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品名称:教师新传 作者:盛世华年 发布时间:2025-12-29 11:46:07 字数:3392
省医学院六七届毕业生工作分配方案公布了,根据国家人民需要,四个面向,上山下乡,分配到祖国各地。赵玉荣终于没有争取到留校任教,她和赵凯、徐婧一起被分配到淮北的滨淮县。赵玉荣能分配回家乡工作,已经是支左的解放军对她的照顾了。井冈山兵团司令洪闯,根据他个人志愿,被分配到西藏自治区。每个人拿到自己分配工作的介绍信,感慨万千,校园里、教室里、宿舍里,大学生们一片欢腾。大家互相询问着分配要去的地方,想象着那里的环境、人文和自己今后的工作。虽然有些同学明明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条件很差、环境很艰苦,但谁也没有公开表示不服从分配,因为分配之前他们都写过保证书,向伟大领袖毛主席敬献忠心,表示要“一颗红心跟党走,革命青春党安排”,“哪里需要到哪里去,哪里艰苦哪安家”。铮铮誓言,声犹在耳,红纸黑字,公诸于众。热血青年一诺千金,谁好意思自食其言呢?而且到西藏工作的同学将披红戴花,由省革委会领导亲自为之送行,是何等光荣!但也不排除有个别学生家长以这样、那样的理由和负责分配工作的军代表提出交涉,一般情况都不会改变分配方案。
工作分配已定,同学们按照分配要去的地方,就要分道出发了。大家各自整理好行囊背包,互相握手拥抱道别,千言万语,说不尽内心的留恋惜别之情。有的女同学竟至痛哭流涕,热泪奔涌,紧紧拉住不放。是的,同学六年,情谊深重,今日一别,何日再相见?难以预料,怎不令人感慨万千!
井冈山兵团的司令洪闯一个人默默地来到赵凯徐婧面前,请求他们带他最后一次去看望赵玉荣,当面向她赔礼道歉,请求她的宽恕。根据个人志愿,他被分配到西藏工作,临行前,他提出这个请求,可见他已经知错知悔了。赵凯徐婧欣然答应了他的请求。两个互相对立长达一年之久的大派兵团司令,终于一起来到赵玉荣面前,回想过去的行为,他们都怀着深深的自责和痛悔。洪闯向坐在轮椅上的赵玉荣深深鞠了一躬,忏悔说:“赵玉荣同学,因为我们的错误认识和暴力行动,给你造成严重伤害,以致下肢残废。今天,我痛悔莫及!我本人,并代表原井冈山兵团的全体同学,诚恳地向您表示道歉和忏悔,并请求您的原谅和宽恕!我就要赴西藏工作了,那里山高路远,也许我们这一辈子不能再相见。但是,我忘不了我在医学院所犯下的无可弥补的错误。我将用西藏高原的皑皑积雪洗刷我的罪过,用对西藏人民的满腔热忱重新塑造自己。再见了,赵玉荣同学,我衷心地祝福您健康、幸福……”洪闯说着竟泣不成声。
赵玉荣也流下了眼泪。她原谅了他,对他说:“一切都过去了。那是那个特殊时期的错误,应该属于那个时期,不应该属于你个人,因此,我不会怨恨你。我只记得你是我的同学。”洪闯再一次向赵玉荣深深鞠了一躬,转过身,含着眼泪走了。
这是赵玉荣在医学院的最后一个晚上了。她坐在轮椅上,赵凯推着,徐婧跟在旁边。他们要最后看一遍亲爱的母校-----淮北省医学院。多么熟悉的校园夜景啊!路灯下,道路旁,树木高大而葱茏。花园里开放着鲜花,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芳香。一幢幢高大的教学楼、实验楼和图书馆,或披着灯光,或隐藏在夜色里,都显得那么亲切、可爱,令人留恋不舍。他们边看边谈,回忆着发生在每幢楼房里的故事---不论是可喜的,可贺的,可恼的,可悲的,都是那么有意义,那么令他们百思、百谈不厌。
赵玉荣一直很少说话,她在静静地回忆自己六年的大学生活。徐婧上前问道:“玉荣,你最终没留在学院工作,生我们的气吗?”
赵玉荣从个人回忆中惊醒过来,说:“这是哪里话?一开始我就没有打算留校工作,只是身体伤残如此,不想回到家乡,觉得愧见父母,愧见方良哥,愧见家乡父老。”
赵凯觉得她还是没有从截肢的打击下走出来,劝她说:“玉荣,你总这么想,是错误的。爬山摔伤,截肢致残,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意外事故。任何时候,意外事故总是难免的。你要彻底从自悲自责中走出来,勇敢地面对现实,开始新的生活。六年来,你思想进步,学业优秀,又积极响应伟大领袖号召,勇敢投身革命运动。你的种种表现,上,无愧于党和国家的培养教育,下,无愧于父母亲友的殷切期望,为什么要愧见他们呢?我相信,你回到家乡工作,无论地方领导,还是你的父母、吉方良、家乡亲友,都会理解你、同情你,更加信任你、支持你的。也许你这是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思想感情。”
徐婧说:“玉荣,你就要回到家乡,见到亲人了,还不高兴?要说不高兴的,应该是我和赵凯。我们出生在这座城市,从‘呱呱’坠地,‘呀呀’学语,蹒跚学步,到六七岁开始上学读书,一直到现在大学毕业,从来没有长时间地离开过父母,离开过这座城市。现在一下子叫我们永远离开父母,离开亲友,离开这座城市,远到千里之外的滨淮农村去工作,去生活,我们能不感到失落和悲伤吗?唯一感到安慰的是,我们三个好同学,好朋友,生死之交的好战友,这次又能分配到同一个地方工作,今后我们又能经常见面,互相关心,相互帮助,风雨同舟,和衷共济了……”
徐婧说着,声音真的有些哽咽,倒使赵玉荣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了。她说:“我到滨淮去,再不情愿,那是组织分配的,也没有办法。你们本来都是分到南方场矿工作的,条件比滨淮农村好多了,又何苦要求来滨淮吃苦呢?我们是好同学、好朋友,生死之交的好战友,确实不错,这些年来,直到现在,你们都在无微不至地关心帮助我;特别是我截肢前后,你们对我的照顾帮助胜过我的亲人,使我一辈子不能忘记,一辈子感激不尽。但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总是要分别的。古人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两情若能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我们即使不在一起工作,也永远是好朋友,地域的距离是不能把我们分开的。”
徐婧说:“我们三个分在一块工作,岂不是更好吗?大家能够经常见面,倾诉衷肠,互相关心、互相帮助,少做了许多两地梦,省写了许多两地书,就有更多的时间投入工作和学习。”
赵凯回忆说:“六年前,玉荣从滨淮农村来到省城,虽是农村学生,但又觉得与众不同,她形容姣好,学习成绩又是那么优秀,我就觉得她应该留在省城的大医院工作。至于我自己,在这个城市里出生,这个城市里长大,考的又是这个城市的大学,我父亲又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做领导工作,毕业后自然要留在这个城市的医院工作了,最起码是我爸所在的第一人民医院。婧姐的情况和我差不多,她父母都是一院的医生,留在省城工作自然也没有问题。或许我们还可以帮助玉荣留在省城。这情况我跟父亲说过,他说:‘这么优秀的大学生,我们自然想留用;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留下来?’我说:‘我们分配工作的时候,你积极去要。玉荣可是个难得的医学人才!’没想到不但玉荣没留下来,连我和婧姐也跟玉荣一起分到了滨淮工作。我父亲还在接受批判,更无法来要人。事物都有它自己的发展规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人只能顺应社会现实和客观规律。”
徐婧摇摇头,打断了赵凯的话。她说:“昨夜里,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想,这一次我们三个人一起分配到滨淮工作,决非偶然,似乎早有预兆。你们想:三年前,学院组织医疗队下乡巡回医疗,我们的小分队到了滨淮,又去了玉荣的家乡一-王集;两年前,我们的长征串联队徒步去北京串联,又路过滨淮,又一次到了王集。这两次难道都是偶然的吗?岂非先兆?先兆是一种精神感应,决不是迷信。我是相信先兆的。还有,我们学院来自农村的同学那么多,我们为什么独与玉荣成了最好的朋友?因为玉荣来自滨淮,她是上天的使者,专为我们引路而来。这里有一种精神在冥冥之中起作用!”徐婧说得很认真,又很神秘,引得赵凯和赵玉荣都笑了。
三个人在校园里浏览了一圈,触景生情,感慨万端。他们回忆起许多往事,又谈论了今后的生活和工作。往回走的时候,赵凯建议说:“我们再去看看老院长吧。六年来,他是那样关心我们,爱护我们,谆谆教导我们。两年多的革命运动,我们批判过他,斗争过他,可他一点不记恨我们,仍然关心着我们的成长和进步。就在不久前,我遇到他在校园扫地,他还向我问起玉荣的身体和学习情况,说玉荣的论文可以拿给郑教授看看,多听听他的意见,他是全国有名的结核病病理学专家,一定会给予她很好的指导建议。----这就是我们的老院长,一代师表风范!他这么大年纪了,至今还没有获得解放,身体又是那么衰弱。我们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再回省城,或许就再看不到他了!趁此机会,再请他给我们讲讲话吧,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聆听他的教诲!”赵玉荣和徐婧深有同感。于是三个人又一起去看望老院长裴良德,期望临行前最后一次聆听他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