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进入四月后，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服装厂门口那条马路两边的柳树，早已抽满了新绿，风一过，便摇曳成一片。
　　我也渐渐从最初对周围一切——幼儿园的喧闹、马路的杂沓——的新奇与热切中平静下来。日子像流水般漫过，熟悉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了，便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工友之间的关系，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疏离感。傍晚下工后，整个宿舍便沉沉地落入一种无声的节奏里。有人拿盆去接水回来洗漱，有人洗衣服，水声哗哗地响一阵，又渐渐静下去。大家基本上都是低着头，做自己的事，偶尔眼神碰上，也只是匆匆一瞥，算作打过招呼。
　　偶尔也有来自同一个县的人会用家乡话交谈几句，旁人听不懂，也插不进话，只默不作声地整理床铺，早早躺下。
　　周日休息的时候，这种寂静便更明显了。宿舍里往往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有的躺着补觉，有的独自坐在床边，对着小镜子慢慢梳头。偶尔有两三人相伴出门，也总是来自同一个县的。和我同县的那位姐姐，就睡在我斜对面的铺上。在厂里，她算是我最熟悉的人了。但到了休息日，她也多半留在宿舍，不怎么出去。
　　这样的生活，与我记忆里的“集体”截然不同。我仍常想起学生时代——院子里奔跑的脚步声、飞扬的笑语。或是在地窨子里编外贸手工的岁月，大家围面对面坐着，手里忙着，嘴里也不闲着，东家长西家短，说到好笑处，笑声不断。不管我当时有没有参与其中，只是静静看着，还是低头做活，那股热腾腾、闹哄哄的场景，总是让人觉得不孤单。
　　而现在，在服装厂休息日的安静里，我时常感到一种空落落的不适。窗外的天光缓缓移动，宿舍里光影斜长，时间仿佛被拉得薄薄的、淡淡的，不知该如何安放。于是，我开始在下班后，试着一个人往马路尽头走。到了十字路口，就随意向左或向右拐，朝着更远些、不曾到过的地方去。像一只试探着伸出触角的蜗牛，忐忑地触碰着这个庞大而陌生的世界，我也在用脚步和目光，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试图丈量这座城市的轮廓与温度。
　　从厂门口那条路往西看去，是一片静悄悄的住宅区；向东望去，不多远处有一个十字路口。于是，我选择了往东去，站到十字路口，那条横在眼前的、宽阔笔直大道的名字叫“中华北大街”。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一条南北贯通的主干道，南起南三环，北至绕城高速。而我们的厂子，就挨在南三环边上。
　　沿着中华北大街往南，越走越僻静，渐渐就入了村庄地界；若是向北，则越走越热闹，灯光越来越密，人声越来越稠，一路通往城市的中心。
　　每天黄昏的散步，便成了我见证这片土地“活”过来的过程。我看着夜市如何从零星几个摊子，渐渐连成一片灯火；看着卖小吃、卖衣裳的商贩，一天比一天多起来；看着小广场上跳舞的人从寥寥几位，变成熙熙攘攘好几群。这一片的夜，像是被什么唤醒了一般，一天比一天生动、鲜活。
　　我打心底里喜欢这种热闹。尤其爱那种穿过两旁垂柳的寂静小路后，眼前骤然扑来的声色光影——像一幕戏突然拉开，所有的灯都亮了。
　　我清楚记得夜市上挂着的衣服，从厚外套慢慢换成轻薄马甲，又从马甲变成了飘飘的裙子。我也记得广场舞的旋律，从“给我一杯忘情水”的怅然，转到“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的轻快，再到“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的洒脱——这些调子，混着笑声与脚步声，夜夜飘在温热的空气里。
　　而我更忘不了的，是那个小小的“蹦迪”广场。年轻的男男女女聚在闪烁的彩灯下，光影明明灭灭，红蓝绿紫交错流转，像一场不会结束的、地上的星空。我常常站在边上，远远地看着，并不走近，只是让那片热闹的、跳动的光，隔着人群，轻轻落在眼里。
　　那一刻，我虽只是一个旁观者人。但心里却觉得，自己也是这热闹的一部分。
　　将近两周的时间，我每天下班吃过饭——有时甚至顾不上吃，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走。去得早时，能亲眼看见摊主们如何一点点把夜色撑满：卖玩具的在地上铺开帆布，把一个个小玩意儿仔细摆好；卖衣服的支起架子，将衣裳一件件挂上去，像展开一片流动的风景。小广场上，跳舞的人调试着音响，蹦迪的年轻人挂起一串串彩灯。街道就这样，从空旷到拥挤，从安静到喧嚷，像一出缓缓拉开序幕的戏。
　　人渐渐多起来。老人牵着孩子，情侣挽着手，一家人慢悠悠地踱步。他们穿梭在灯光与摊位之间，或驻足挑选，或只是闲逛，脸上都带着一种松弛的、属于夜晚的惬意。
　　我也一次次走进这片热闹里去。看商贩和客人你来我往地讲价，看广场上随音乐摆动的人群，看灯光明明灭灭洒在每个人肩上。空气里有烤肠的焦香、烤肉的油气，也有切开的水果散发出的清甜。初夏夜的风暖融融的，拂过发梢耳际，轻轻的，软软的。
　　我迷恋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氛围。那种蓬勃的、喧嚷的生机，与周遭流淌的平和交织在一起，让人莫名安心。有那么几个瞬间，我仿佛真的走进了另一个世界——一个轻盈的、美好的、可以暂时放下一切的世界。
　　但是，世界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岁月静好，又哪来真正的无忧无虑呢？当我只是旁观者时，我像个透明的影子，穿梭在光与影之间，用眼睛装下别人的热闹，用耳朵拾取片段的欢笑——那时的我，是抽离的、安全的，仿佛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戏，觉得一切都很美。
　　可当我穿梭了无数个来回，终于在一个发卡或一条丝巾前停下脚步，想为自己买点什么的时候，那种“静好”便倏然碎裂了。东西很贵，我摸一摸口袋，又把手悄悄收回来。摊主的眼神扫过我洗得发白的袖口，很快转向下一个客人。我在人群中转身，好像撞见一些目光——并不一定是真的，却分明带着打量、比较，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等到夜市散场，彩灯熄灭，音乐停止，人群像潮水般退去。街道重新变得空荡，只有风卷着地上的废纸轻轻打转。我站在渐渐冷清下来的路口，忽然清晰地意识到：热闹是他们的，而我，还是要一个人走回厂区，回到那张靠窗的床铺上去。
　　后来，我对夜市也渐渐失了兴趣。这也符合常理——人对新鲜事物的热情，大多会经历从好奇到熟悉，再从熟悉到漠然的过程。夜市没变，变的是我。当我不能再只做一个轻盈的旁观者时，那片灯火便也失去了最初那层迷人的滤镜。
　　从厂子出来往西走是住宅区，看上去静悄悄的，我也就一直没有往那边走过。不再去夜市以后，有一天我尝试着往西走了一段路。没想到走了没多远也到了一个小十字路，路边有一个书报亭。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奔了过去。
　　对于心理一直停留在“乖学生”状态的我来说，书就是课本或者作文书。但是，报刊亭没有作文书，更没有课本。只有色彩鲜艳的各类杂志，价格也不贵。一开始就是买故事会、读者这种类似的杂志。后来的一天，我无意中翻到了一本琼瑶的言情小说，并很快被里面的故事情节吸引。看了一下定价，好贵。好在，老板及时的提醒说，小说可以租着看。
　　从那以后，我迷上了读小说。言情、武侠……这些书就像一扇扇突然打开的门，背后是一片全新的世界。每周日休息时，我会去不远处的书店租小说看。租金是一天五角钱，我就窝在宿舍里，一看一整天。琼瑶、席绢、古龙、金庸……这些名字，也是在那时一个一个刻进了记忆里。
　　作为一个女孩子，我自然更偏爱言情小说。琼瑶和席绢的作品被我全部看完后，就开始找各种不太知名的作者写的书。起初只在周日看，快的时候一天能读完两本；后来周日白天看不完，晚上就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继续看；再后来，连工作日下班后也忍不住翻开，常常一晚上“干掉”一本。就这么废寝忘食地看了将近一个月，街角那小书摊里能租的书，几乎被我翻了个遍。
　　也正是从那时起，我落下了熬夜看东西的习惯——从最初的纸质书，到后来手机里的TXT小说，再到智能手机上各种各样的网络小说，乃至如今的各种短视频、剧集。这个一冲动就非得熬到看完一本书、一部剧的毛病，一直跟到了今天。
　　说起来，这大概也是自制力不够的一种表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