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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作品名称:教师新传      作者:盛世华年      发布时间:2025-12-31 12:20:17      字数:5515

  板车进了吉庄,庄邻们听说赵玉荣在省城医学院运动中受了重伤,断了一条腿,成了瘸子,都围过来观看,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不住叹息。赵玉荣又羞又悲,一句话不能回答。她觉得乡邻们都用鄙视嘲讽的目光看着她,完全不似她考取医学院时的神采。她不敢抬头看他们,就用双手捂着脸,扒在车帮上,只顾“呜呜”地哭泣。赵来福和赵大妈也只是摇头落泪,也无言以对。乡亲们见一家人情况太惨,不便再问,一边看着赵玉荣,一边低声议论着各地运动发生的事情,为赵玉荣的悲惨遭遇不胜悲伤惋惜,对惨案制造者万分愤恨。也有那些平时忌恨赵来福的,见赵玉荣成了残疾人,背后道:“看啊,赵书记家的金凤凰,如今变成了瘸腿雁了!”
  板车终于在赵玉荣家大门外停下来。此时围观的群众更多。大家见赵来福一家三口人人含悲垂泪,十分可怜,一齐上前帮着扶车子,拿东西,搀扶赵玉荣下车。赵玉荣低头拄着拐杖,满面羞惭。方良见赵玉荣行动困难,连忙走到她面前说:“人多,别碰着你,我背你进去吧。”赵玉荣迟疑了一下,终于拿起拐杖,低头伏在吉方良背上。
  吉方良背着赵玉荣进了院子,在堂屋门前放下来,然后搀着她进了堂屋。赵玉荣看见后墙边的凉床上,躺着枯瘦如柴的爷爷,赤裸着上身,一条破单被裹在肚子上,一根根胸骨高高凸起,清晰可见。她再也忍受不住,猛地扑上去,抱住爷爷大声喊:“爷爷,我回来了!”顿时一串串眼泪滚落下来,泣不成声。
  赵爷爷终于盼到孙女回来了,他用枯枝般的手,揉了揉浑浊的双眼,仔细朝玉荣看了看,猛地抱住她哭着说:“荣儿,你可回来了,想死爷爷了!”哭了一会,他低下头朝玉荣下肢望去,当他看见孙女一条腿跪在地上,另一条裤腿空虚着,没有腿脚,大吃一惊,一把抓住玉荣的手问:“你怎么就一条腿了?是怎么受伤的?”玉荣只是哭泣,泪流满面,一句不能回答。爷爷愤怒起来,大声说:“是谁打断了你的腿?你怎么不去告他?”见孙女痛哭不语,泪如雨下,他更加悲愤,转向赵来福说:“来福,你明天带着玉荣去告状,省城不管,咱就上北京,找毛主席!难道打伤人就这么完了不成?”
  赵来福含着眼泪,走到父亲床前说:“爹,咱告谁去?听赵凯说,玉荣的腿是从山上跌下来摔伤的。"
  赵爷爷又哭了,说:“荣儿,你的命怎么这么苦啊!你从小跟着爷爷逃荒要饭,好容易盼到解放,日子好过了,你苦苦读书,熬了这么多年,花了那么多钱,吃了那么多苦,眼看要大学毕业,分配工作了,怎么又从山上跌下来,摔断了腿?你年纪轻轻的,以后可怎么办啊?你爸妈老来靠谁照顾啊?”老人摇头抓胸,痛不欲生。赵来福和赵大妈流着眼泪,一齐上前拉住他。赵玉荣听了,心如刀绞,伏在爷爷身上,更加痛哭不已。
  大家正劝说着,赵玉荣突然发现爷爷没有了声音,握她的手也放松下来。她大吃一惊,立即止住了哭泣,用力摇晃着爷爷的肩膀,大声喊:“爷爷,爷爷,你怎么了?”不见爷爷回答,她连忙用一只手掐住爷爷的仁中,用另一只手为他按摩胸脯。赵来福夫妇和吉方良一时都惊慌了,也一齐跟着大喊。
  好一会赵爷爷才醒来,哭着说:“老天爷,你怎么不叫我死呀?你饶了我的孙女吧,她可是个好孩子,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吧!”
  赵玉荣听爷爷如此说心里更加难过,她抱住爷爷说:“爷爷,你别说了,都是玉荣该死,不能好好照顾你,反叫你替我难过,全是玉荣该死啊!”
  吉方良见赵玉荣痛哭不止,忙上前拉住她说:“玉荣,你不能再这么哭了,你再这么哭,爷爷会更加难过,他的身体,你的身体,都吃不消啊!”赵玉荣这才止住了哭泣。她只是默默地守在爷爷身边,不时给他擦眼泪,却不知该如何劝慰爷爷。
  看看太阳偏西了,吉方良想着赵玉荣一家人只顾哭泣流泪,却没有人做晚饭,便劝赵大妈去做饭。他想:一家人老弱病残,心情又不好,大热天,不吃饭怎么行?弄不好要出人命的!他要看着他们吃了饭才好离开。吉方良一提醒,赵大妈这才想起该去做晚饭了。赵来福见老伴去做饭,也去帮着抱草烧火。他想:玉荣和老爷子都不能再哭了,一定要劝他们吃点饭。家庭不论遇到什么事,日子总是还要过的,所以不论多么悲伤,该吃饭还要吃饭。
  堂屋里只剩下赵玉荣、赵爷爷和吉方良。赵爷爷哭泣了一会竟然渐渐睡着了,眼里含着泪,他的嘴时张时合,不均匀地呼吸着。
  吉方良见赵玉荣用一条腿支撑着,一直趴在爷爷床头流泪,走过去说:“爷爷睡着了,你也该歇歇了。”扶起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劝她说:“你要坚强些,想开些,不要太难过了。现在全家人都看着你,你一哭,家里人都跟着你哭。爷爷有病,经不起这么大的悲伤!就是大叔大婶身体也经不起。”
  赵玉荣只是叹息流泪。两人默然相对。过了好一会,赵玉荣问吉方良说:“你和瑞云过得还好吧?”吉方良说:“还好。”赵玉荣便不说话了,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悄悄地流泪。又过了一会,吉方良说:“你不该骗我。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真的是那种无情无义,见死不救的人吗?”赵玉荣不回答,也不看他,眼泪无尽无休地流淌。吉方良见她伤心,便不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坐着,看守着昏睡中的赵爷爷。
  饭做好了,赵来福端来喂赵爷爷。赵爷爷迷迷糊糊醒来,问:“荣儿呢?先盛给她吃。
  ”赵来福说:“已经盛上了。你趁热吃吧。”赵爷爷看了看孙女,含着眼泪吃了两口,突然又吐了出来。
  赵玉荣一边擦拭一边对赵来福说:“爸,明天,送爷爷到医院住院吧,老这样怎么行?”
  赵来福点点头说:“也没断瞧,他心里难过,闷气,所以总是不能彻底好。”
  赵爷爷听了摇头说:“还瞧什么?治了病,治不了命,我是命该如此!阎王叫你三更死,不能拖延到五更。”说完呻吟了一会,推开饭碗,又迷迷糊糊睡着了。赵来福给父亲盖好被子,劝玉荣和吉方良去吃饭。吉方良本不想在赵来福家吃饭,为了劝说陪伴玉荣,只好留下来。
  吉方良吃过饭,见赵爷爷依然在睡,又劝说了赵玉荣和赵来福夫妇一回,看看天色已晚,便告辞回家。他回到家里,把赵玉荣致残的情况说一遍,全家人听了无不叹息。
  吉方良上了床,却不能入睡。赵玉荣那条空虚的裤腿总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使他感到无限痛苦;还有那辆轮椅,那副拐杖,都使他感到惊恐可怖。他想着赵玉荣肢残的形象,又想起刘玲致疯时候的情形,她那惊恐疯癫的样子。他痛苦地想:我的朋友,为什么最有才华的和最漂亮的都成了残疾人?难道是神明暗中指使?如今刘玲经过治疗,精神已恢复正常,身上脸上留下伤疤,姿容可是大变了!玉荣精神正常,却成了永远的残疾,直到终老,多么可悲可怜!
  夏日夜短,不觉天亮。吉方良想着赵玉荣一家人悲伤的情况,十分放心不下,连忙起床,洗了把脸,见母亲还没有做好早饭,也顾不得吃饭,匆匆赶往赵玉荣家,想再安慰一下赵玉荣,然后赶回学校上课。
  刚到大门前,就听见一片哭泣之声。吉方良大吃一惊,连忙推开大门,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堂屋里,只见赵爷爷直挺挺地躺在对门的草铺上,脸上蒙着草纸,已经去世了。赵玉荣和赵来福夫妇围着赵爷爷的尸体大哭不止。吉方良听着一家人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想着赵爷爷昨天的表情,昨天的话语,不觉悲上心头,也跟着痛哭流泪。
  赵爷爷病了一年多,他苦苦盼望着儿子的冤屈昭雪,获得解放,重新工作,但是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也没有看到儿子平反昭雪。他每次看到儿子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高帽子,黑牌子,身上总有被撕扯的痕迹,他的心就像刀割油炸一样的疼痛。赵爷爷还有一个愿望,就是盼望孙女能回来看望他,能分配工作,有一个好的归宿。当他听说玉荣将分配到遥远的地方工作,不能回来了,他失望了,心里难过极了,所以更加盼望玉荣能回家看望他,哪怕只有一天。这一天终于在他临终前盼到了,算是阎王爷对他法外施恩。孙女回来看望他了,可是孙女的一条腿却没有了,成了残废人。这一刻,他的心碎了,彻底失望了。孙女成了残废,她连自己都不能照顾,又怎么照顾他呢?想见的人终于见到了,想知道的事情终于知道,然而见到的人和知道的事情是这样使他痛苦,使他失望。他觉得这个世界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他活着只会给儿子、儿媳和孙女带来麻烦和痛苦,让他们多花钱多费事。这一年多次给他看病,已经使家里花掉了许多钱,而他病弱到这般地步,再不能给他们帮助了,他又何苦要挣扎着活下去?
  老人去世,家里人含悲戴孝,痛哭流涕,这是人之常情,吉方良也不便上前劝说;但他见赵玉荣单膝跪伏在赵爷爷尸体前哭天抢地,又觉得不忍。他想,天气太热,赵爷爷的尸体躺在家里很容易腐坏。吉方良尽管着急,却又不知该如何操持。赵家在吉庄单门独户,赵来福至今还在接受批判。大门外围了许多人,却没有人出面来帮忙问事。没办法,吉方良只好回家和父亲商量。
  吉老师听了也很着急,说:“这么热的天,家里不好停尸的!”他立即叫上方正,说:“咱们一起过去看看,能办的事帮他家办办。他家没有人手,遇上这种事,大家不帮忙咋行!”出了前屋门,他想起吉海潮来,又叫住方良说:“你快去请你四叔,这事他出面操持最合适;在咱吉家,现在数他威望最高,能压住人。”于是爷儿仨兵分两路;吉方良去请吉海潮,吉老师和方正直接去赵来福家。
  不一会,吉海潮也带着两个儿子大壮、二壮赶到赵来福家,和吉老师略略商量,便叫出赵来福说:“老人家啥时没的?你别尽哭,如今天气太热,家里不好停尸,快商量商量,看老人家的丧事咋个办法。棺木、寿衣可都有了?”
  赵来福毕竟是大队书记,经过事的,他擦了擦眼泪,掏出香烟散给吉海潮和吉老师吸,说:“爹的病拖了一年多了,我早知不好,但没想到去得这么快。”
  吉老师说:“他是想着玉荣,如今玉荣回来了,竟然伤成这样子,他看了难免伤心难过,也很失望了,所以病就加重了。”
  吉海潮说:“老人百病缠身,卧床不起,活着也是受罪,走了也算解脱了。你也不必太难过。咱们还是快商量商量老人家的丧事咋办吧。”
  赵来福叹息说:“我现在还没解放,能咋办?一切从简。我早有准备:棺木,春天就打好了,送老衣也早做好了。爹是上半夜没的,今天算是第二天,明天送殡,谢绝一切吊祭,让他老人家早早入土为安。”他对吉海潮、吉老师出面料理他父亲的丧事非常感激,说:“我在吉庄单门独户,又在接受批判,一切仰仗你们二位操持。现在我什么话都不说了,大恩不忘,有情后为。如果我赵来福还有那么一天,我会知道怎么做的。”
  吉海潮说:“别说这话,你落脚吉庄,算看得起姓吉的,我们不帮你谁帮你?”赵来福不觉泪水盈眶。
  吉海潮叫先给赵爷爷成殓。赵大妈拿出赵爷爷的送老衣,吉海潮和吉老师帮着给老人穿戴齐备。吉方良兄弟俩和大壮、二壮兄弟俩抬出赵爷爷的棺材,擦干净灰尘,抬至堂屋正当门放平,打开棺盖,然后托起赵爷爷尸体放进棺内入殓。吉海潮又安排吉方良兄弟和吉大壮兄弟去办丧仪上其他事情,上街采办东西。吉方良说他和大壮上街采办东西,因为他还要回学校请假,也要到医院给赵玉荣请假,吉海潮同意了。由于举棺的人全要年纪大的,吉海潮和吉老师怕年轻人办事不妥,便亲自出面去请。
  第三天早晨,赵家出棺举丧。按王集地方风俗,女眷不得跟上坟,赵玉荣不管怎么悲痛,也只好留在家里陪伴母亲;所以孝子只有赵来福一个,未免凄凉。吉海潮父子,吉老师父子只好跟棺上坟,沿途照应。赵爷爷的墓地正是赵来福请宋阴阳看的那块藏龙卧虎的风水宝地。多亏赵爷爷早有安排,赵来福早作准备,才使赵爷爷死后得睡这块宝地,又有吉老师父子、吉海潮父子大力帮助,丧事虽然从简,依然办得从从容容,井井条条。想及这一点,赵来福悲伤之余,还算满意。墓穴按照赵来福指点的位置方向已经开挖好,所以棺材到墓地立即下葬,大家一起动手挖土掩埋,不久,棺材上就堆起一个不大不小馒头状的坟头来。赵来福在坟前烧了纸,所有在场的人都给赵爷爷磕头行了礼。至此,赵爷爷算是入土为安了。
  再说李文清见吉方良来请假,知道赵玉荣回家的当天晚上赵爷爷就去世了。想到和赵来福的交情,他决定前往吉庄吊唁赵爷爷。不料文教局有个重要会议通知他亲自参加,他只好先去开会。会议确实很重要,是关于教育改革的最新重大举措:第一是学制改革。小学由过去的六年四二分段制,改为五年一贯制;初中、高中,由过去的三年制,一律改为二年制。第二是招生制度的改革。第三是扩大初中招生数。第四是小学附设初中班后,教师不足的,向社会招聘民办教师,教室不足的,由大队统筹解决。由于已经开学,文教局要求散会后立即开会传达,着手筹办,十天之内安排就绪。
  李文清回来立即向公社分管教育的革委会副主任魏光明作了汇报。魏光明听了不敢息慢,第二天上午就召开各大队和大队小学负责人联席会议,传达文教局会议精神,布置工作任务。所以李文清直到赵爷爷逝世的第三天下午才忙中抽闲到吉庄去吊唁赵爷爷,看望赵来福。此时赵爷爷安葬已毕,李文清只好向赵来福说明情况,到赵爷爷坟前吊唁,又安慰了赵来福夫妇和赵玉荣一些话。赵来福要留李文清吃晚饭,李文清说他还要到吉庄小学和吉庄大队去看看附设初中班的落实情况。这时吉老师和吉方良都在赵来福家帮助处理赵爷爷丧事的善后工作。李文清向吉方良简要说了一下学校工作情况,要他尽快回校。吉方良说今晚把经手的事情处理完毕,明天一早就回校上课。吉老师好久未见李文清,想跟他说说心里话,便把事情交给吉海潮,陪李文清一起去了吉庄小学。
  吉方良处理完经手的事情,来看赵玉荣,见她形容憔悴,衣衫不整,眼睛哭肿得象鲜桃一般,心里十分难过。他告诉赵玉荣他明早返校上课,问赵玉荣什么时间回医院上班。赵玉荣叹息说:“你知道,我从小是爷爷带大的,一年多不见面,非常想念。我这次回家主要是来看望爷爷的,不想他这么快就走了!我留在家还有什么意思?不能帮助家庭干活,还要父母亲照顾我。再者,看见家里的东西,就会想起爷爷来,心里更加难过。干脆,明天随你一起回王集到医院上班吧,也许有了工作做,心情反会好些。”说着喊赵大妈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吉方良返回了学校,赵来福夫妇也收拾板车,送赵玉荣回医院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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