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三章排水冲突;三一四章深埋引流;三一五章青蛙的对话
作品名称:贫民人生 作者:竹节高 发布时间:2026-01-13 10:11:48 字数:4450
第三百一十三章:排水冲突
会议刚散,叶火贵便马不停蹄赶往东街。眼前的景象,比县委领导在会上描述的还要触目惊心——积水漫过脚踝,家家户户门口堆着沙包,老人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挪步,稍有不慎就会滑倒。他暗自思忖:换作任何人住在这样的烂泥塘里,怕是都要拍案而起,拿起笔向上面告上一状,逼着地方官解决问题。
叶火贵头一个找到冯左良,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左良!你这事做得太不近情理!为了你自家那点念想,害得整条东街泡在水里!县委已经下了死命令,一个月内必须解决,否则我这书记就别当了!”
冯左良正被三叔的指责、街坊的白眼搅得心力交瘁,一听要在自家屋基上动土挖沟,顿时像被踩了怒火中烧,眼睛瞪得滚圆:“什么?从我的屋里挖排水沟?你简直是白日做梦!那三间房是我熬白了头才盖起来的,要挖沟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他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
叶火贵也是骑虎难下——上面催得紧,街坊骂得凶,冯左良又油盐不进。为了做给众人看,也为了逼冯左良松口,他猛地从旁边居民家抢过一把铁锹,奔到冯左良家东边那处原是出水弄的地方,“哐当”一声把铁锹插进泥里,双脚死死踩着锹柄,使出浑身力气往下挖,泥土飞溅得满脸都是,那架势像是要把整座房子都掀翻。
“你敢!”冯左良见状,眼珠子都红了。他顾不上多想,顺手抄起墙角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高高举过头顶,朝着叶火贵就抡了过去——这可是他拼了半条命才换来的房子,谁要毁了它,他就跟谁拼命!
“住手!”千钧一发之际,大队长叶临春带着几个大队干部气喘吁吁地赶到,像扑蚂蚱似的扑上去,死死抱住两人的胳膊。冯左良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叶火贵的脸憋得像猪肝,两人胸口都剧烈起伏着,眼神里还在冒火星子,若不是被死死拽住,怕是非得打出个头破血流不可。
众人连推带劝把两人拉进冯左良家。叶守春先给两人递了烟,沉声道:“左良,你别怪叶书记上火。你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挡了大伙的活路!你出去瞅瞅,东街都成什么样了?有人写了人民来信告到县委,说我们当干部的不管死活!今天县委工作组亲眼看过了,上午在公社开了三级干部会,放了狠话:一个月解决不了,就拿叶书记是问!你家房子本就盖在原来的出水弄上,不从这儿找法子排水,你让我们往哪儿挪?你也替我们这些当干部的想想难处,行吗?”
大队干部们你一言我一语,软的硬的都说了个遍。冯左良看着屋外茫茫一片积水,听着街坊们隐约传来的抱怨,心里那股硬气终于一点点泄了。他知道,这事要是再拖着,自己就是东街的千古罪人,上面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狠狠吸了口烟,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声音低哑地说:“东街淹成这样,是我当初没料到的……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犟了。要挖沟排水可以,但绝不能挖明沟——那样我家房子就成了两半,还怎么住人?”
叶守春赶紧接话:“这好办!我们去请汤五叔来,他点子多,准能想出个法子,既不拆你家房子,又能把水排出去!”
冯左良点头:“只要不拆我的房,不弄散这三间屋,你们爱用什么法子排水,我都认!”
第三百一十四章:深埋引流
汤五叔扶着街坊家的墙壁,踩着深筒胶靴,一步步挪到冯左良家。他是东街有名的老石匠,手上的老茧比核桃还硬,经他手修的桥、砌的墙,几十年风雨都撼不动。
大队长叶守春见他来了,忙迎上去:“五叔,您可算来了!您瞧瞧这东街的水患,到底该怎么解?”
汤五叔没急着说话,只拿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沉沉看向冯左良。那目光像块磨盘,压得人心里发沉——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事你不松口,我说再多也是白搭。
冯左良被看得坐不住,赶紧掏出烟,给在场的人都散了一圈,又凑到五叔跟前划着火柴点上,声音带着几分愧色:“五叔,东街这水患,说到底是我惹出来的。今天大队干部都在这儿,我是真没料到会闹这么大。解铃还需系铃人,您老有什么法子,尽管说,我一定全力配合。”
汤五叔吸了口烟,烟圈在他眼前散开,才缓缓开口:“既然左良有这个心,大队干部也诚心解决,那咱们就去泾江河滩上看看——水流是往下走的,从下往上瞅,才能把路子看明白。”
叶火贵忙道:“都听五叔的!去河滩看看,怎样才能一劳永逸。”
一行人绕到屋后,踩着泥泞下到泾江河滩。夏日的河水泛着浑黄,拍打着岸边的土坡,溅起细碎的水花。汤五叔站在滩上,抬头望向东街的方向,半晌才开口,声音像河滩上的石头一样结实:“东街这么长,就这一个出水口,要做就得做成个天衣无缝的活计。我的想法是:先在河滩上用青石和水泥砌个大八字形的出水口,让水流出来能顺着‘八’字岔开,慢慢淌进泾江。这水流看着软,实则比钢钎还厉害,常年累月冲一个地方,能把石头都啃出坑来。这‘八’字口得做得又大又结实,像老虎的嘴巴,既能把水接住,又能把力卸掉,绝不能让它冲成漩涡、掏空河底。”
他顿了顿,用烟杆指着冯左良家屋基的方向:“光有出水口还不够,得从这儿往街上埋涵管。就用那种大口径的水泥管,一节节接起来,从河滩一直通到东街原来的出水弄。埋的时候得讲究:先挖深沟,把涵管放平、对紧,接口处用水泥和黄沙里外封死,连蚂蚁都钻不进去,这样水才能顺着管子乖乖流,半点漏不出来。”
“过冯左良家屋基那截最关键,”五叔看向冯左良,眼神里带着体谅,“得把屋后的圩埂剖开个口子,涵管从底下穿过去,一边装管子一边回填土,填一层夯一层,比原来的地基还结实。等管子全埋好了,再把街上的积水口跟涵管接上,上面做个钢筋铁漏斗——大的垃圾挡在外面,小的泥沙随水冲走,管子就堵不了。这么一来,水从街上顺着涵管直排进江,既不碍着左良家房子的整体性,东街也再不会淹水,这叫‘地下走水,地上太平’。”
这番话听得众人连连点头。冯左良心里的疙瘩像被温水泡开的硬块,终于松了:“五叔,就按您说的办!只要不在屋里挖明沟,不拆我的房,怎么折腾我都配合!”
叶火贵赶紧问:“五叔,这工程得多少本钱?大队好提前预备。”
汤五叔掐灭烟头,掰着粗糙的手指算:“涵管得要大口径的,需要多少根涵管,得等埋到了上面才能算出来;水泥、黄沙、青石、石子,一样不能省;还得雇人挖土、抬管子、回填……我是东街人,这事关乎家家户户,我愿意领头干。你们把材料备齐,我带班子施工,每天记个工分,拿应得的工钱就行,别的啥也不要。”
话说到这份上,谁还好再提条件?叶火贵当即拍板:“五叔,您放心,材料我们三天内备齐,到时候就靠您掌舵了!”
五叔摆摆手:“你们商量着办,材料齐了喊我一声。”说罢,又踩着胶靴,一步步往自家挪去,背影在积水里晃出浅浅的涟漪。
大队干部和冯左良随后商量开了:材料钱由大队和东街受益户分摊,冯左良家因是“症结所在”,多承担了一份,也算给街坊们一个交代。
接下来几天,大队派了专人跑建材,卡车轰隆隆运来了涵管、水泥、青石,堆在河滩边像座小山。汤五叔带着六个老手艺人,拿着铁锹、撬棍、抹子上阵了。先挖沟——斜着挖,宽两尺,直溜溜像用尺子量过;再下涵管——几个人喊着号子抬,五叔亲自校准,差一丝一毫都得重来;接口处的水泥拌得比面团还匀,抹上去像给管子镶了道银边;回填时更仔细,土一层一层填,用木夯砸得实实的,比打地基还用心。
冯左良每天都在边上看着,看着涵管从河滩慢慢“爬”向自家屋基,看着五叔跪在泥里调接口,看着工人们汗珠子摔在地上碎成八瓣。有天夜里下小雨,他还拎着灯笼去工地,给守夜的人送了壶热茶。
二十多天后,工程终于收尾。涵管埋在地下三尺深,街头的进水口装了钢筋漏斗,像个张开的大口,把街上的积水“咕咚咕咚”往里吞;河滩的“八字”出水口用青石砌得整整齐齐,水流过来看不见急湍,只顺着石坡缓缓淌进泾江,连浪花都变得温柔。
通水那天,东街像过年一样热闹。孩子们光着脚丫在原来的积水处跑,大人们站在漏斗边看水打着旋儿往下流,有人甚至端着饭碗蹲在街头,就为瞅着水慢慢退去、露出干爽的泥地。冯左良家屋基下的涵管安安稳稳,屋里既没明沟也没积水,三间房子依旧整整齐齐。
龙生家也沾了光。他站在屋后,看着被填平的水沟,笑着对爹娘说:“爹,娘,您瞧,这事儿是不是全在预料里?咱家虽让出六尺地基,可后面的出水沟被大队填实了,再不怕洪水冲屋角。这就叫‘退一步海阔天空’,看似吃亏,实则坐收渔翁之利啊!”
天锡捋着胡子笑:“还是你心思细。这水患一除,东街的日子才算真踏实了。”
夕阳照在东街新露出的泥地上,泛着暖融融的光。埋在地下的涵管默默流着水,像条看不见的脉络,把东街的愁绪全送进了泾江,只留下满街的笑声,随着晚风飘出老远。
第三百一十四章:青蛙的对话
龙生如今已基本放下石匠手艺,全身心扑在鱼苗养殖上。夏花鱼苗很快售罄,剩下的要留着培育冬片。家里五口人的土地,单靠玉花一人打理实在忙不过来,龙生得空便会搭把手。
爱情如树,既已绽放幸福之花,自然会结出美满之果。这年,玉花怀孕了,却仍挺着大肚子下地——她心里清楚,龙生对庄稼活并不内行,除了重活能搭把手,像锄草、田间管理这些精细活,还得自己来。
六七月的鱼苗塘管理尤为关键。此时气温高、天气燥热,鱼苗极易缺氧,水里也容易滋生藻类。为防意外,每天清晨由春长和春扬沿塘巡视,夜里则换龙生和绍先值守。
这天夜里,龙生巡视时,见塘边到处有手电筒的光柱晃动——原是有人在捉青蛙。稻花飘香的时节,正是青蛙最肥壮的时候。龙生不禁思忖:青蛙是益虫,这般大肆捕捉,既是对生物链的巨大破坏,也是在亲手消灭庄稼的守护者。一番深思后,他决定以青蛙的口吻,写下一首诗:
青蛙的对话
沐浴着夏夜的微风,
踏着荷塘的月色,
嗅着稻花的清香。
蛙噪与虫鸣遥相呼应,
点点流萤忽闪忽明。
我沉浸在这美的风景里,
用身心感受着大自然的馈赠。
突然!传来不和谐的声音,
如泣如诉,让人伤心。
是谁在这美好的夏夜里,
低低地悲哀鸣吟?
啊!原来是两只小青蛙,
这天地间的小精灵,
正相互倾诉,相互哭泣,
哭诉着即将到来的厄运。
一只青蛙缓缓诉说:
“我们的时光曾多么美好——
夫唱妇随,抚育着天地间的小精灵。
纵然有不尽的不如意,
有蛇的觊觎,有鹰的突袭,
但我们从未退缩,勇敢前行。
我们只想平静地生活,
为人类的美好贡献毕生。
对人类,我们百益而无一害:
静静蹲在水边,做庄稼的守护神。
不求名利,不图回报,
任劳任怨,默默无闻。
夏夜里,用动听的歌喉,
为人们送去欢乐,
唱出‘稻花香里说丰年’的憧憬。
我们是害虫的天敌,是它们的克星,
‘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
另一只青蛙泣不成声:
“可我们的生命将要被拆散,
我们的爱也会被遗忘。
人类太残暴,太残忍!
每当我们在夏夜里欢快歌唱,
他们便举着贼亮的电灯,
骗取我们的信任——
我们欣喜地迎向光明,
蹲在地上静静等候,
期盼好运降临。
哪知迎来的是无情的魔爪,
将我们囚禁!
与同类一同被宰杀,
只因弱小无力抗争。
只能眼泪汪汪,束手抱头,
等待宰割的命运,
等待被烹饪,
等待端上餐桌,被人侵吞。
人类从不知怜惜:
我们是朋友,不是敌人!
他们真是忘恩负义,心太狠!
佛家有劝善格言:
‘谁人救得青蛙活,人生脚脚踏白莲。’
世上的生灵都在慢慢消逝,
我们也逃不掉灭种的命运。”
青蛙的对话让我猛然惊醒:
人类若再不反省,
便是在自掘坟墓。
世上生灵灭绝之日,
亦是人类自身消亡之时。
莫要等到它们逝去之后,
才开始怀念那份真挚、笃诚而深厚的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