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一座宅邸

　　“原来如此，幸亏刚才咱们没有拒绝。不过，她们跳起舞来像是一群漂亮的蝴蝶，迷人极了。”范明政忍不住夸赞道。
　　陈大同把他们引到一张桌子前，桌子上面摆着一坛酒和四只大瓷碗，其中一只大碗里盛放满米饼，另外那三只瓷碗是空的。
　　“王镇长，这是什么意思呢？”范明政不解地问。
　　“范同志，这坛美酒是专门用来欢迎和招待客人的。”王国锋殷勤地解释道。
　　有一个高个子老头，站在桌子前，双手举起酒坛，斟满了三大碗酒。
　　“请喝酒！请吃米饼！”高个子老头面红筋胀用接近于命令的口气道。
　　“两位领导，他是村子里德高望重的长者，他请你喝酒，你一定要喝，不喝的话，他生气了，其他村民也会跟着生气的。”陈大同眨着眼睛煞有介事地说。
　　这两个调查员，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彼此都明白自己所身处的处境；如果他们得罪了身前的长者，那么他们在村子里寸步难行，恭敬不如从命才是上策。
　　他们彼此会意一笑，大步迈向前来到桌子前，看见薄荷叶缠绕着一碗蛋酒，正在飘着醇厚的香味，足以令贪杯之人情不自禁。
　　“中途不能停，一口气喝光。”人群之中有一个尖锐的嗓音提醒道。
　　这两个调查员动作一致，保持着相同的节奏，拿起大瓷碗，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下去。
　　“范同志，真是好酒量，真是打虎英雄！”王国锋竖起大拇指大声地夸奖道。
　　王国锋非常勤快地掏出手绢，恭恭敬敬地递过去，一直递到范明政的手里。
　　“噢，这蛋米酒不赖，米饼的味道刚刚好，很适合咱们北方人。”武光鸿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说。
　　这个不苟言笑的高个子老头，似乎热情过度，再一次斟满了酒。
　　“两位领导，再请喝酒！再请吃米饼！”高个子老头大着嗓门喊道。
　　“王镇长，咱们还要喝酒吗？”范明政瞪大红通通的眼睛问。
　　“是的，不知两位有没打虎英雄武松那般的酒量？”王国锋笑嘻嘻地问。
　　“怕什么？咱们继续喝，就算喝醉了，也不用打老虎。”武光鸿拍着胸口得意地道。
　　“来吧，咱俩喝个痛快，”范明政举起酒碗大声道。
　　他们一仰脖，再一次一饮而尽，喝完，用手绢抹干净嘴。
　　“我代表村民们和山神，再敬你们一碗酒，先喝为敬，”高个子老头很客气地道。
　　高个子老头给自己斟满了一碗，然后，津津有味地把酒喝下去，还用手背抹了抹嘴。
　　这两个调查员，几大碗酒下肚，一股暖意迅速流遍了全身，太阳穴上的血脉正在怦怦直跳，已经有几分醉意，这时，有所迟疑，反而迟顿。
　　“领导，这一碗酒你们非喝不可，不然的话，就是对神灵的莫大不尊敬，小心被村民们赶出村子。”陈大同嘴唇凑近范明政的耳朵说。
　　范明政向武光鸿递了个眼色，好像在跟武光鸿说，无论如何都要撑过这一关。
　　这两个调查员，再一次恭敬不如从命，把碗里的酒喝光。
　　这个高个子白发老头，一碗酒过后，得意忘形起来，使劲地捋了捋那长长的白胡子。结果，把胡子根部弄掉，看上去就像是快要掉下来的扫把，显然那长长的白胡子乃是用胶水沾贴在嘴唇的道具。
　　范明政弯腰放下酒碗，迅速挺胸抬头，匆匆一瞥，倒是见到极其可笑的一幕。
　　“真是奇怪，老人家，你怎么把长胡子捋掉了呢？难不成你是神话小说里面的千年老妖？”范明政借着几分醉意，断断续续地问。
　　“范领导，我看你喝酒喝多了，眼花了，长胡子怎么可能被捋掉呢？”王国锋连忙上前别有用心地反问道。
　　“范大人，你可能喝醉了，视网膜上面有重影，不信揉一揉眼睛再看。”陈大同机警地说。
　　那老人意识到已露馅，赶紧抬起长袍的宽大袖子，遮挡住了整一张脸；接着以极快的速度，把胡子重新粘贴上去，把袖子放了下来，并且已恢复了常态，不失为专业戏子，如同变脸谱那样子。
　　范明政听信其言，用手指头关节，使劲地揉了揉肉眼，放下手指再仔细一看，那胡子居然是完好如初。
　　“老范，看来你真的喝醉了，这世上根本就没妖怪。”武光鸿回过神来，盯着老人的胡子微笑道。
　　“胡说，我刚才只是沙子跑进了眼睛里。”范明政不服气地说，
　　“我倒是有个办法，只要扯一下胡子，便能知道真伪。”武光鸿兴致勃勃地说。
　　“呦，这个主意听起来不错！”范明政拍着脑门说。
　　王国锋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向老人递了个眼色，还干咳了两声。
　　“不好意思，两位贵宾，我家里有急事告辞了。”老人有点慌张地说。
　　老人说完，转身就走，而且头也不回。
　　武光鸿性格固执，并且实事求是，喜欢追根究底，见老人急忙地离开，赶紧追过去，发现陈大同村长挡在自己身前，只好绕了过去，继续飞身追了上去。只见那老人家步伐稳健，倒像是小伙子的步伐，匆匆忙忙地一下子钻进人群之中。武光鸿不肯死心，紧跟其后，钻进人群里，发现身前的人群，就像被狂风吹动的芦苇丛，不停地摆来摆去，那老人已是不知所踪。
　　“范同志，我看时候不早了，不要浪费时间了，不然的话，咱们就得在这条村子里过夜。”王国锋用温和的声音提醒道。
　　“王镇长，你提醒得正确，城市人还真住不惯像这样的穷乡僻野。”范明政脸颊抽搐着笑道。
　　“没错，这里一到夏天，才刚入夜，蚊子多得可吓人，鸟的叫声，可以持续一整个晚上。”陈大同煞有介事地说。
　　范明政叫住了武光鸿，又连续大喊了几声，提醒对方办正经事要紧。武光鸿虽然有点耳鸣，但是清楚地听见同伴的呼喊声，只好作罢，觉得浑身发热，索性解开上衣最上面那两颗钮扣。
　　陈大同不慌不忙地走在前面，替两位调查员引路，用手指指着远处一座山峰，介绍那一座山峰的具体来历，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还扯到了两个神话传说。
　　武光鸿顺着陈大同手指指的方向，看了几眼那一座山峰，山峰被一层薄薄的白雾所笼罩着。那顶峰斜向上突出来的一角，恍如一把利剑，令人寒心的失望，谈不上有欣赏的心情。
　　范明政没有望向山峰，倒有把注意力集中在村子里，眼前裸露着黄泥的村路，不但狭窄弯曲，凹凸不平，而且还布满了尖石子，脚踩在上面很不舒服，稍不留神，脚尖就会踢中石头突出路面的部分。有点让人无法忍受的是，路面上出现坑坑洼洼，甚至有未被清理干净的猪屎、牛屎、鸡屎，两棵大树的中间挂着红色横幅，上面写着党的宣传标语，既有经济标语又有政治标语，其中有一幅上面写着“打倒牛鬼蛇神”，接着有一幅上面写着“亩产达到一千斤”。
　　让范明政感到迷惑不解的是，粮食产量逐年大幅增加，农民生活水平居然没能赶上来。村路两旁分布着清一色的土坯房，灰色的瓦片看上去是那么的单调，围着木栅栏的院子里头，养着一些鸡、鸭。突然一阵风吹过来，带来了一阵臭鸡屎的味道，范明政忍不住掏出洒有香水手绢，捂住鼻子，皱起了眉头，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不见得这里有贫富悬殊的现象，村民穿着简单，喝着同一口井的井水，都住在山脚下的小屋子里。
　　陈大同在岔路口，止住了步子，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做出一个请的动作，看上去真像是一块活着的指路牌。
　　武光鸿来到岔路口，发现路边竖着一块木牌子，上面用大字写：“此路通向林均武的家！”
　　武光鸿突然间觉得眼前豁然开阔，狭窄的泥路连接着宽阔打磨平滑的石板路，而且石板路两旁种植着罗汉松，颇有富贵人家的气派。越往前走，周围越显得幽静，非常青翠的灌木篱笆，经过精心修剪过的勒杜鹃花花墙。
　　有个皮肤黝黑、戴着草帽的老人，从花墙里钻出来，一边朝他们热情地挥手，一边自我介绍说是主人花钱请来的杂工。
　　范明政有礼貌地朝对方招手，心里却暗暗地想：“岂有此理，在社会主义的国家里，还有这样的走资本主义行为。”
　　武光鸿没有招手，露出了鄙视的目光，那个老人是资本家的走狗，金钱主义的奴隶，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早跑过去啐他一口。
　　石板路的尽头，居然藏着一座宅邸，周围挖出了一条深沟，一堵垒着青色石头的高大围墙；里面有一座坐北朝南有凉台、阳台的双层住宅，房顶上装有与地面相接的避雷针，屋檐和山墙涂着印有族徽的金色花纹；那一道长廊上爬满了五叶地锦，一扇漆得漂漂亮亮的朱色铁门，门上有着精巧的黄铜纹饰。这里的建筑真是有大户人家的气派，那华丽的庭院里，布置有精美的石桌子、凉亭、花圃，还有一座颇有气势的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