地的时候，很多人家就已经开始盖房子了，秦耀东家也不例外。秦建国的房子，就盖在四队南面的一大片宅基地上。那是大队专门给一队、二队的年轻人批的，为了让整个村子的布局更规整。
　　那片宅基地上，有五家同时在盖房子，但秦耀东家的人手是最多的。亲戚朋友都来帮忙，每天都有二三十号人。刚开始垒房根基的时候，其实用不了这么多人，可这些热心人不请自来，没活干的时候，聚在一起聊聊天也热闹。
　　“看你们家，人这么多，真好！我家就不一样了，吃饭的时候来得比谁都快，干活的时候就不见人影了！”一队队长刘海奇的老婆笑着对杨晓旭说。
　　“人多好干活，人多力量大嘛！”杨晓旭也笑着回应。
　　“就是吃饭麻烦，这么多人，得做多少饭啊！”
　　“做饭的人也多啊，不然我哪有时间到这里来看房子呢？”杨晓旭笑道，“这活本来就不是三五个人能扛下来的。”秦耀祖和秦耀东弟兄俩还要种菜园，人手少了肯定会顾此失彼。秦耀东和杨晓旭为人处世向来大方，也不计较得失，别人家找他们帮忙，他们从不推脱。所以，家里有什么活，这些乡亲们都是自愿过来帮忙的。
　　还没到端午节，秦建国和王爱华就搬进了新家。家里做了一套组合柜，一套三节的大红柜。虽然村子里已经通电了，但电视还没有普及，娶媳妇也还没有要电视的习俗。当时的“三大件”主要是自行车、缝纫机和手表。杨晓旭他们也没来得及买这些，就把这“三大件”折算成钱，在结婚的时候给了王爱华。
　　端午节过后不久，王爱华生产了，生下一个健康的女婴。一家人都非常高兴，觉得生个女儿挺好，如果生个男孩像秦建国一样，那可得让人操多少心啊。
　　王爱华的母亲在女儿生下孩子后，也来了几天，还带着王爱华的一个表妹。王爱华母亲在的那几天，她几乎每天都在哭。杨晓旭劝她不要在月子里哭，对身体不好，王爱华就是不听。秦建国也劝说了几次，结果都一样，他也没办法了。好在王爱华的母亲只来了一个星期就回去了，剩下的日子，都是杨晓旭在照顾王爱华坐月子。奇怪的是，自从她母亲回家后，王爱华就再也没哭过。
　　秦建国在春天的时候就把户口独立出去了，他和王爱华的土地也单独耕种。看着自己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秦建国心里也美滋滋的。没事的时候，他就盘算着今年的小麦能打多少斤，莜麦能收多少袋。秦耀东和杨晓旭听到后，也觉得儿子一下子长大了，懂得盘算过日子了。
　　这年冬天，秦建国没有外出打工，每天都待在村里。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有时候还会对着他笑出声来，他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他常常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怎么就有了女儿呢？只是，王爱华没文化的本性，也一天比一天显露出来。她每天都骂骂咧咧的，只要秦建国回家晚了，她肯定会大发雷霆。秦建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无可奈何。他不会打老婆，更不会骂老婆，只能低着头默默忍受。
　　杨晓旭曾经多次劝说王爱华：“你们俩都还是孩子，都互相担待点。哄死人不偿命，你天天这么骂他，哪天他真的铁了心离家出走，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可怎么办？”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还怕找不到他这么一个？”王爱华根本不领情，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唉！”杨晓旭也只能叹气，她是真的害怕有那么一天，她的儿子会不顾一切地离开这个家。
　　秦建国心里想着好好过日子。当初追求王爱华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女孩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眼。可他万万没想到，没文化竟然这么可怕，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还好，秦建国并没有盘算着离开家。转年夏天，王爱华又怀孕了。这次的孕期反应特别厉害，吃点东西就吐，晚上也睡不好觉。杨晓旭心疼儿子儿媳，就把孙女接到了自己家里照看。从此，小家伙就和奶奶一起生活了。
　　秦建国给女儿起了名字，叫秦亚楠，小名楠楠。
　　王爱华整整折腾了将近三个月，身体才逐渐恢复平静。有时候，她也想把女儿接回家，可小家伙早就习惯了和奶奶在一起，根本不愿意跟妈妈走。这三个月里，秦建国除了在地里干活，大部分时间都在家照顾王爱华，夫妻俩的感情也因此增进了不少。杨晓旭看在眼里，心里也由衷地高兴。
　　这年秋天，秦建业升入了高三，学业变得更加紧张了。他的梦想是考上大学，可英语成绩却始终提不上去。这也不能怪秦建业，他在小学的时候根本没学过英语，上了初二学校才开英语课，可他只学会了二十六个字母和几个简单的单词。到了初三，因为中考不考英语，学校就不再开设这门课了。上了高中的农村班，又得从二十六个字母重新学起。直到上了高三，他才刚刚接触到语法和音标，成绩能提上去才怪呢。
　　这年秋天，秦建军上了五年级，明年就要考初中了。村里的小学是五年制，课程自然也很紧张。
　　秦建华已经上三年级了，学习很轻松。只要一放学，她就急匆匆地跑回家，她要陪着小侄女玩，她不想让妈妈太累。
　　看着孩子们都在一天天长大，秦耀东和杨晓旭虽然也还不算老，但在忙碌之余，能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心里还是充满了满足感。虽然身体累点，但心情却好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