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秦建国成家

　　秦建国出发前，杨晓旭反复叮嘱，务必每月往家写一封信报平安。头两个月，他的信准时寄回，信里说过在石家庄，也提过在天津、北京，辗转两个多月，行踪始终不定。他在石家庄和天津都有同学，家里人也没有多担心他，只是到了四月下旬，北京有人闹事了，收音机里每天都是不平安的消息。
　　用秦建业的说法，就是政治书里写的，西方资本主义妄图改变中国的社会主义制度，实施政治上的颠覆、思想上的渗透、经济上的全盘西化。
　　邪教组织跳出来了，不知道代表哪方势力，在中国大搞邪教宣传。北京不平安，导致全国跟着心惊胆战，从四月份延续到六月份，据说有更疯狂的举动。
　　秦耀东一家人又开始每天心惊胆战，他们倒不担心秦建国会干出格的事，只是担心他不知道在哪里，别去看热闹！
　　其实那段日子，秦建国一直待在天津塘沽的一位同学家。那位电子学校的同窗刚订了婚，正忙着筹备婚事。看着同学安稳的模样，秦建国愈发想念自己的未婚妻王爱华，满心都想买票回家。可当时局势紧张，他要回家得先去北京，再转道张家口，这条路线被局势困住，愣是没能成行。直到六月中旬，局势稍缓，他才终于买到车票，踏了归途。
　　这次出门，见同学即将成家立业，同学的父母也拉着他苦口婆心劝道：“别在外头瞎闯荡了，回父母身边守着才踏实。‘父母在，不远游’，遇上这动乱年月，家里人天天为你提心吊胆的。好出门不如赖在家，千好万好不如自家好啊！”
　　父母的话，秦建国听着总不往心里去；可外人这几句掏心窝的劝，反倒像定心丸似的。六月中旬，他安安稳稳地回了家。
　　这回回家，秦建国安分了不少。每天跟着父母下地种菜、锄草，闲下来就去乡里或邻村帮人修理电器，自己挣点零花钱补贴家用。
　　锄完地进入农闲，秦建国便把未婚妻王爱华接回了家。姑娘在他家住了一阵子就回去了，直到村里人都忙着张罗秋收，才动身返程。可秋收刚结束，秦耀东家的农活还没收拾利索，秦建国原本盘算着过几天往未来丈人家送一车圆白菜和狗头蔓菁，没成想，王爱华自己先来了。王爱华一进屋，杨晓旭第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姑娘明显胖了不少，身材也有些走样，腰杆粗了一圈。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是怀孕了吧？这话她没敢直接问，只悄悄跟秦耀东私下嘀咕，只能等着儿子给个准话。
　　果然，王爱华真的怀了孕。这年秦建国刚十九岁，王爱华才十七岁，都没到法定结婚年龄。这事儿可把老两口愁坏了，该怎么办才好？
　　“你还是先去给亲家送菜吧，让两个孩子在家待几天。你到了那边，跟亲家一家人好好商量商量，实在不行，就找人想想办法办结婚证！”杨晓旭跟秦耀东说道。那会儿的法定婚龄，男的得满二十二周岁，女的满二十周岁，秦建国和王爱华要等够年龄，还得三年光景。
　　“行吧！”秦耀东苦笑着应了一声。他大哥家的秦树森媳妇刚怀孕不久，一家人欢天喜地的；可轮到自家，怎么就尽是糟心事？这儿子，总爱给他们捅出些出其不意的乱子。
　　闺女还没办结婚典礼就怀了孕，女方家纵使有千般不乐意、万般委屈，也不敢太过表露。他们就怕男方翻脸不认人，要是真那样，闺女的名声就全毁了，以后在村里都抬不起头。王爱华的母亲没少说难听话，秦耀东只能默默听着——毕竟是自己的儿子亏欠了人家姑娘，还能说什么？主要是他家已经把闺女当成自己的儿媳妇，只能听了。最后两家人商量来商量去，总算达成一致：该给的彩礼、礼数一分都不能少，男方这边想办法尽快给两个孩子办结婚手续。
　　秦耀东赶着马车往家走，心里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很快就能抱孙子了，家里添丁进口，本就是天大的喜事；忧的是这个大儿子，总给他惹麻烦、添堵——上门送点吃的，还挨了一顿数落，回家还得琢磨着求人办事。年纪不够就想结婚，这不是难为人嘛！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杨晓旭的大姑父以前在县里民政局上班，虽说已经退休了，但在系统里还有些老关系。另外，杨晓旭的一个表弟也在下面的乡里工作。秦耀东跟大姑父、表弟一合计，几人帮着把关系理顺了，说好过了元旦就去给两个孩子办结婚证。
　　虽说只是姑表亲戚，但杨晓旭的姑姑、姑父还有表弟表妹们，平日里待秦耀东一家格外亲厚。他们都在县城上班，家里盖小房、搭煤棚这类体力活，总爱找秦耀东过来帮忙。秦耀东去县城的时候，也总不忘给他们带些莜面、山药这类乡下特产；尤其是那几年，城里人家都吃国家供应粮，杨晓旭的两个姑姑家粮食总不够吃，秦耀东经常特意送些粮食、蔬菜过去接济。所以这次秦耀东上门求办事，他们二话没说就应下了，还拍着胸脯保证会尽最大努力帮忙。
　　过了元旦，秦建国按照家里的安排，坐班车去了民政部门，总算拿到了结婚证。王爱华肚子越来越大，在村里住着不方便，就搬去了秦建国家。杨晓旭把东屋收拾出来，生起了火炉，又赶做了新被褥，这个冬天，一家人又开始忙忙碌碌起来。
　　进了腊月，天寒地冻，村里又有人家办了丧事。逝者的侄男外女凑钱请了电影放映队，子女们还请了鼓匠班子，村里这几天反倒显得格外热闹——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秦建业原本没打算出去凑热闹。之前舅舅给他寄回来不少学习资料，还有几本高中数理化习题集。虽说他选了文科，但也想趁着寒假多做些数学习题巩固基础。可弟弟妹妹吵着闹着要去跟着鼓匠班子看热闹，一会儿去“告庙”，一会儿去“杀路”。天气这么冷，跟着鼓匠班子的人又多，杨晓旭怕两个小的被人挤倒，就嘱咐秦建业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去。
　　下午六点，天彻底黑透了，鼓匠班子就带着孝子贤孙们上了街。孝子贤孙们都披麻戴孝，跟在鼓匠班子后面，一路上吹吹打打，时不时还有人跟端盘子的女婿开玩笑打趣。直到晚上八点，鼓匠班子才回到逝者的灵棚前，围着棺材又吹打起来。
　　冬天天黑得早，却丝毫不影响放电影。鼓匠班子回到灵棚后，电影张罗就开场了。这回是杨晓旭带着两个小的去看电影，秦建国也陪着王爱华去了，秦建业把弟弟妹妹交给母亲，就回了家，又接着看书做题。
　　秦建业把书本整齐地摆在方桌上，倒了一茶缸开水，又往火炉里添了几块煤。身上的寒气渐渐散了，他刚坐下准备做题，父亲秦耀东推门走了进来。
　　“爹，你没去看电影？”秦建业有些好奇。他知道父亲向来喜欢热闹，今天这么热闹的场面，父亲竟然没去看电影，实在反常。他站起身，看着父亲问道。
　　“爹回来是想跟你商量件事。”秦耀东稍一迟疑，开口说道，“爹寻思着你肯定没去看电影，就回来跟你说说。”
　　“商量事？”秦建业更惊讶了。他平日里话不多，父亲也是沉默寡言的性子，父子俩平日里很少主动沟通——这倒不代表父子感情淡薄。秦耀东一直很疼这个儿子，以前他不知道儿子四岁才会走路是因为缺钙，后来有人跟他说，这孩子四岁能走路已是万幸，稍有不慎可能就会瘫痪。秦耀东听了之后，心里一直后怕，对这个儿子就更加上心了。如今父亲主动找他商量事，这还是破天荒头一回。秦建业忍不住好奇地问道：“爹，你该不会是想让我过了年就别上学了吧？”
　　“胡说啥呢！”秦耀东给自己倒了一茶缸开水，嘿嘿笑了笑，说道，“你妈早就跟我说了，让你二十五岁以前都安心在学校读书。你今年才十八，过了年也才十九，还有六年时间，尽管在学校待着就行。家里那点农活，你老子我捎带着就干了，不用你操心。”秦耀东说着，在方桌的另一头坐了下来，“建业，爹跟你商量的是明年给你哥盖房子的事。明年咱们一队队长刘海奇家的老大也要盖房子，他家准备盖三间前砖脸带四角硬的房子——就是前墙全用砖，四个墙角也用砖垒起来，前后跨度八米，堂屋带隔扇，东西屋后面还各带两个后搭子。”
　　“爹的意思是，也想给我哥盖这样的房子？”秦建业心里清楚，以前村里人盖的房子，跟他们家现在住的差不多，三间房总长大概十二米，前后跨度也就五米多，还没人盖过前后八米跨度的房子呢。
　　“爹是有这个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秦耀东一边说，一边卷了一支旱烟，“咱家这两年攒下的椽檩，够盖六间房的料。本来想着以后给你盖三间，给你哥盖三间。可要是给你哥盖八米跨度的房子，怕是这些椽檩都得用在你哥的房子上。”
　　“爹，你可别盘算给我盖房子的事。”秦建业急忙说道，“我可不想在村里盖房子，不管以后发展怎么样，我都要去城里住，到时候我还会把爹和我妈都接到城里去。你们放心，我说到做到，不管我最后能不能考上大学。”秦建业喝了一口水，接着说，“至于我哥盖房子的事，只要咱家的椽檩够，就给我哥盖最好的；要是不够，明年再买些椽檩补上也行。”
　　“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安排。我们既要供你上学，也要供你弟弟妹妹上学。以后你要是真能在城里站稳脚跟，把我和你妈接过去，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爹和你妈一直盼着你能有个好前程，最不想看到你回村里刨土坷垃过日子。”秦耀东欣慰地看着儿子，这孩子话不多，但向来守信，不像大儿子那样，说话还得挑着拣着听。
　　“爹，你快去看电影吧。今天放的是《红高粱》，挺好看的，我在学校的时候，学校组织我们看过一次。再晚去一会儿，精彩的部分就错过了。”秦建业笑着说道，“至于盖房子的事，你们真不用考虑我，我可没打算在村里过一辈子。”
　　“爹就是跟你通个气，这事儿还没跟你妈、你哥商量呢。你没意见就好，那爹去看电影了！”秦耀东说着，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小皮袄套在身上，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