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二章得寸进尺；三二三章征地讨论；三二四章争取利益

　　第三百二十二章：得寸进尺
　　宅基地分定后，家家户户都开始张罗盖房的事。可农村经济条件有限，尤其分家后的年轻人，手里没多少积蓄，想一蹴而就地盖起房子并不容易，大多得靠亲戚邻里东挪西借，才能勉强撑起两间青砖瓦房的架子。
　　这次分宅基地，后排的吕宗兵是安庆下放学生，后来在粮站工作，娶了张忠华的妹妹，在东街队落了户；于章得则在供销社上班，全家吃商品粮，妻子是农村户口，也落户在队里。冯良玉、冯良民兄弟俩家境稍好——他们父亲冯三叔是卖肉的，手里有闲钱。这几户分到地后，当年下半年就动手备料，打算尽快盖房。
　　前排按抓阄顺序，程长明在东边，张忠华在中间，龙生在最西边，西边还剩两间空宅基地。程长明在竹器社当会计，在东街本有房子，又工作多年，只是孩子多、负担重，便把东街的房子卖给了弟弟程长和，还从单位折借了些钱，也计划下半年动工。
　　龙生问张忠华：“忠华哥，你家打算啥时候盖房？那间空宅基地打算留东边还是西边？”
　　张忠华道：“我想留到长明家那边。”
　　“那正好，”龙生说，“我打算把空的留在西边，这样咱两家就紧挨着，共用一堵山墙多省事。”
　　忠华点头：“那样最好。不过我街上的房子你也知道，三间房又宽又深，还有我兄弟俩的厨房和厕所，不急着全盖起来。今年下半年先把西边两间的基础打好，过两年备齐材料再往上盖。”
　　龙生叹道：“我可没你这条件。现在俩孩子，一家四口挤在那间小屋里，今年也只能先打两间的基础，等过两年手头宽裕了再说。”
　　忠华忽然想起什么：“龙生，你不是认识那位看黄历的邓先生吗？叫他帮咱查查日子，咱两家一起动手打基础，也热闹些。”
　　龙生应道：“行。你回家把全家人的生辰八字写给我，咱还得准备些时日，我写信问问邓先生，看冬月、腊月里哪个日子好。打基础是简单活，到时候我叫龙华请几天假，我兄弟俩做石匠，你兄弟俩当小工，各回各家吃饭，连饭钱都省了。基础打好后，再请队里的劳力来回填土就行。”
　　张忠华笑道：“这主意好！咱两家四兄弟互相帮衬，不用请外人，也省了烟酒钱，就这么定了。”
　　两家随后都忙着备料：龙生去二场窑场买了六车红砖和些断砖头，张忠华也备齐了两间房的基础材料。
　　没过多久，龙生收到了邓老的回信。老人听说他要盖房，高兴得很，信里写道：“龙生贤侄，你待人诚恳忠厚，打基础之事我便不过去了。等盖房时，我必亲自来用罗针为你定大门方位，上梁时也会到场帮忙。现将两家打基础的吉日附上，依此行事，保人丁兴旺、家庭和睦、财源广进。”
　　龙生把信给张忠华看了：“邓老说冬月十八日早上九点是好日子，叫咱两家在这个时辰把四周墙角的方位用砖压好。”
　　忠华道：“你是做石匠的，懂这些门道，我都听你的。”
　　龙生让龙华去商店请假，说是家里盖房要帮忙，张经理准了假。
　　到了日子，龙生、龙华兄弟俩，张忠华、章为华兄弟俩，四人一起放线定地基。龙生说道：“忠华哥，你家条件好，房子肯定先盖起来，到时候我家的椽子搭在你家山墙上，行吗？”
　　忠华却说：“共山墙可以，不过有个条件——我家的山墙不光墙身要占你家宅基地，连基础都得打在你家地上。”
　　龙生一愣：“忠华哥，队里分的地基本就窄，你这连基础都占的话，你家三间房地基宽就有三丈一尺，我家只剩二丈九尺了。让出一尺，房子不就更挤了？”
　　章为华在一旁帮腔：“龙生，想共我哥家的山墙，就得让地基。”
　　龙生耐着性子说：“我不是不让，我让七寸地基，够一堵墙的宽度了，这可是永久让给你家。山墙还是你家的，基础算在我家地上，这样总行了吧？”
　　张忠华平日里是队里出了名的老实人，此刻却寸步不让，甚至带着几分讽刺：“龙生，你今天不让出一尺地基，这山墙就别想共。论经济实力，你拿什么跟我比？我分家时家具齐全，光大缸就分了十几口；挑粪我一次能挑两担，做事顶你三四个。不让一尺，这山墙你想都别想。”
　　龙华急了，拉着龙生问：“哥，这咋办？”
　　龙生脸色沉了下来，斩钉截铁地说：“你们兄弟俩也太贪得无厌了！我让到七寸，你们还非要一尺，这就是得寸进尺！我今天一寸也不让，大不了到时候房子盖矮点。咱两家各起各的山墙，互不相干！”
　　说罢，他抱起木桩，拿着卷尺，不再理会张家兄弟，自己动手把自家四角的基础位置一一定好。桩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
　　
　　第三百二十三章：征地讨论
　　变电站项目正式进入实施阶段。县里成立了110千伏变电站建设指挥部，姚少宏县长任指挥长，从发改委抽调了土建设计师，从供电局抽调了电气工程师；泾江庄公社书记李焰任副指挥长，负责协调地方征地事宜。
　　这天，龙生和玉花正在地里栽油菜，远远看见一行十几个人拿着仪器丈量土地，涉及东街队和中街队的地块，老表刘文奇也在其中。
　　文奇远远跟龙生打招呼：“老表，忙着栽油菜呢？”
　　龙生直起腰应道：“是啊。这么多人一起，是要征土地建变电站了？”
　　文奇脸上带着得意：“这是县里组织的指挥部队伍。我疏通了上下关系，这工程的土建部分由我承包承建。”
　　龙生笑道：“老表厉害，祝贺你接到这么大的活儿。”
　　文奇半开玩笑地说：“到时候忙不过来，可得请你过来搭把手。”他自己也没想到，这句玩笑后来竟成了真。
　　龙生打趣道：“这么大块肥肉到了老表嘴里，哪还轮得到我分羹？光是打通这些关系，怕是就费了不少功夫吧。”
　　正说着，前面有人喊文奇过去，两人挥挥手道别。
　　下午，公社礼堂召开了征地专题会议。参会的有县建设指挥部领导、公社干部、大队书记叶火贵、东街生产队长章金炉、会计王必加，以及中街生产队长吴牛儿、会计郭宗仪等共26人。
　　姚少宏县长首先讲话：“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是为110千伏变电站的征地事宜。这个大项目，是叶老从中央争取来的，还特意点名落户咱们泾江庄。它不仅能结束松兹县没有高压电的历史，更能带动泾江庄的繁荣发展。目前工程已正式立项，下面请泾江庄公社书记李焰同志宣布征地范围。”
　　李焰站起身，声音洪亮：“首先感谢叶老对家乡的关怀，感谢县委把这么重要的项目放在我们公社。经过近半年的测绘、论证和综合考量，报请省土地规划局批准，此次征地涉及泾江庄大队东街队7.1亩、中街队6.7亩。这是关乎全县和咱们公社长远发展的大事，正式征收时，恳请大队和生产队的同志们积极配合。”
　　轮到大队书记叶火贵发言，他眉头微蹙：“感谢县委把项目落到我们大队，这是信任，也是助力。但农民靠土地吃饭，一下子征掉这么多土地，直接关系到社员们的切身利益。请问省土地规划局和县委，是否研究过对这两个生产队的补偿方案？比如从其他大队划拨些土地补足？”
　　姚县长点头：“叶火贵同志提的问题，有请县土地规划局石局长解答。”
　　石局长站起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叶书记的问题很实际，但国家政策有明确规定：土地归国家所有。此次征收是为国家建设用地，按规定没有额外补偿。省土地规划局已在图纸上对这块土地完成划界，这13.8亩地今后不用再交农业税，仅此而已。”
　　这话一出，会场顿时安静下来。中街队会计郭宗仪忍不住站了起来。他原是白湖农场的干部，因母亲年迈、自己又是独子，才回乡务农尽孝。这人素来正直，口才也好，大生产队时期，大伙都尊称他“四叔”。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恳切却坚定：“各位领导，变电站能落户在我们两队的土地上，长远看是好事——全县人民能用上高压电，我们脸上也有光。但话说回来，这事对我们两队社员而言，也藏着难处：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征走了13.8亩，就等于剥夺了我们赖以为生的根基。说句实在话，这是牺牲我们两个队的利益，为全县谋福利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领导：“关于补偿，我斗胆代表两队社员恳请县委再考虑考虑。我们不求额外多占好处，但按情理，总得有份合理的补偿——哪怕是补些粮食指标，或是解决几个劳力的务工名额，也好让大伙心里过得去。这不仅是对我们失地农民的交待，也是政策温度的体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姚县长听后，沉吟片刻，做了总结：“叶火贵同志和这位同志的意见，我们会带回县常委会研究。补偿与否、如何补偿，等正式征地时再给大家答复。今天的会就开到这里，散会。”
　　
　　第三百二十四章：争取权益
　　公社礼堂的会议一散，东街队和中街队的队长便立刻召集群众大会，要求每家每户必须派人参加，共同商议应对变电站征地的对策。
　　中街队的队屋里挤满了人，烟雾缭绕中，队长和会计刚传达完县里的征地精神，底下就炸开了锅。东街队长章金炉把旱烟锅往鞋底上磕了磕，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这一下子要征走咱队里七亩多地，一分补偿没有！明年土地得重分，今年种下去的小麦、蚕豆，开春眼看就要收了，全得毁在地里！这可不是小数目，每户人家都要永久失去人均几分的保命土地啊！”
　　“凭啥呀？”中街队的季公其猛地拍了下大腿，粗嗓门在屋里回荡，“土地是咱农民的根，说征就征，连个说法都没有？咱不能就这么认了，得去争！争回咱该得的权益！”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愤怒像火星子似的四处飞溅：“对！不能坐以待毙！”
　　“凭啥让咱牺牲？”
　　“要说法！要补偿！”
　　龙生站在人群中，等众人的情绪稍缓，才开口说道：“这变电站工程不小，光土建就得干好几年。石块、砖头、黄沙、水泥，哪样不要人装卸？工地打杂、看守材料，也得用人。要是咱能借着这工程，让队里的劳力挣点活钱，就算是土地被征的变相补偿了。”
　　郭宗仪接过话头，语气沉稳却掷地有声：“龙生说得在理。土地是无偿征走的，但工程建在咱的地上，咱就有资格掺和进去。我看，得选出代表，跟上面好好谈，把咱两队人的利益争回来。”
　　一番讨论后，大伙拍板决定：征地小组放灰线前，必须先谈妥条件，否则就坚决不让放线。众人一致推选郭宗仪、周龙生、季公其、章金炉四人作为谈判代表。
　　腊月十六这天，天空阴沉沉的，像扣着一口黑锅。几部小车碾着冻土驶来，征地小组带着测绘器材下了车，刘文奇则领着几个师傅，扛着木桩、麻绳和一筐干石灰，准备定位放线——只要打下第一根桩，撒上石灰线，110千伏变电站的占地范围就算定了。
　　消息早就传到了两队社员耳朵里。没等征地小组动手，地里已黑压压站满了人，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孩子，男人们攥着拳头，一个个眼神里都憋着股劲。
　　刘文奇在测绘师的指点下，拿起一根木桩，正要往东街队的地里插，郭宗仪上前一步，拦在了他面前。老人没喊没叫，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带着刺骨的寒意：“慢着。谁许你们在咱的地里动土？口口声声说征地，省里批准的公文在哪？拿出来给大伙看看。”
　　一旁的石局长往日里趾高气扬，此刻被问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结结巴巴地辩解：“省，省政府的公文……明年就到！我们这是提前准备，好让工程早点动工，早一天送电，对大家都好嘛！”
　　“早动工就能不讲规矩？”龙生往前站了站，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锋利，“您先前在会上说省规划局已经批复，怎么到了真要占地的时候，连份正式公文都拿不出来？没有公文，你们凭什么征咱的地？”
　　公社书记李焰见状，赶紧打圆场：“同志们，这是县委定的大事，公文明年肯定到。咱们先把线放了，开春就能动工，早一天建成，大家早一天用上电，这不好吗？”
　　“好是好，”季公其往前凑了凑，粗声问道，“可征咱的地，到底给啥补偿？得给个明话！要是连句准话都没有，凭啥让咱把祖辈种的地交出去？咱老百姓不图额外占啥便宜，但也不能白白吃亏！”
　　双方就这么僵住了。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征地小组没人敢硬来——群众的要求摆在明面上，实在说不上过分。李焰见状，知道硬顶不是办法，只好放缓语气：“两队的社员同志们，县里既然派了征地小组来，就是想把事办好。你们有啥诉求，咱坐下来谈，能满足的一定满足。你们派代表，跟我们去公社详谈，谈妥了，大伙心里舒坦了，再放线动工，行不行？”
　　众人商量片刻，同意了这个提议。郭宗仪、龙生等四位代表，跟着征地小组的人，还有施工方代表刘文奇，一行人朝着公社礼堂走去。冻土上的脚印深深浅浅，像一串沉甸甸的问号，悬在每个人心头——这场谈判，能为失地的乡亲们争回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