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6-01-02 21:23:29 字数:3982
五月底六月初的中午,日头已经有些灼人了。
老乡小姐姐的家就在县城,我们俩在汽车站下车后,她让我守着行李,自己走回家,没多久就蹬来一辆三轮车,把我俩的东西都装了上去,先拉回她家。接着,她又骑上车,载着我的行李,一路把我送回了家。
如今回想,那时的我虽已十七岁,却无知得可怜,人情世故一窍不通;或者说,冷漠得可怕,不懂什么是爱,也不知该如何感恩。我甚至没请她进屋喝一口水,就那样让人在烈日下转身离开。不单是那时,即便到了现在,我接受了别人的帮助,也常常没有当场说声“谢谢”的习惯和意识。
在那之前的十七年里,从来没有人专门地、有意识地教过我如何去爱、去感谢这个世界。我娘反复告诉我的是:周围都是坏人,他们都看不起我们,心里装满了恶意,所以我们得恨他们。而我亲身感受到的,也确实是伤害居多。因此,就算有人给了我关爱与善意,我的心也像蒙了一层茧,接收不到,更不会反射回去。甚至在我内心深处,觉得表达恨才是理所当然的,表达爱反而成了一种羞耻。
记得十几岁时,有一回姥姥生病,我娘让我带一瓶罐头和一包饼干去看望。她把东西装好递给我,我却趴在炕沿一动不动,心里涌起强烈的抗拒,全身都在叫嚣着“我不去”。我觉得,提着东西送到别人面前,是一件极其屈辱的事。后来被我娘硬推出门,一步一挪地进了姥姥家,把东西放到炕上时,那种屈辱感冲到了顶点,我趴在炕边大哭起来。姥姥愣住了,以为我是舍不得那些吃的,连忙哄我说她的病早好了,让我把东西带回去。我也不拿,哭完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姥姥随后就提着罐头和饼干赶到我家,还把我娘数落了一顿。其实,我哪里是舍不得那些吃的呢?我只是单纯受不了“带着东西去别人家”这个举动,哪怕对方是疼我爱我的姥姥。
直到今天,我仍然做不了“送礼”这样的事。别说郑重其事地送礼,就算是去朋友家做客,顺手带点水果——这种在别人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举动,对我来说都像在做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浑身都不自在。
刚回到家时,屋里静悄悄的,爹娘都下地收麦去了。我特意去街上买了油条、凉拌菜和几瓶啤酒,乐滋滋地等着他们回来,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有人说,喜欢制造惊喜的人是浪漫的;我倒觉得未必是浪漫,也许只是单纯地想被看见、被记住罢了。从小我就特别爱背着大人做点事情——他们不在家时,偷偷蒸一锅馒头、包一顿饺子,把堆着的衣服洗了,或是溜到地里拔草……这样的事数也数不清。我尤其喜欢看他们回来时,发现活儿已被做完的那一瞬间:眼睛一亮,脸上漾开惊喜与赞叹。那让我觉得,自己仿佛被真正地看见了。
爹娘进门见到我,果然吃了一惊。看到摆好的饭菜,他们很是高兴,连连说我长大了、懂事了,问我是不是放假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好去县城接我。我低声说,不是放假,是再也不去了。娘愣了一下,随即着急起来:“之前你不是挺想去的吗?怎么才几个月就不想干了?受欺负了?”“没有,”我摇摇头,“我就是不喜欢待在石家庄,不想干了。”还有半句哽在喉咙里:“我想回家了。”
听说没受欺负,娘便松了口气:“不想去就不去了,本来我也不放心你去那么远。”除了刚见面时的惊喜,我的归来似乎并未带来太多波澜。吃过午饭,他们又扛起农具下地去了,临走时很自然地嘱咐我:“记得做晚饭啊。”语气平常得像我只是出了趟门回来,仿佛这几个月我从未离开过。
说起做饭,那得追溯到很久以前了。大概十岁左右,娘第一次把煮猪食的活儿交给了我。灶膛的大锅里先倒上大半锅水,点火、拉风箱,待火苗蹿旺,便把白菜叶、萝卜缨或胡萝卜、蔓菁一类用刀切碎——一开始自然切不好,块大块小,零零落落。菜倒进锅,盖上盖,就只管呼啦呼啦地拉风箱。水沸后转小火慢煮一阵,最后把调好的玉米面糊搅进锅里,大火再滚一会儿,猪食便算成了。
听起来简单,我却失败过无数次:菜没煮熟或煮得太烂,玉米面放多成了稠膏、放少成了清汤,面糊没搅匀结出疙瘩,或是下锅后搅慢了,焦底糊锅……好在猪不挑嘴,无论做成什么样,它们都呼噜呼噜吃得痛快。也正是在这一次次煮猪食的过程中,我手上的刀工渐渐利落起来——萝卜想切多薄就能切多薄;眼睛也越发准了,一眼便能估出该下多少玉米面;动作更是熟稔,再不会手忙脚乱糊了锅底。
或许是我对煮猪食渐渐有了兴趣,又或许是娘看我做得顺手,不知从哪天起,家里人的饭也归了我来做。记忆中,当我意识到“自己会做饭”时,手艺已不算差:能揉松软的馒头面,也能擀硬挺的面条团;会用老面发馒头,碱量不多不少,馍不黄也不酸;面条能擀得薄,切得细;烙的千层饼金黄酥脆,一层叠一层;包的饺子皮薄馅满,模样也周正。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其实是沉迷并享受做饭的。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份喜欢慢慢演变成了讨厌。我讨厌夏天蹲在蜂窝煤炉前踩煤球,煤灰落得满身满脸;讨厌冬天灶膛里柴火噼啪,草木灰飞溅一头;讨厌热油从锅里蹦出来,在衣服上留下洗不掉的斑斑点点;更讨厌他们收工回家,见饭还没做好时,不问缘由的责备与冷眼。
渐渐地,做饭成了一件让我抵触的事。到后来,几乎一碰锅铲就生出应激般的恶心,做完饭自己一口都吃不下。可爹娘不管这些,在他们眼里,不想做饭就是懒。饭总是要人做的,至于做的人吃不吃,那便“爱吃不吃”了。
所以,当听到那句“记得做晚饭”时,我刚刚到家的那点欢喜顿时散得干干净净。
饭终究还是得做。整个麦收时节,我不是在灶台边做饭,就是在准备做饭的路上,或是提着篮子往田里送饭。即便我恳求过去地里干活、让娘在家做饭,也从未被允许过。
麦田金黄耀眼,风里裹着干燥的秸秆香气,可我的日子,却仿佛又被罩进那个沾着油灰、飘着炊烟、无声无息的灶台边。
终于,麦收结束,玉米也都点进了地里。农忙暂告一段落,家里总算能喘口气了。娘坐下来问我:“往后干什么?是回外贸厂编活儿,还是跟你爹出去做点小买卖?村口纺织厂也招人,你要不去看看?”她顿了顿,又说,“十七八岁的姑娘了,不再是小孩子,总得正经干点啥了。”
可我什么想法也没有,我什么都不想做,什么路都看不到。心里还堵着那个沉重的念头:我是个文盲,是个傻子,将来在所有人眼里都会是个傻子——做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也扭转不了注定的结局。我甚至觉得对不住爹娘,对不起这个家。奶奶、姑姑、叔叔他们会更瞧不起我们吧,因为家里没有一个人争气,没有一个人能活得比他们光鲜、体面。
娘不知道我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也许她早已习惯了我这副不与她交心、不向她敞开的模样,所以也没再多问。风从门外静静吹过,门旁堆着干透的麦秸,日子像晒着的粮食一样,明明满满当当,却又空空荡荡。
心里本就积着厚厚的阴郁,没想到姨妹参加初中入学考试的事,竟将我推向更深的低落之中。
那天,她要参加我家村口那个民办初中的入学考试,娘让我送她去,等她考完再接来家里。此时的我,对学校早已没有了三年前那种唯恐避之不及的抗拒,我甚至是怀着深深羡慕的心情看那些走进校园参加考试的学生的——曾经我也有这样的机会,是我自己主动放弃了。倒也不是多后悔,毕竟当时那些冷眼与羞辱都是真实发生的。我就是单纯的羡慕,单纯的无能为力。看着他们走进教室,校园变得宁静,我竟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假装自己也是送孩子的家长,假装若无其事的站在那些人群中间,以为自己就会忘记这份局促的羡慕。可周围的话音,却不由分说地钻进耳朵:
“你家也来考这个学校啊?”
“是啊,听说这儿老师管得严,将来容易考上高中。”
“就是,上个好初中才能上好高中,以后考上大学,就不用像咱们这样土里刨食了。”
“……”
大学,那么遥远又陌生的词,也曾是我心里悄悄做过的梦啊。
我那忍了又忍的眼泪终于在那一刻滚落了下来。我慌忙转身躲开人群,躲到无人看见的角落,才敢任凭自己在一片寂静中,默默吞咽这份迟来的酸楚。在百无聊赖与心口发沉中熬过了两小时,我默默领着姨妹回家。娘和五姨围上来问考得如何,姨妹笑盈盈地说感觉不错。我破天荒地主动走去做饭——关于上学的事,我一个字也不想再听了。
可我又有什么资格难过呢?当初死活要辍学的是我,谁劝都不听的是我。如今这一切,不都是自己选的吗?
但越是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饭后五姨说,她还给姨妹报了县城另一所初中的考试,让我明天再送一趟。我能说什么呢?终日闲在家的人,连推脱的理由都找不到。
第二天,我强撑着笑脸,用自行车载着姨妹往县城去。一路上还嘱咐她细心答题、别着急。看着她走进校门的背影,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淌了满脸。一股无名火忽然窜上来——有什么大不了?不就是不上学了吗?不就是当个文盲吗?
我狠狠抹掉眼泪,转身朝人群里扎去,哪儿人多就往哪儿挤,哪儿在谈学习就往哪儿站。整个早上,耳朵里灌满了这样的对话:
“你家考玉成中学了吗?”
“考上了,通知都来了。”
“真厉害,我家没考上,这不又来试试这个。”
“多考几所总没错,反正是免费考,哪儿录取去哪儿,总比乡中强。”
“现在这世道,不上学真没出路。没文化只能出苦力。”
“是啊,我们村那些早早不念的孩子,都去工地了,挣不了几个钱。”
“还是得读书,往后没知识连厂都进不去。”
“对对,就算考不上高中,念个技校学门手艺,将来也能养活自己……”
我在人群里倔强地穿来穿去,想让自己麻木,心却一阵比一阵揪得更紧。后来我索性站到学校的升旗台上,望着操场上黑压压的家长发呆——原来在我看不见的这几年里,身边这些识字不多的村里人,早已把“上学”看得这么重了吗?而我,竟已落后了这么远?
那一年,民办初中、高中在我们县四处兴建。光是县城周边,就新冒出五所初中、四所高中。我们村挨着县城,其中四所学校就分别盖在了村子南北。整个毕业季,我的无所事事,与毕业生们赶场般的考试之间,划开了一道无声的沟壑。
无论是下地还是进城,总能撞见一群群学生与家长,总能听见考试、分数、升学这些词。躲不开,也绕不过。那大概是我生命中最灰暗的一个初夏。后来,我索性不再出门,整天呆坐在家里,一动也不动,一坐就是一整天。有时忘了做饭,挨骂也就挨了——都无所谓了,人好像真的快要变成一块木头,感受不到疼,也感受不到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