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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作品名称:教师新传      作者:盛世华年      发布时间:2025-12-27 12:22:35      字数:5451

  一九六八年元旦,省医学院内张贴彩标,悬挂横幅,召开全院师生庆祝大会,总结医学院两年来大革命运动的辉煌成果,学习元旦社论,部署六八年斗批改战斗任务。军代表讲话后,各派代表都发了言,表示积极支持军代表的讲话,坚决完成新一年的战斗任务。
  今天,无论哪个派别的学生都参加了由支左解放军主持召开的元旦庆祝大会,只有赵玉荣还在宿舍睡觉。她自从截肢后,行动不方便,又宣布退出了长征军团,所以集体活动极少参加。大家都能理解她的痛苦和困难,也没有人来责难她。她在好同学赵凯、徐婧的积极鼓励下,每天按照自己的计划,或看书,或写作,或到图书馆查阅资料,或去访问旧日要好的老师同学,倒也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只是由于截肢造成的精神痛苦,她始终难于排解,学习访问之余,仍然难免独自悲凄垂泪。最近,她又主动断绝了与吉方良长达十多年的恋爱关系,失恋的痛悔日夜煎熬着她,使她寝食难安,百事无趣,生活又消沉下来。
  一九六八年元旦,是赵玉荣今生今世永远难忘的日子。从这一天起,她的方良哥就不属于她了,他和王瑞云结了婚,成了瑞云的方良哥,瑞云的爱人和丈夫。她,只是吉方良过去的同学,朋友和爱人了。她想象着王瑞云那人高马大的身材,现在已经穿上新娘的盛装,在等待方良哥迎娶她。她那银盆似的大脸,一定笑得像盛开的牡丹花一样,她那双不大的眼睛,一定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不久,她就将端坐在方良哥的新床上,等待着那个幸福的、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她问自己;新房是否还是方良哥那间“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的斗室?太小了!现在或者连同那边的储藏室合并成了一大间,那还差不多。她在吉庄生活了那么多年,哪家娶新娘子,只要她在家,都要去看热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想:有朝一日方良哥也会娶我做新娘子!为了使这一天变为现实,她努力争取了十多年,梦想了十多年,其中有乐也有苦,有幸福也有烦恼。眼看就要梦想成真了,由于突然的变故,让她成了残疾人,从此心灰意冷,万念俱寂,把多年真心相爱的人拱手让给了别人,心中的悲痛怎么也难以忍受。想到这里,赵玉荣眼泪止不往外流,真个是思无尽来痛无休!现在,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自己酿成的苦酒,只有自己喝下去,能怨得了谁呢?“别了,方良哥,我再也无颜去见你。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我们只有在梦中相见了!”赵玉荣忍不住又落下几行眼泪。
  赵凯和徐婧参加完庆祝大会,立即赶到宿舍来看赵玉荣。今天是元旦节,各工厂、学校、机关单位都放了假,进行集会游行。大街上人如海,歌如潮,红旗翻卷,热闹非常。他们计划推着轮椅带着赵玉荣一起到大街上看热闹。进了宿舍,看见赵玉荣还睡在床上。徐婧急忙呼喊着来到她的床边,揭开被子一看,见她两眼红红的,脸上满是泪痕。这让他们立即想起那两句古诗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她以为赵玉荣此时此刻一定在思念家乡的亲人挚友,想到她客居异地,身体残废,活动不便,别人都去参加庆祝大会,独她一人僵卧空室,冷冷清清,孤孤单单,不免心里难过。他们立即感到自己的责任,连忙解释说:“一开完会,我们就立即过来了。庆祝大会人太多,我们害怕挤着你,才没有叫你一起去。现在会散了,他们都去游行了,我们商量着推你到大街上看看今年元旦节的热闹景象。快起来,穿好衣服。食堂里没饭了,我们一起到外边吃一点。”
  徐婧说着帮助赵玉荣拿衣服,回头对赵凯说:“大老爷们到外边转一圈再来。”赵凯脸红了,知趣地走出女生宿舍。徐婧对赵玉荣说:“快起来吧,赵凯在外面等着推你呢!”赵玉荣摇摇头,仍不起身。徐婧说:“怎么,嫌我们来迟了,不够朋友?”赵玉荣又摇摇头。徐婧见赵玉荣总是摇头不语,也不起身,便丢下衣服,抱住她说:“我们来迟了,我们检讨还不行吗?不要耍大小姐脾气了,赶快起来,大街上可热闹了!”
  赵玉荣推开徐婧说:“徐姐,求求你别闹腾了!我不是为了这个。你们就是开会前来,我也不想出去。我今天身上懒懒的,不想动弹。你们要去游行,看热闹,赶快去吧!”
  徐婧吃了一惊,说:“你生病了?”她摸摸赵玉荣的额头,觉得并不发烧。
  赵玉荣推开徐婧的手说:“没什么,我只是想睡觉。”
  徐婧疑惑不解:快中午了,还想睡觉,难道还没有睡足?她问道:“你这又是刮的哪阵风?下的哪阵雨?”赵玉荣只管闭目不语。徐婧半开玩笑说:“我猜着了:‘每逢佳节倍思亲。’你一定是想爸爸妈妈了,还有你那个心上人吉方良!其实,我们也是你的亲人!这些年来,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工作,一起游玩,运动开始,我们一起去串联,一起组织造反派,又一起批判当权派,大游行,大辩论,大撤退,休戚相关,同甘共苦,誓同生死,亲同手足。在你心里,我们就怎么比不上那个吉方良?”赵玉荣见徐婧提起吉方良,忍不住又流出泪来。她怕徐婧继续嘲笑她和吉方良的关系,连忙拉被子蒙住头,翻身向壁。
  赵凯在外边转了一圈,估计赵玉荣已经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便又回到女生宿舍,却见赵玉荣依然蒙头而睡,徐婧呆立床边,不解地问:“怎么了,还不肯起床?”赵玉荣没有说话。徐婧简要说了一下情况。赵凯也沉默了。他在一张方凳上坐下来,一边猜想着赵玉荣难过的真正原因,一边寻思着该如何劝解安慰她。自从赵玉荣坠楼受伤截肢致残,赵凯一直怀着深深的内疚。赵玉荣今天的情绪使他大惑不解.他必须找到其中的原因才好对症下药。于是他试探着多方劝导她;徐婧也在一旁帮忙劝说。
  尽管赵凯徐婧苦口婆心,磨破嘴皮,赵玉荣依旧不说话,不回头,后来竟然嘤嘤地抽泣起来。那无语的、低微的、时断时续的哭泣声,使赵凯徐婧感到撕心裂肺的难过和自责。眼前的情景使他们又想起了那个暴风骤雨的夜晚,他们共同经历的一切艰难困苦。他们坚信赵玉荣是坚强的,勇敢的,她已经走出了第一步,就一定会坚强地走下去的,他们要继续给予她关爱、理解和鼓励。千言万语说不尽战友情深!
  赵玉荣终于被感动了。半晌,她强忍悲痛,揩干眼泪,从枕套里拿出那封吉方良告诉她元旦和王瑞云结婚的信来,双手颤抖着交到徐婧手上。
  徐婧看了信,气愤得大叫道:“这个吉方良,看着像个正人君子,道貌岸然的,怎么这般无情无义、卑鄙无耻,他竟然抛弃玉荣,和别人结婚了!”
  赵凯听了也十分惊讶,立刻要过那封信来看,也十分气愤地说:“他自己和别人结了婚,不觉得理亏,反过来又教训玉荣一顿,好像玉荣离开他就不能生活似的。好为人师,小知识分子的肤浅、狂妄!”他又转向赵玉荣说:“是他先无情抛弃你的,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人之无情,禽兽不如!”
  赵玉荣见徐婧、赵凯一齐责骂吉方良,心里更加痛苦:她能忍受徐婧赵凯对她的误解,却不能忍受他们对吉方良的误解。她觉得自己已经愧对他,决不能让方良哥因她再遭到责骂。想到此,她翻身坐起,穿好上衣说:“你们错怪他了!是我欺骗了他,他才这么做的。我的目的是让他记恨我,以为我见异思迁,无情无义,从此忘掉我;没有想到,他为了我的前途事业着想,决定忍痛割爱,断然和一个帮助过他、并不爱的人结婚,却并不记恨于我,对我仍像以前一样关爱有加,又对我今后的生活、工作、事业苦口婆心,循循善诱,语重心长,细致入微,唯恐不到其极!他愈是这样,愈叫我难过、自责,痛悔我的所做所为。他的这份情意,实实在在叫我拒之不忍,受之有愧,没齿难忘啊!”她擦了一把眼泪,又从枕套里拿出那封吉方良答应她忍痛割爱的信,交给徐婧、赵凯。
  两人看了吉方良的信,又是一番惊讶感叹。徐婧不解地说:“玉荣,你这又是为了什么?你自己截肢已遭不幸,为什么又要忍心抛弃你所深爱的人呢?”
  赵玉荣含悲忍泪说:“是我愧对于他,我不能叫他为我痛苦一辈子。如果那样,我将会比截肢更加痛苦!"
  徐婧连连摇头说:“玉荣,你好糊涂!你以为骗他说你响应党的号召,分配到外地工作,提出和他断绝恋爱关系,吉方良为了你的事业、前途,答应同意忍痛割爱,为了使你放心远去,他一狠心和别人结了婚,你这么做就无愧于他无愧于心吗?我实在不能赞同你这种做法。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这么做,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你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吉方良。不久,你们都会感到因为失去真正的爱情而更加痛苦。因为你的谎言只能瞒过一时,不能瞒过一世。难道你这辈就不回家?不想念你的父母和年迈生病的爷爷?难道吉方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的身体的真相?没有风不透的墙,没有人迟早不知的事情;事实终究是要真相大白的!你这么做,忍痛割爱,首先你自己要忍受巨大的痛苦;其次,吉方良将来知道了事实真相,也会更加痛苦;还有他那个新婚的妻子,无辜受害,怎么会幸福呢?你认真想过吗?你这么做是害了三个人!”
  赵玉荣听了徐婧的分析,痛哭流涕,此时,她似乎默认了徐婧的看法。徐婧想起她听到的和目睹的赵玉荣和吉方良的那些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也深为赵玉荣痛悔不已。她无限惋惜地说:“玉荣,你这么做,为什么不早几天让我们知道,也好挽回你们的爱情?吉方良是那么爱你,他决不会因为你截肢就抛弃你的;而只会因为你的伤残更加爱你,精心照护你,一生一世厮守着你。”
  赵玉荣连忙打断她的话说:“让他那么痛苦地厮守着我,厮守着一个残废人生活一辈子,他得不到幸福,我也会更加痛苦。如果是那样,我还不如死掉好。我不能愧对于他,愧对于心!”赵玉荣接着又向他们回忆起她和吉方良的往事……
  眼见赵玉荣这般悲痛难禁,赵凯垂下头来,徐婧也跟着流泪。宿舍里响着悲泣之声。他们不能不为赵玉荣的痛苦而痛苦,悲伤而悲伤。玉荣啊,你是那么爱吉方良,然而为了爱他却忍心拒绝了他,可是你内心在流血啊,你怎能不痛苦呢?看到你痛苦,你生死之交的朋友,又怎么能不痛苦呢?他们本来想让吉方良的爱情治愈你的伤痛,现在也只好陪伴你一起流血、流泪。
  为了不使赵凯徐婧过于悲伤,赵玉荣勉强止住了哭泣。她平静了一下心情说:"今天,我还有一事相求,希望你们大力帮助我!”赵凯徐婧听赵玉荣如此说,估计她一定有重大事情,连忙站起来走近她身边。
  徐婧嘴快,抢先说:“玉荣,既然我们是好朋友,一个军团生死与共的的战友,你就不要客气,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们帮助,尽管说。井冈山兵团的枪林弹雨挡不住我们,就没有我们克服不了的困难!”
  赵凯也催促她:“有事快说!”
  赵玉荣看着两位生死之交的朋友,叹息道:“我们很快要分配工作了,我不能不考虑我的将来。既然活下来,总要生活、工作、为人处事。为了这事,最近我想得很多,心情很苦、很乱,常常夜不能寐。我再三考虑,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分配工作时,请求领导把我分配到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我到一个小医院里工作,默默地尽我的责任;每月再寄一点钱回家,供养我的父母和爷爷。今生今世,我就这么平平静静地生活,工作,与世隔绝,与人无争……”赵玉荣情不自禁流出眼泪,她又强调说:“我意已决,此事,请你们一定要帮助我达成!——这也许是我最后的请求了。”两人虽觉不妥,但见赵玉荣涕泪乞怜,只得连忙点头答应。
  过了一会儿,徐婧见赵玉荣的心情平静下来,又劝导她说:“玉荣,作为大姐,我不得不批评你了:截肢是行动中误伤造成的,怪不得你,而只会引起大家的同情和怜悯。但你今天的痛苦,就是你自己造成的了:你自作主张,给吉方良写了那么一封信,造成他的误会,他为了你的前途着想,忍痛割爱,一横心跟别人结了婚。现在你痛苦,你不忍,能怪得谁呢?但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既然已成事实,你如果为你的欺骗深感痛苦和内疚,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应该和吉方良不能做夫妻,就永远做朋友,一个诚实的、值得信赖的朋友!你应该在适当的时候,选择适当的方式方法,把你的真实情况和真实想法,如实告诉他。好朋友应该互相信任,以诚相待,不应该互相欺瞒。吉方良了解了你,一定会原谅你,继续给你帮助、关心和爱护。这样,你心里才能得到安慰,不会再有愧疚之感;否则,你就是到一个最遥远隐蔽的地方工作,心里也会永远痛苦,不得安宁。”
  赵玉荣听了说:“我知道,我对不起方良哥。我这么做,本来是想要叫他恨我、骂我,从此忘了我;但他却痴心不改,依然那么关心我、爱护我,反是让我更加痛苦起来。我已经愧对于他,我不能再继续接受他的关爱和帮助了,那样会使我永远怀有愧疚之心,负罪之感,我的心会永远得不到安宁,以致悔恨终生。这件事情已成定局,好坏得失,一任由之,我不愿再想它。希望你们也不要再劝我了。落花流水春去也!我心已死,万念俱灰!”徐婧听了,唏嘘再三,也不便再说什么。宿舍里又是一片寂静。
  赵凯在认真思考赵玉荣的要求,他说:“六六届的毕业生已经分配工作了,听军代表说,我们不久也要分配工作。根据玉荣的实际情况,我觉得‘四个面向’皆不适合她。她业务基础好,身体伤残,需要照顾,最好是留校工作。到时,我们一齐帮她做做工作。”
  徐婧称赞说:“好主意!玉荣政治条件好,业务能力强,军代表也说过要照顾他的身体;现在她断绝了与吉方良的恋爱关系,也不想回家工作了,留校工作是最好的选择!不过……”徐婧突然停顿下来,然后担心地说:“等到我们分配工作时,不知道有没有留校工作的名额?六六届的毕业生分配工作是‘一刀切’,全部下去。军代表说,这个叫“斗、批、走’。‘文化大革命开展至今,该斗的斗了,该批的批了,留下我们也没有用处了;我们走了,医学院也好彻底停止内战,消除除派性,恢复正常的教学秩序。所以要‘一刀切’,全部分配下去。大家都‘四个面向’去了,天南地北,天各一方,今后想闹派性,打内战,也不能够了。只是对于像玉荣这样的身体情况,还应该区别对待,有个特殊照顾才好。”
  赵凯说:“这也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工作必须早做。”他想了想,对徐婧说:“我们现在就去找军代表谈,先看看他们的态度再说。”徐婧也表示同意。于是他们安慰了赵玉荣,就一起去找军代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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