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04 10:09:09 字数:4753
一九九七年的整个上半年,我从学裁缝开始,辗转进了服装厂,又悄悄逃回了村里。心情也跟着一路颠簸,起初是好奇,是兴奋,是隐约的喜欢;后来渐渐染上郁郁的灰色,最后沉入一片什么都抓不住的空白里。
没有人知道这些起伏是如何在我心里翻腾的,就像当初谁也没看出我执意要辍学一样。我一直是个把情绪压得很深的人,加上天生一张没什么表情的、仿佛时刻板着的脸,旁人很难从我脸上读出什么。更何况在那个年代的农村,有谁会特意去留意一个半大孩子心里装着什么呢?况且我也算不得孩子了——和我一般大的,大多早已辍学打工,甚至有人已经成了家。
就在我以为我的人生彻底完了,我的一辈子只能跟傻子相提并论的时候,一个不期而至的契机,就那么悄然降临了。
七十多岁的姥姥病了,其实只是寻常的感冒。但她年事已高,一家人便格外挂心。正值农闲,四个姨妈、两个舅舅,几乎所有的表哥表姐、表弟表妹,连同他们的伴侣,都陆续聚到了姥姥家看望她。姥姥吊了一天针,精神倒不错,见我们来,笑得合不拢嘴,还张罗着要给大家做饭。那天,一大家子人难得聚齐,吃过晚饭仍舍不得散,就坐在院子里乘凉闲谈。话题从种地聊到养猪,从开出租说到做小生意……不知何时,竟转到了“上学”这件事上。
说来也巧,那一年,在我们这一辈的兄弟姐妹里,只有姨妹一个人刚小学毕业。于是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到了她身上,纷纷问她考得如何,被哪所民办初中录取了。
从他们提起“上学”两个字起,我的心就一点点沉下去。这么久以来我拼命想逃避的现实,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被摊开在眼前。仿佛前一刻还晒着暖融融的太阳,下一刻就被寒风刺穿了胸口。
大舅笑呵呵地说:“好好念,将来可是要上大学的。”表哥语气认真:“一定得用功,你看我开出租,一天到晚也挣不了多少。只有读书才有出路。”表妹小声嘀咕:“我成绩一般,估计考不上大学……”姨哥接话:“考不上大学也没事,哪怕初中毕业读个技校呢,出来也好找工作。”姨姐跟着说:“是啊,我有个初中同学读了卫校,现在在县医院当护士,一个月工资快一千了。像我这样初中都没读完,在纺织厂累死累活,也就四五百。”“还是得上学啊。”五姨语气坚定的说,“我想好了,她要是考不上高中,就去读卫校或者师范,将来当护士或老师,工作稳定,一辈子也就不愁了。”
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都在笑着勾勒姨妹光明的前程。没有人注意我越来越低的头,更没人看见我眼里怎么忍也忍不回去的泪。她有那么多可能,而我只有“文盲”和“傻子”这个事实。可是曾经,我的成绩也是那么好、那么好的啊。这个被我死死按住的伤口,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中被一次次扯开,痛得发不出声音,也无处可藏。
“我记得……小丽以前学习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后来不上了?”
突然被点到名字,我下意识抬起头,直直撞上所有人望过来的目光。满脸的泪水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我慌忙又低下头,用手去擦,却越擦越多,越擦越急,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停不下来。
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关于我的“学习好”大家都有所耳闻,但至于我为什么不上学,许多亲戚并不清楚细节,只隐约知道“不上了”。在我们这一辈里,表哥表姐大多读到小学,甚至有的小学都没读完就辍学了,所以我中途离开学校,在大家看来也不算什么特别的大事。
问话的是我一位姨哥。他当过兵,复员后开起了出租车。我对他印象很浅,只依稀记得小时候见过他穿军装的样子,而我总怕生地躲得远远的。他在亲戚里算是见识广的,娶了位县城的嫂子。那天,嫂子也跟着他一起来了姥姥家。
辍学这几年,我几乎不走亲戚,和大家都疏远了,走动最多的是五姨家。
见我不作声,五姨轻声问:“小丽,你是不是……想上学了?”
这句话,像在漆黑的夜里擦亮一根火柴,“刺啦”一声,把我的思绪照得一片空白。我甚至还没想明白什么叫“想上学”,身体却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不停地点头。
其实,我当时流泪只是单纯的在为自己悲哀。我也从未往“上学”这个方向想过。如果不是五姨这样问,“我想上学”这几个字,恐怕一辈子也不会从我口中说出来。我辍学不是一年两年,而是整整三年了;距离我当初升入初一,也已经过去了四年。我怎么可能生出“我想上学”这么荒诞的想法?
我又开始疯狂的流泪,五姨把我当时辍学的原因给大家简单说了一下。大家先是低声唏嘘,接着感叹可惜了当初那么爱学习的我,最后的结论也都一致地落向现实:晚了,年龄这么大了,回不去了。
是啊,我也觉得刚才的点头就像个冲动的笑话。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今夜,我的脸面早已掉在地上,拾不起来了。就在这时,那位嫂子开口了。我永远不会忘记她的话,像一扇窗,忽然在我以为封死的墙上推开了一道缝。
她说:“如果你以前真的那么爱学习、成绩又好,想上就去上!年龄大怎么了?等将来上了大学,过几年,谁还会在意那几岁的差别?”她顿了顿,语速缓慢却清晰:“我舅舅家的表姐,高中没考上大学,复读了三年,最后考上了武汉大学。现在人家在北京工作,是公家人,也在那儿成家了——亲戚里谁不羡慕?谁还提她大几岁的事?我表姐说过,只要考上了大学,大几岁根本不算什么。”
我怔怔地听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复读了三年……复读了三年……上了大学,大几岁根本不算事……”
亲戚们也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事。大家多是面朝黄土的庄稼人,“大学生”对我们而言遥远得像天上的星。可眼下有了现成的例子,气氛忽然松动起来。人们开始重新琢磨我上学的可能性——要是真能考上大学,大几岁,或许真的就不算什么了吧?就当是多复读几年,也没什么不行。
夜风吹过院子,蝉声时断时续。我默默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那簇叫作“希望”的火苗,悄悄地、怯生生地燃了起来。我暗中祈祷着,盼着支持我重新上学的声音能多一些,再多一些。
后来,还是五姨开了口。她看着我,认真地又问了一遍:“小丽,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真的还想上学?现在大伙儿都在,也都商量过了。如果你真想,我们就一起想办法,让你和你妹一块儿去。”
我是想的,可心里立刻跳出另一个声音,冷冷地反问我:你好意思吗?当初死活不上的也是你。再说了,万一去了又被人欺负怎么办?难道还要再逃一次吗?是啊,怎么办?我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撕扯,一个喊:“我不要当傻子,我要上学!”另一个却怯怯地问:“再被欺负了怎么办?再辍学吗?”脑子嗡嗡作响,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一咬牙,一闭眼:“我想上学!”
其实,我根本没想清楚,那更像一种本能,是溺水的人抓住眼前唯一一根浮木。
大家又开始讨论具体的困难:学校收不收?学费怎么办?我爹娘会不会同意——那天碰巧我娘提早回家了,不在场。这时,五姨父说话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要是你之前真那么爱学习、成绩也好,学校,我帮你找;你爹不同意,我帮你说;他们不出学费,我给你掏。”
就这样,那个看似寻常的夏夜,成了我生命中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五姨、五姨父,还有那位嫂子,是我人生里遇见的第一批“贵人”。
至今,我都想不明白,在我自己都未曾察觉心底那份渴望时,五姨是如何看穿了我潜意识的念头,又那样精准地问出了那句话。她的提问,像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一扇我以为早已封死的门。倘若她当时问的是“你哭什么”或“你怎么了”,一切都不会发生。我绝不可能自己说出“我想上学”这四个字——那时的我,以为自己只是羡慕,只是难过,仅此而已,从未有过这般“非分之想”。
而嫂子在那个恰好的时刻,举出她表姐的例子,让所有人都接受了“大几岁也不算事”这个原本难以想象的道理。我也因此有了“比别人大几岁没什么大不了”的底气,这成了后来支撑我走完初中、高中的重要精神支柱。五姨父那几句朴实的话,则像一块厚重的基石,让我从此有了依靠,不再畏首畏尾。
从姥姥家走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是雀跃的,脚步是轻快的。夜风柔和,星空低垂,一切都美好得不像真的。天地忽然变得广阔,我的前路仿佛又被光照亮了。
可第二天醒来,独自一人时,昨夜的一切却恍若梦境,那么不真实。我想:也许五姨他们只是随口一说,过后就忘了吧。忘了也好,就当......没发生过——这事本就匪夷所思,我绝不会主动向爹娘提起。
几天后,五姨和五姨父来到了我家,我怀着既希望他们把那天的事当真了,又希望他们把那天的事没当真的矛盾心理,忐忑不安的等待一个结果。他们先是聊了些家常,终于,话头转到正题,我也开始紧张了。
他们问我爹娘说:“小丽想上学的事情你们知道了吧?”我爹娘一脸懵,他们确实不知道,因为我没有跟他们说。我五姨笑了,说:“她可能不敢说,那我来说吧。”她就把那天晚上在姥姥家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最后说:“小丽还是想上学,问问你们的意思。”姨父在旁边补充到:“姐夫,学费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可以出。”我爹沉默着不语,只是不停的看我娘,我娘想了几秒钟,说:“我没意见,如果她真的想去上学,那就去。”
五姨再次看向了我:“你可真想好了?我们这就得去托人找关系了,不能等我们费劲找好了,你又说不想去了。”
我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缩在炕上的角落里,怀里紧抱着枕头。听到小姨的问话,我小声但坚定的说:“我想好了,去上。”
其实,哪有什么想好不想好呢。我只是被“能上学”这个念头照亮了——上了学,就不再是文盲,不是傻子了;就有可能出人头地,考上大学,给娘争口气,让奶奶、姑姑和叔叔,以及那些瞧不起我们家的人另眼相看……光是想到这些,内心就无比的激动。
至于会不会再被人欺负——这个问题,被我悄悄地、用力地按进了心底最暗的角落,不敢碰,也不愿想。
一切都是那么巧合。我们乡中学的校长,是我五姨父一个远房堂姐的丈夫。五姨父提了礼物去找那位堂姐,又把我的情况说给了校长听——说我以前曾在这里念过书,后来因为生病不得已停了学,如今还是想回来上学。
校长还算好说话,答应我可以来,只是学籍得“顶”别人的。他说只要我能拿到别人的入学通知书,用那个名字来报到就行。那时候学籍管理不像现在全是电子登记,中学的学籍都是入学后才慢慢建起来的。
姨父来我家接五姨和姨妹时,还在为这事发愁:校长那边虽然松了口,可录取通知书去哪里找呢?没想到三个人回家的路上,正巧遇见了姨妹的同班同学王彬。小姑娘刚去学校领了乡中的录取通知,高兴地告诉姨妹,她考上了县里一所民办初中,不去乡中念了。
五姨一听,当即拦住了她,问:“你不来乡中上学了,那录取通知书也没用了吧?能不能给我们呀?”小女孩有点懵,犹豫着说要回家问爸妈。五姨赶紧又问:“你真确定不来了?”女孩点点头:“我爸已经带我去县城交过学费了。”
五姨心里有了底,语气更软和了:“你这通知书肯定用不上了。我有个亲戚把她自己的弄丢了,就用一下你的,反正你也确实用不着了……”就这样,她连劝带哄,把那张纸拿到了手里。
一切都巧得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后来五姨把通知书递给我时,自己也忍不住感慨:“你看,这就是该着你再上学。样样都顺——刚好校长沾着亲,刚好路上就遇见那同学,刚好人家不来乡中,又刚好带着通知书,还好说话……这要是等她拿回家给了大人,再想讨来可就不容易了。”
是的,一切都那么顺利,顺利的就像做梦一样。那张薄薄的、写着别人名字的纸,就这样轻轻推开了我那扇几乎关死的门。
我上学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不过,也不是人人都赞同。
三姨听说我要回初中读书,急匆匆赶到我家,一进门就冲我娘嚷:“听说小丽又要去上学?你是不是糊涂了,她都十八了(我们那都说虚岁),眼看该嫁人了,还让她去学校?”
我听得脸上发烫,头也抬不起来。可我娘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坚定:“她自己愿意上,我就让她上。”
三姨气得直咬牙:“可她十八了啊!十八了!”
我娘反倒笑了笑:“别说十八,就是二十八,只要她想,我也让她去。”
“你就惯吧!等着瞧,上了也是白上!本来都能挣钱了,这下倒好,还得白搭三年钱!”三姨越说越急。
我娘脸色微微一沉:“又不花你的钱,也不用你操心。”
三姨气呼呼地甩手走了,屋里静下来,我娘转过头看我,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