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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31 15:32:57      字数:3132

  在服装厂的前一两个月里,我去过最远的地方,都是用双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走到那儿,还得能走回来,才算安心。我不敢独自一人去坐公交车,所以从未去过更远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同乡的姐姐们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市中心看看。“去呀,”我几乎没犹豫,“当然去。”自己不敢走的路,有人带着,心里便有了底。
  那成了我在石家庄唯一一次像样的出门。我从小就不记路,到了陌生地方,东南西北在我这儿全是混沌的。我只管紧跟着她们,她们上哪趟车,我就上哪趟;她们说该下了,我就跟着下。兜兜转转,最终走进一个据说当时北方最大的批发市场——石家庄南三条市场。
  那里大得像一座迷宫。服装鞋帽、五金首饰、日用百货……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有个老乡姐姐想买一个包,我们一直想找卖包的区域,却不知不觉在首饰区里绕来绕去,同一条小巷过了又过,摊铺看了又看,怎么也绕不出去。我虽从小就跟着爹赶过很多庙会,也走过很多集市,相比同龄人也算是见识过一些市场的热闹场面的,却在那个市场里彻底迷失了方向。
  我本来没有买东西计划的,就是单纯的想跟着她们出来转转。最后,当第四次在同一首饰家店前经过的时候,我买下了一对耳坠——带夹子的那种,那时我还没有穿耳洞。那是在石家庄待的几个月里,我唯一买下的一件东西。
  记得那已是初夏,日头明晃晃地照着一街的嘈杂与拥挤。许多细节都已模糊,只残留有“人真多,铺子真密,天真热”的记忆。而那对不曾戴过的耳坠,却像一枚小小的地标,钉在了那段显得格外空旷的岁月里。
  日子一天天平淡地延续,我的思绪却再次不受控地漫游起来。原以为夜市的热闹便是城市的全部面貌,可南三条批发市场的短暂经历,却又给了我全新的冲击。仅仅那短短一日的外出,便让我恍然明白:真正的城市远不止夜市那一角,它还有太多太多我未曾见识过的景象。比如,密密麻麻又高矮错落的楼房,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的商场,车流穿梭不息的大马路,精心布置的街心花园,点缀在路旁的簇簇鲜花,造型各异的路灯,以及马路上来来往往、仿佛永远走不完的行人……还有更多更多我根本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一股脑地涌进心里。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自己极其渺小,在这繁华而陌生的都市里,我就像一只不起眼的蚂蚁,我的存在轻如尘埃,微不足道。这种感觉,彻底颠覆了我过去对自己的认识——或者说,颠覆了我潜意识里始终停留的某个自我形象。
  在我的潜意识深处,我对自己的认知仿佛凝固在了四年前:那时我还是旁人眼中的好孩子、老师心里的好学生。不敢说是世界的中心吧,至少也是自己那个学习小世界的中心。在学生的小天地里,成绩好似乎就代表了一切,我仿佛也曾是颗微微发光的星星。而辍学之后这三年间的日子,却被我的记忆自动抹去,不留一丝痕迹。
  我开始不由自主跌进一个不断贬低自己的意识深渊。再看身边任何人,都觉得他们的眼神里写满鄙夷——车间主任望向我时,像在看一个土里土气的乡巴佬;报刊亭的老板投来一瞥,仿佛在打量一个傻子;就连夜市摊主的眼神,也被我读出嫌弃与轻视。这让我想起村里那位小时候因发烧烧坏了脑子的表叔。他终日笑呵呵的,谁叫他干活都去,干最脏最累的活,吃最差最坏的饭。我们现在管他这样的人叫“傻子”。那若干年后呢?若干年后,像我这样只有小学学历的人,会不会就成了那个时代的“傻子”?
  我陷入更深的惶恐:小学毕业,近乎文盲,没有文化,什么也不懂,这不就等于是傻子吗?结论残忍而清晰:在这个城市里,我已然是个傻子;而在未来,十年、二十年之后,我更会成为所有人眼中不折不扣的、属于那个时代的傻子!这个结论让我不寒而栗。而比结论更可怕的,是我那失控的想象力——它开始日复一日地预演:将来作为“傻子”的我,会怎样遭人鄙夷、受人欺负。尤其一想到奶奶、姑姑和叔叔曾对我家流露的轻蔑,我便不由自主打起冷颤,心里涌起一股浓重的悲凉。短短几天,我仿佛已将自己作为一个“傻子”从生到死的悲惨命运,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就像曾经在学校遭遇霸凌时一样,我的思绪再次走入一条死胡同。但不同的是,上一次我还能选择辍学逃离,这一次却自觉无路可退——我已经离开了学校,“文盲”成了钉在身上的事实,无从补救。除了淹没在深深的无力与悲哀中,我似乎别无他法。我感到自己这辈子就这样完了,再也没有机会为母亲争一口气了。
  从那以后,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幼儿园里孩子的嬉笑声不再可爱,书报亭里的小说索然无味,广场舞不再好看,蹦迪的音乐也嘈杂刺耳。更可怕的是,连每日的工作也失去了吸引力。我的身体仿佛变成木偶,机械地重复着“吃饭—干活—睡觉”的循环,而我的头脑,却早已陷入一片无尽的、黑暗的漩涡之中。
  终于,那个像鸵鸟般藏起头来的念头,又一次从我心底探了出来:我想回家。这个城市终究不是属于我的地方,我应该回到农村去,回到我的同类中间。在那里,村里大多数人并没有多少文化;在那里,有很多和我年纪相仿的人也没上过几天学,我们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在那里,我不会被当成“傻子”,我只是他们中的一个。
  一旦某个念头在我脑海里出现,它就再也不会消失。它会以一种难以遏制的速度悄悄生长,疯狂蔓延,直至填满所有思绪,并催促着我立刻去实践它。我会反复地推演、完美化这个念头可能带来的一切好处,用想象的温暖不断包裹它、强化它,直到它坚硬得像条非走不可的路。
  在决定领完当月工资就离开后,我便开始悄悄整理自己的东西。能扔的扔,能送的送——和当年一心想辍学时一样,我心里满是对摆脱眼下生活的期待。只是这一回,我没有像过去那样对谁都不吐露半句。我把要回老家的打算,告诉了一直对我诸多照顾的老乡姐姐。
  从县城学裁剪到市里进厂,她真心实意帮过我许多,我也从心底依赖她,不愿一声不响地消失。没想到,她听完静静地说:“那我也不干了吧,我妈早就催我回县城帮忙看摊了。”接着她又提醒我,当初进厂时似乎签过一年的合同,她听人说提前走算违约,要交罚款。
  我这才猛然一惊。是了,刚来时确实签过一张纸,可那时厂长让大家签,人人都埋头就写,我哪知道那是什么,也就跟着糊里糊涂写下了名字。怎么办?难道走不成了?可我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现在还能熬着,纯粹是为了等发工资。
  后来,同宿舍其他几个关系好的姐妹也知道了我们要走的事。“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话真没错——我们竟真琢磨出一个办法:趁周末休息那天,我和老乡姐姐先把被褥衣物打包好留在宿舍,只随身带些要紧东西,假装出去逛街;其他人留在屋里,把我俩的行李从二楼窗口扔到外面的路边,我们接到后就立刻离开。
  我们宿舍楼临街,窗户正好没装防盗网。这计划被我们反复推敲了好几次:带多少随身物品、几个人一起出门、什么时间走最不容易被察觉……人说做贼心虚,一点不假。平时出门心里坦荡,那天却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脚步都透着慌乱。
  一出门我们就小跑向窗下,楼上的袋子紧接着就落了下来。前后不过几十秒,我却紧张地回头张望了不下十次,生怕厂长或主任突然出现。好在有惊无险。我和老乡一路小跑赶到公交站,上了车仍不放心,总觉得厂里已经发现我们“逃跑”,会有人追到车站来。
  我就这样跟着同样忐忑的她,转公交、拖行李、步行很长一段路,直到坐上回县城的客车,整个人仍恍惚得像在做梦。真的多亏有她在,否则我连坐哪路公交,县城的车站在哪,下车后怎么走都全然不知。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真是无知无畏——若不是恰好老乡姐姐也要回去,我一个人又该怎么走完这条回家的路?
  我清楚记得,那正是麦子成熟的季节。客车驶出城市,窗外景色从繁华渐入宁静。当漫野金黄的麦田展开在眼前,田里弯腰挥镰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我的眼泪突然止不住地往下掉。心里堵得满满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喜悦,就像一个流浪已久的孩子,终于望见了家的屋檐。
  那一刻,我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踏实。是的,这里才是我的家,这里才是我该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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