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九月初,赵玉荣、赵凯、徐婧一起来到滨淮县卫生局报到。卫生局军代表热情欢迎他们，因为滨淮县八十多万人口，目前县乡各医院都很缺少医生，特别缺少像他们这样省医学院毕业的高医术的医生。军代表见三人之中一男两女，两女之中有一人拄着拐杖，是个残疾人；再看她的档案资料，竟是本县王集公社人。经研究，根据工作需要和本人情况,把赵玉荣分配到王集医院工作；赵凯分配到周圩公社医院,只有徐婧留在县医院。
　　工作分配后，三人皆无意见。赵凯和徐婧商量:玉荣受伤致残的情况一直瞒着她的家人和吉方良,现在突然这般伤残而归,三方面都会很痛苦,难以承受。玉荣的思想情绪也会因此受到影响,说不定又会回潮,对她今后的身体和工作都会有重大影响。于是他们决定,先送赵玉荣到王集医院报到，然后去看望她的父母亲和吉方良，做些说服安慰工作，等把两方面都安顿好,他们再分别去各自单位报到上班。两人及时把他们的决定对赵玉荣说明。
　　此时此刻，赵玉荣正在忧虑怎么开口把自己受伤致残、谎言掩饰的实情告诉她的家人和吉方良，反复考虑，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听了赵凯徐婧的意见，忍不住热泪盈眶，她拉住两人的手连声道谢说：“一切难言之隐，全凭二位周全。拜托了！多谢！”说着竟然泣不成声。
　　赵凯说：“我和婧姐所以坚决要求和你一起分配来滨淮工作，就是考虑到你的诸多困难，想来帮助你一起解决。我们是久经考验知心朋友，生死与共的亲密战友，帮助你干什么都是应该的，值得的，何须言谢！”
　　赵玉荣无限感激地说：“我这条命就是你们救活的，没有你们无私无畏、多次冒着生命危险抢救，我早就不在人世了！如今我还活着，还能见到养育我成人的父母亲和古稀之年的爷爷，见到我自幼青梅竹马的好朋友方良哥，今后还能尽我所能为家乡人民服务，救死扶伤，全拜你二人所赐！情深似海，恩重如山，玉荣终生难报！”
　　徐婧说：“知心朋友，贵在知心。你的心思，你的困难，我们尽知。只有帮助你解决了眼下的困难，消除忧虑，你能安心工作了，我们才能安心去单位报到上班。”
　　赵凯徐婧与赵玉荣商量，说，“我们以前曾与吉方良有过多次接触，较为熟悉，又考虑他和你家的关系，认为先把你当时的真实情况告诉吉方良，再请他斟酌情况，到你家做你父母家人的思想工作，这样较为稳妥。”不想赵玉荣死活不同意。为了稳住她的情绪，两人只好亲自到吉庄赵玉荣家做她父母的工作。
　　玉荣父母亲听说女儿分配来王集医院工作，十分高兴，及至听说玉荣一年前在黑夜行动中不慎受伤骨折致残，失去一条腿，犹如晴天霹雳，顿时放声痛哭。他们来不及细问，立即赶往王集医院看望玉荣。当看见女儿拄着拐杖，一条腿站在地上，连忙上前抱着玉荣，呼天喊地地大哭起来。玉荣也抱住父母亲痛哭不止。赵凯徐婧见此情景，也忍不住跟着流泪，只好上前百般解劝。许久，双方才强忍悲痛，止住哭泣，听赵凯徐婧慢慢解说当时种种不得已情况。
　　王集医院分配来一位坐轮椅的省医学院本科大学生，这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王集街传播开来,说她是在医学院两派内斗中受伤致残的,由一男一女她的两位亲密战友一路护送来的。因为赵玉荣是本地人，又曾在王集街读书和巡回医疗，不少人认识她，所以随后了解的消息更加真实确切，说这位坐轮椅的女大学生叫赵玉荣,是原吉庄大队书记赵来福的女儿，当年王集公社唯一考取大学的女状元。
　　消息很快传到王集中心小学,吉方良听了大吃一惊。他来不及多想,立即赶到公社医院。面前的情景使他惊呆了:赵玉荣坐在轮椅上,一旁是她的父母亲,一旁竟是赵凯徐婧,几个人全是泪眼汪汪。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前去,跪倒在赵玉荣面前,上前抓住她的手，目光向她的下肢搜寻着。他很快看到了，玉荣左腿的裤管空虚着……顿时,他一切都明白了：他青梅竹马的好朋友，知心爱人，已经残废了！他再也忍受不住，眼泪像潮水般奔涌出来。他又把目光转移到玉荣的脸上,瞪大眼睛看着她，好像在责问她：为什么要隐瞒他？赵玉荣“哇”的一声哭了。她把头紧紧垂靠在吉方良的手上,两个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放声大哭起来。吉方良也无言地抽泣着,把头低垂在赵玉荣的头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一串串滚落在她的头上、脸上,沾湿了她的秀发和面颊,和她的眼泪融合在一起,又滴落在赵玉荣那空虚着的裤腿上。目睹此情此景,徐婧忍不住潸然泪下,赵凯也垂下头来。谁能不为这对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大后真情挚爱誓同生死的年轻人的不幸而悲痛呢?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赵玉荣的宿舍里依然一片悲泣之声。赵凯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拉起吉方良来。徐婧强忍哭泣,拿来毛巾给赵玉荣揩眼泪;可是赵玉荣依然不能自禁,流泪不止。赵凯没办法,只好把吉方良强拉到宿舍外面耐心相劝。
　　赵凯给吉方良讲述了事情的全部过程。吉方良一边听,一边流泪。赵凯告诉他:赵玉荣身体很弱,情绪极坏,劝他一定要为了赵玉荣的身心和工作,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并劝说赵玉荣忘掉过去的悲痛,振奋精神,努力做好本职工作。
　　吉方良哭着说:“我对不起玉荣啊!她身体伤残如此,还那么关心着我,我却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在她最艰难、最痛苦、最需要照顾帮助的时候离开了她,和别人结了婚。我对不起她啊……”
　　赵凯说:“这怨不得你,是玉荣对你隐瞒了事实真相。”
　　吉方良又哭了说:“玉荣啊,你为什么要隐瞒真像?你为什么要欺骗我?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对你的思想感情？不相信我的处事为人?我是那种见异思迁的人吗?你为什么这样不理解我?不相信我?我早知你受伤致残,我会立即赶到你身边,照护你,陪伴你，安慰你,一辈子守护着你。可是，可是,今天你叫我怎么办呢?”
　　赵凯深深感受到吉方良对赵玉荣的一片深情。他连忙拉住吉方良说:“吉老师,你若是真心爱玉荣,此时此刻，你首先应该考虑玉荣的身体和心情，不应该只考虑你自己的感情。她今天的悲伤和眼泪,全是因你而起。解铃还需系铃人,如今也只有你能劝说了她。你这么痛哭不止,岂不让玉荣更加痛苦自责吗?这样下去,她还能工作吗?还有勇气活下去吗?玉荣在省城,一切帮助劝解，都是我和徐婧的责任。如今回到家乡,一切可都是你的责任了!你如果真心关爱她，就一定要担负起这个责任！”吉方良听了，一边流泪，一边不住地点头。
　　当吉方良走回来的时候，他两眼红红的，不住地用手帕揩眼泪。赵凯紧紧陪伴着他,一起走回赵玉荣的宿舍。此时,赵玉荣仍在不停地抽泣流泪。赵大妈、赵来福和徐婧都在劝慰她。吉方良慢慢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身体,扶着轮椅,劝她说:“玉荣,向前看,想想你的父母亲和年迈生病的爷爷，想想吉庄的乡亲们，全公社的乡亲们,他们还等待你救死扶伤，妙手回春，你一定要振作起来，担负起这个责任！不应该再悲伤哭泣，让他们感觉失望。自从你考取省医学院,家乡人民盼星盼月似地盼了你六年!现在你终于学成归来,乡亲们该多么高兴!我们王集,历史上是个贫穷落后、传染病流行的地方,解放前,伤寒、霍乱流传,不知有多少人被夺去了性命!解放后,虽然有了很大改变,但由于我们的国家‘一穷二白’,农村依然缺医少药。你是王集人,自然了解王集的情况。现在,有你这样的好大夫,好医术，今后咱们王集人看病就不愁了。从这种意义上讲,你给王集人民带来了福音,你是王集人民的天使和救星！你应该多想想全社人民的疾苦,多想想自己的肩上的责任,不要总想着自己的不幸。谁都有不幸的时候，如果只想着自己的不幸走不出来，那就没办法活了；那么，你的家庭、家人，你的工作，又怎么办？谁来替你尽孝？谁来替你负责？”吉方良转过脸对赵来福夫妇说:“大叔,大婶,你们说，我这话对吗?”
　　赵大妈赵来福一齐说:“对,对!你回来了,咱王集人有病治疗就不用愁了。你爷爷还等着你看病呢,说你回来了,他的病就好了。”
　　吉方良看着赵玉荣那因为哭泣不停颤抖空虚着的裤管，心如刀绞。他想起赵凯对他说的话,想起自己的责任,强忍悲痛,上前抓住赵玉荣的手摇晃着说:“玉荣,玉荣!你不能这样,你要坚强起来!你怎么能叫赵凯徐婧为了你伤心难过?人家远离父母、家庭,从省城来到咱们家乡工作,多么难得啊！应该说,他们的困难比你大,他们的痛苦比你多。在这里,他们是客人,你是主人!主人首先应该照顾好客人。他们可是为了咱们家乡的父老乡亲服务的!咱们千万不能冷落了人家,叫他们省城人笑话咱农村人不懂礼貌,不知情义。现在他们介绍信握在手,不去单位报到，首先想着你的心情，你的困难,把你送回来；你却忘了人家，自个只管痛哭不止，叫他们怎么好放心去分配单位报到上班?咱该为他们多想想。玉荣,你说对吗?”说完,他递过手帕给赵玉荣揩眼泪,一双泪眼紧紧地看着赵玉荣,等待着她的回答。赵玉荣感到挚友的真情安慰,终于止住哭泣,含着眼泪,勉强点了点头。
　　午饭后,赵凯徐婧要到各自的分配单位报到上班,赵玉荣并其父母和吉方良一直送行到汽车站。赵凯徐婧对赵玉荣说:“等我们报到后把工作安顿下来再来看你。希望你一定要自立自强，勇敢担负起家庭的责任，工作的责任！”赵玉荣拉住徐婧的手只是不肯放松,两人只得暂时留下来安慰赵玉荣。
　　吉方良见赵玉荣又是泣涕涟涟,心里很难过。他突然想起赵凯徐婧因赵玉荣合家悲伤，他们也跟着流泪，中饭都没有吃好,便想借此招待他们吃顿饭,顺便商量一下怎么安慰帮助赵玉荣。他说:“既然玉荣挽留,你们就留下吧,大家好好叙谈叙谈。晚上一起到我家去,品尝品尝洪泽湖的青虾螃蟹,喝一杯双沟大曲,把痛苦和烦恼暂时忘掉。”
　　赵凯徐婧说:“今天是报到的最后期限,我们一定要赶回去报到。”
　　赵玉荣此时更不愿见到王瑞云，说:“方良哥,谢谢你。今天我不能去你那里,我要回家去看爷爷。一年多没见爷爷了,我做梦都想念他!”
　　赵来福忙说:“爷爷也想你。现在，他还不知道你的情况，知道了，不知道他会怎么难过呢！近年来，我挨批斗，你爷爷难过，时常生病，咳喘不止，身体亏损厉害，已经不能下床走路了。”
　　赵玉荣连忙催促父亲说:“爸,你快去找辆板车来,拉我回家去看爷爷!”
　　吉方良见赵凯徐婧一定要回去报到,知道挽留不住，只好送他们离去。回来见赵玉荣急着要回家看爷爷,想想此时叫她们到他家去也不妥当。另外，玉荣看见王瑞云,勾起旧情,会更加难过;只得作罢。他说:“看来今天是留不住你们了,就留待下次再请你们吧。这里我熟悉,还是让我去找板车吧,大概公社搬运站能有。”
　　一会儿,吉方良从搬运站借来一辆板车，扶赵玉荣坐上，又要把轮椅搬上车。赵玉荣说:“农村路不平,只带拐杖好了。”他连忙把拐杖拿上车。
　　赵来福拉起车,赵大妈在一旁推着,照护着玉荣。赵玉荣含着眼泪依依不舍地和吉方良挥手告别。吉方良看着赵玉荣一家三口悲悲切切、泪眼汪汪的样子，心里十分难过。想着两位老人拉着在医学院受伤致残的女儿回家,家里还有重病在床的爷爷,一家人见了面该是多么痛苦悲伤!无论受伤致残的孙女,还是重病在床的爷爷,都难以承受。如果自己跟回去,也好极力劝解劝解,趁机帮助他们做些事情。赵来福还在接受批判,现在敢于帮助他的人也不多了。如此一想,他连忙喊住赵来福说:“大叔,你等一等再走。我到学校请个假,也随你们一起回去,路上也好劝劝玉荣。”赵来福见吉方良这么诚恳、热情,很受感动,便停下板车来等他。
　　吉方良回到王集小学向李文清请了假，又回到家给王瑞云说明了情况。李文清和王瑞云都很吃惊,一齐要去看望赵玉荣,于是三个人一起来到医院。大家见了面,不免又是一番叹息和安慰。
　　赵玉荣强忍悲痛告别了李文清和王瑞云。吉方良接过赵来福手里的襻绳拉起板车出了医院,冒着烈日送赵玉荣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