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文学网欢迎您! 用户笔名:密码: 【注册】
江山文学网  
【江山书城】 【有声文学】 【江山游戏】 【充值兑换】 【江山社团】 【我的江山】 【返回首页】
当前位置:首页>长篇频道>军事历史>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第一百九十九章 山冈隐蔽,口哨声起

第一百九十九章 山冈隐蔽,口哨声起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28 08:45:36      字数:13656

  (一)
  
  2025年3月的合肥,料峭春寒裹着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研究所的玻璃窗。我坐在刘自强研究员的书桌前,听他娓娓道来。窗外的雨,像是时光的回响,把那些埋在岁月尘埃里的枪声与呐喊,一点点送到我耳边。
  
  樊兆甫是安徽凤台人,1923年的春天,他出生在淮河岸边一个普通的农家。淮河的水滋养了他的筋骨,也滋养了他骨子里的硬气。1939年的秋天,桂花香漫过凤台县初中的围墙时,这个刚读初二的少年,人生被一声嘹亮的军号彻底改写。他的表哥过家芳,时任国民革命军第77军179师537团团长,那年回蒙城省亲,站在晒谷场上,对着黑压压的乡亲们振臂一呼:“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愿意跟我去前线打鬼子的,站出来!”
  话音落下,晒谷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呼喊。三十多个半大的小子,攥着拳头挤到过家芳面前,樊兆甫就站在最前头。他那时才十六岁,个子蹿得快,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锐气。没有车马,没有盘缠,他们靠着一双脚板,从淮河岸边的家乡出发,一步步丈量着去往湖北钟祥的路。草鞋磨破了,就撕下身上的布条裹住脚;饿了,就啃口干硬的杂粮饼;渴了,就捧起路边的溪水喝。白天顶着日头赶路,夜晚就睡在破庙或草垛里,走了整整一个多月,才终于抵达537团的驻地。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脱胎换骨的淬炼。白天练射击,枪托把肩膀硌出青紫的印子,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夜里躺在铺上,连翻身都疼;夜晚练夜战和山地潜行,在荆棘丛生的林子里摸爬滚打,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肉,裤腿上挂着血痕,脸上沾着泥污。樊兆甫读过几年书,识文断字,又机灵勤快,训练结束后还帮着文书整理资料,没过多久,就被过家芳选为贴身卫士。跟着表哥身边,他既能学带兵打仗的门道,也能近距离见识战场的残酷,那段日子,少年人的稚气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坚毅。
  
  1940年3月1日,春寒料峭,襄河的水还带着冰碴子。樊兆甫跟着副排长杨拱斗,和另外七个新兵,扛着挑粮的竹竿,去襄河渡口领当月的口粮。他个头最高,走在队伍最前头,刚拐过一道河湾,就看见河滩上站着五个穿军装的人,正拿着望远镜,对着对岸的地形指指点点。少年人骨子里的军纪刻得深,他“啪”地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长官好!”
  其中一个高个子长官转过身来,身形挺拔,肩章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光,眉眼间带着一股温和的英气。他走上前,拍了拍樊兆甫的肩膀,手掌宽厚而温暖,声音洪亮又亲切:“小兄弟多大?”
  “17。”樊兆甫胸脯挺得更直了,腰杆像一杆标枪。
  “读了多少书?”
  “初中。”
  “叫什么名字?”
  “樊兆甫。”
  “什么时候入伍的?”
  “今年一月份。”
  “家乡在哪里?”
  樊兆甫报了蒙城——那是他跟着表哥出发的地方,也算半个故土。
  高个长官笑了,眼角的皱纹里带着暖意,又问:“蒙城到这里有两三千里路,你是怎么来的呢?”
  “跟着我表哥过家芳一起来的!”提起表哥,樊兆甫的语气里满是骄傲,“我们走着来的,走了一个多月!”
  长官点点头,转身从随行参谋手里接过纸笔,低头刷刷写了几行字,折成小方块,递到樊兆甫手里:“把这个交给你表哥过家芳,快去吧。”樊兆甫攥着纸条,手心微微出汗,直到那几个人走远了,才听见副排长杨拱斗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兆甫……那是……那是第三十三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将军啊!”
  他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展开纸条,一行遒劲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家芳兄:你的表弟樊兆甫还很年幼,千里援军抗日,且伶俐俊秀,又有文化,可照护他,以后有机会提拔他上学。此致,张自忠即日。”春日的河风拂过脸颊,带着襄河水的湿意,樊兆甫攥着那张薄薄的纸,忽然觉得眼眶发烫。这位威名赫赫的将军,这位在前线叱咤风云的总司令,竟会对他一个无名小卒如此体恤。那一刻,少年人的心里,埋下了一颗名为“忠勇”的种子。
  1940年4月中旬,襄河东岸的风突然变得腥冷。日军的铁蹄踏破了春日的平静,向着第五战区的防线猛扑过来。张自忠将军下令,让五十五、五十九、七十七军镇守襄河,构筑防线。军令如山,樊兆甫跟着537团,连夜收拾行装,奔赴阵地。
  5月1日,灾难降临。日军兵分三路,向着襄河东岸的国军阵地发起大规模进攻。飞机像蝗虫一样掠过天空,炸弹呼啸着落下,把阵地炸得尘土飞扬,硝烟弥漫;坦克的履带碾过战壕边缘,震得人耳膜发疼,大地都在颤抖。那段日子,樊兆甫最怕的是白天。鬼子的飞机轮番轰炸,大炮的轰鸣声就没停过,震得人头晕目眩,连说话都得扯着嗓子喊。他们团的装备太差了,机关枪屈指可数,火炮更是寥寥无几,往往是敌人的火力压得他们抬不起头,只能缩在战壕里,听着炮弹在身边爆炸,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
  硬碰硬只能吃亏。过家芳很快摸出了门道——白天隐蔽不出,把阵地让给炮火肆虐,战士们躲在防空洞里,养精蓄锐;等到夜幕降临,就化整为零,分成一个个小股部队,提着大刀和步枪,摸黑去偷袭日军的营地。专挑落单的哨兵下手,割了他们的枪,悄无声息地撤退;遇上小股巡逻队,就突然发难,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里。这招很管用,鬼子整夜不得安生,被折腾得心力交瘁。
  5月11日,179师副师长吴振声的命令,像一道军令状,传到了537团:肃清当面之敌后,即刻向新街前进,与38师会合,归38师师长黄维纲指挥。军令如山,全团将士连夜拔营,踏着夜色赶路,草鞋踩在泥泞的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次日拂晓,他们刚抵达新街,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日军的进攻就打响了。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阵地前的荒草瞬间燃起大火,浓烟滚滚,遮天蔽日。三架敌机在头顶盘旋,机枪子弹打得地面尘土四溅,发出“嗖嗖”的声响。樊兆甫跟着过家芳冲到一线,趴在战壕里,手里的步枪烫得吓人。他看见身边的战友,有的被子弹击中,倒在血泊里;有的咬着牙,奋力还击,枪管都打得发红。激战持续了五天五夜,阵地几易其手,双方伤亡惨重。5月16日,日军的攻势越来越猛,阵地被撕开一道口子,537团被迫向东北方向突围。
  刚冲出包围圈,还没来得及休整,38师师长黄维纲的紧急命令又追了上来,电报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向西进袭,火速向张自忠总司令靠拢!
  
  樊兆甫至今记得1940年5月17日的那个下午。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风里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他跟着537团,经方家集赶到吴河营附近时,一个通信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团长!不好了!总司令……张总司令已于昨日在南瓜店殉国了!”
  这句话像一块冰,瞬间冻住了所有人的血液。樊兆甫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手里的步枪差点掉在地上。那个拍着他肩膀问话的温和将军,那个挥师抗日的铁血司令,那个在襄河岸边留下一纸嘱托的长者,竟然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
  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紧接着,山坳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呜咽,最后汇成震天动地的怒吼。过家芳红着眼眶,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嘶吼着:“弟兄们!跟我冲!夺回总司令的遗体!血债血偿!”
  樊兆甫跟着大部队,像一群红了眼的豹子,向着日军的阵地猛冲过去。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卷刃了,就用枪托砸;枪托断了,就赤手空拳地和鬼子肉搏。他们的眼睛红得像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夺回总司令的遗体!他们追着日军的脚步,一口气跑了三十多公里,脚下的路被鲜血染红,身上的军装被划破,渗出血迹,却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
  日寇被这支不要命的队伍打得节节败退,仓皇逃窜。过家芳立刻派人冲上去,抢回张自忠将军的灵柩。全团将士轮流抬着灵柩,连夜护送向后方。一路上,没有一个人喊累,也没有一个人掉泪,只有满腔的悲愤,在沉默里翻涌。灵柩经过的地方,沿途的百姓自发地站在路边,哭着喊着总司令的名字,纸钱纷飞,白幡飘荡,那场景,天地都为之动容。
  后来,部队调往湖北远安前线接防。巧的是,对面的日寇,正是打死张自忠将军的元凶——日军十八旅团。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联队长横山带着一千多日军,耀武扬威地进犯537团阵地时,全团将士憋了许久的怒火终于爆发。阵地上的神射手,屏住呼吸,瞄准那个骑在白马上、不可一世的横山。
  “砰!”一声枪响,子弹穿透了横山的胸膛。
  敌酋一死,日军顿时乱了阵脚,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逃窜。537团趁势反击,战士们端着枪,喊着“为总司令报仇”的口号,冲出战壕,把日寇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那天的夕阳,红得像血,映照着阵地上飘扬的军旗,也映照着战士们脸上的泪痕。
  
  1941年3月,因为作战勇猛,又有文化底子,樊兆甫被保送到黄埔军校学习。离开前线的那天,他站在537团的军旗前,敬了一个长长的军礼。两年的军校生涯,他啃下了一本本厚厚的军事理论书,练出了更扎实的作战本领。毕业时,上级想把他留在后方任职,他却执意要回前线:“我的根在537团,我的战友在前线,我要回去打鬼子!”
  1943年,樊兆甫回到537团,被分配到二营当参谋,跟着部队钻进湖北当阳的深山,打起了敌后游击战。深山里的日子很苦,缺衣少食,弹药匮乏,还要时刻提防日军的扫荡。但樊兆甫和战友们没有退缩,他们靠着当地百姓的支持,在山林里扎下根,神出鬼没地打击日军。
  1943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人脸,雪花飘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霜。那天黄昏,残阳把李家冲的山冈染成一片血色,月亮却早早地挂在了天上,清辉洒在山冈上,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樊兆甫裹紧了单薄的棉衣,跟着二营五百名战士,隐蔽在山冈上的灌木丛里。
  情报说,有一支四百多人的日军小队,要从山下的小路经过,押送一批军火去前线据点。这是他们伏击的好机会。寒风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战士们趴在冰冷的泥土里,枪栓早就拉开,手榴弹握在手心,手指扣在扳机上,等着营长徐桂森的命令。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有的战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不停地打颤,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响。
  夜色渐浓,山下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一晃一晃地刺破黑暗。头戴钢盔的日军,扛着长枪,背着弹药箱,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他们的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警惕性并不算高,大概是觉得深山里不会有国军的游击队。
  山冈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樊兆甫看见身边一个十七八岁的新兵,攥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嘴唇冻得发紫。他凑过去,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沉住气,等鬼子到跟前再打。咱们的步枪射程近,近身搏杀才能克敌之短,扬我之长。记住,瞄准了再开枪,别浪费子弹。”
  新兵点点头,紧咬着嘴唇,把颤抖的手按在了扳机上,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
  
  四百多个日军,渐渐逼近到山冈下几十米远的地方。他们的手电筒光柱,甚至扫过了灌木丛的边缘,有几个鬼子还停下来,对着山冈的方向张望了几眼。就在这时,营长徐桂森猛地站起身,一声怒吼划破夜空:“打!给我狠狠地打!”
  枪声瞬间爆响!
  樊兆甫扣动扳机,子弹像一道流星,精准地击中了最前头那个举着手电筒的鬼子。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下去,手里的手电筒飞向半空,光柱在夜空中胡乱扫过,最后“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光线彻底熄灭。
  紧接着,全营的手枪、步枪一起开火,子弹呼啸着飞向日军。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进日军的队伍里,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蒙了,一时间人仰马翻,哭爹喊娘,队伍乱成了一锅粥。有的鬼子想举枪还击,却被密集的子弹击中;有的鬼子扭头就跑,却被绊倒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成了肉泥。
  “冲啊!杀鬼子!”樊兆甫大喊一声,率先从灌木丛里跳出来,端着枪冲下山冈。战士们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彻山谷,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溃不成军的鬼子慌不择路,有的躲在树后,有的趴在地上,负隅顽抗。樊兆甫看见一个鬼子,举着刺刀朝他刺来,寒光闪闪。他侧身躲过,顺势抽出腰间的大刀,左手攥紧刀柄,右手猛地一劈,刀锋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深深地砍进了鬼子的胸膛。那鬼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还有几个受伤的日军,趴在地上,举着刺刀乱刺,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听不懂的话。战士们红了眼,捡起地上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他们的脑袋上,直到那些鬼子彻底没了动静。
  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机枪声突然响起!是日军的机枪手,在慌乱中架起了机枪,子弹像冰雹一样扫过来,带着刺耳的呼啸声。
  “隐蔽!快隐蔽!”樊兆甫大喊着,想要扑倒身边的新兵。
  可还是晚了。他只觉得左臂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低头一看,鲜血正从一个血窟窿里往外涌,瞬间湿透了他的棉衣,温热的血滴落在冰冷的泥土上,很快就凝固了。他扭头看去,营长徐桂森捂着左臂,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左臂,竟被机枪子弹生生打断了,鲜血顺着他的手指缝往外流,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剧痛钻心,樊兆甫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靠在一棵大树上。左手抓不住枪,也没法上子弹,他就索性把枪托夹在两腿之间,用右手摸索着腰间的子弹袋,一颗颗往枪膛里塞。手指被冻得僵硬,又沾满了鲜血,好几次都没把子弹塞进去。他咬着牙,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终于把子弹上膛,瞄准慌乱逃窜的鬼子,继续射击。
  枪声渐渐稀疏下去。山冈下的日军,丢下两百多具尸体,剩下的残兵,拖着受伤的同伴,狼狈地向远处溃逃。樊兆甫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身边倒下的战友,看着那些染血的枪支和弹药箱,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场伏击战,他们赢了,缴获了大批的军火和物资。可二营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一百多名战士,永远地留在了这座山冈上。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山冈上的泥土,染红了那片光秃秃的灌木丛,也染红了那个寒冷的冬夜。
  樊兆甫的伤养了很久才痊愈。左臂上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像一条蜿蜒的蜈蚣,那是战火刻在他身上的勋章。伤愈归队后,他跟着部队继续在当阳、南漳的深山里打游击。他们摸清了鬼子的作息,专挑夜间和刮风下雨的日子出击,趁着夜色和风雨的掩护,偷袭日军的据点,炸毁他们的军火库,切断他们的补给线。
  神出鬼没的游击战,打得日军晕头转向,昼夜不宁。鬼子们提起537团的游击队,就吓得瑟瑟发抖,再也不敢轻易进山扫荡。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一带的鬼子,被他们一点点蚕食,最后竟被彻底肃清。当阳的山冈上,又飘起了袅袅的炊烟,百姓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时,樊兆甫正在山头放哨。听见山下传来的欢呼声,听见那面鲜艳的国旗在风中飘扬,他愣了许久,然后抱着枪,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放声大哭。他哭那些牺牲的战友,哭那些逝去的岁月,哭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后来,他跟着表哥过家芳,参加了何基沣、张克侠领导的淮海起义,脱下了旧军装,换上了人民解放军的军服。1950年,他请假回到凤台老家,安葬了去世的父亲。看着家乡的炊烟和稻田,看着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嬉戏,他忽然厌倦了戎马生涯。他留在了村里的小学,拿起了教鞭,给孩子们讲课。他讲襄河岸边的张自忠将军,讲山冈上的伏击战,讲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他说:“孩子们,你们要记住,今天的好日子,是无数先烈用鲜血换来的。你们要好好读书,将来保卫我们的国家,再也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
  表哥过家芳于1998年去世,享年92岁。弥留之际,他拉着樊兆甫的手,说:“兆甫,这辈子,我们没给中国人丢脸。”
  2015年,樊兆甫胸前戴上了一枚沉甸甸的勋章——那是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那天,阳光很好,金色的阳光洒在老人的脸上,他坐在院子里,摩挲着勋章上的五角星,眼神望向远方,仿佛又看见了当年襄河岸边的那个高个将军,看见了山冈上的烽火,看见了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战友。
  
  刘自强研究员的声音停了下来,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淅淅沥沥。我合上书稿,指尖冰凉,心里却翻涌着滚烫的热流。樊兆甫的故事,不是孤本,而是千千万万抗战老兵的缩影。他们用青春和热血,筑起了一道抵御外侮的长城;他们用忠勇和坚守,换来了我们今天的和平岁月。
  而我,作为李明先生的外孙,作为一个传承着老兵志向的人,能做的,就是把这些故事一字一句地写下来,让它们永远流传下去。让后人永远记得,这片土地上,曾有过这样一群铁骨铮铮的英雄;让后人永远记得,和平来之不易,吾辈当自强。
  我想,这就是我采写抗战老兵小传的意义,也是对那些英灵最好的告慰。
  
  (二)
  
  2025年3月,我携带《湖北抗战老兵名录》,踏上了去往湖北抗战研究院的路,再次拜访胡秋材研究员。
  胡秋材研究员今年55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沉静而锐利——那是浸淫史料数十年才有的目光。他是北京大学历史系的高材生,毕业后一头扎进抗战史研究,半辈子都在打捞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英雄碎片。看见我进来,他起身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坐吧。关于杨得馀,哦不,后来该叫杨养正的故事,得从1914年的湖北随州说起。”
  
  1914年,随州的汉水边,杨得馀出生在一个贫苦农家。汉水的水涨了又落,却始终填不满家里的米缸。他从小跟着爹娘在地里刨食,瘦得像根晒干的芦苇,却有着庄稼人骨子里的韧劲。1933年,十八的年纪,本该是扛得起锄头、顶得起门户的年岁,可那年大旱,地里的庄稼全蔫成了枯草,村里的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眼看着爹娘饿得直不起腰,杨得馀咬了咬牙,揣着两个冷硬的红薯,偷偷跑到了镇上的招兵处。
  湖北保安团的军装粗粝扎人,却能让他顿顿吃上饱饭。他不怕苦,训练时别人扛一支步枪,他就扛两支;别人跑十里,他就跑二十里。凭着这股不要命的狠劲,他很快在新兵里崭露头角。没过多久,部队整编,他作为补充兵力被编入国民革命军第88师524团。这支队伍是当时国军的精锐,装备精良,纪律严明。跟着队伍从湖北一路辗转到南京时,杨得馀已经练出了一手好枪法,被提拔为一营一连一排少尉排长。他摸着肩章上的星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辈子,要当个能保家卫国的好兵。”
  1937年10月,淞沪会战的烽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日军的飞机像蝗虫一样掠过天空,炸弹把上海的街道炸成了一片焦土。杨得馀随部紧急调往上海参战,火车一路向东,窗外的风景从青山绿水变成了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战士们的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敲打着每个人的心。
  10月26日深夜,上海的街头还响着零星的枪声,524团团副谢晋元急匆匆地从师部赶回团部。他的军靴上沾着泥和血,军装的袖子被弹片划破了一道口子,脸色凝重得像一块铁。他一把推开营长杨瑞符的门,将一份手令拍在桌上,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师长的命令——死守上海最后一块阵地,四行仓库!”
  杨瑞符看着手令上“死守”两个字,重重地点了点头。
  10月27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四行仓库。这座钢筋水泥的建筑,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矗立在满目疮痍的上海街头。谢晋元带着人赶到仓库门口,抬头望了望这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堡垒,扬声问道:“你们的排长哪里去了?”守在门口的士兵抬手朝楼上指了指,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报告团长,杨排长在3楼巡视!”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就从楼梯口传来。杨得馀一路飞奔,军装的衣角被风掀得翻飞,他的脸上沾着尘土,眼睛里却闪着灼灼的光。跑到谢晋元面前,他“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尘土从他的军靴上簌簌掉落:“报告团长!一营一连一排少尉排长杨得馀,奉命坚守仓库!”
  谢晋元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的排长,他个子不算高,却站得笔直,像一杆迎风挺立的标枪。“说说你的部署。”谢晋元的声音很沉。
  “报告团长!”杨得馀的胸膛挺得更直了,“我手下有三个班,近三十人。我已安排两架轻机枪分守1楼和3楼窗口,封锁仓库两侧的街道;重机枪架在2楼,控制仓库正面的开阔地带;步枪班分成三组,在各楼层之间机动,哪里吃紧就顶哪里!我带着通讯兵,在各楼层巡视参战!”
  谢晋元听完,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双手宽厚而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的粗糙。他看着杨得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得馀,记住,这里是上海最后一块阵地。守住了,就守住了国人的希望。一定要守住!”
  “是!”杨得馀的回答铿锵有力,震得人耳膜发颤。
  
  那四天四夜,是杨得馀这辈子最难忘的时光。仓库外的日军像疯了一样,发起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坦克的履带碾过路面,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炮弹炸得仓库的墙壁咚咚作响,碎石和尘土簌簌往下掉,落在战士们的头上、肩上。仓库里闷热得像个蒸笼,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硝烟味和血腥味。杨得馀和战友们挤在一起,没时间喝水,没时间吃饭,更没时间睡觉。
  可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困。耳边的枪声、爆炸声、战友们的呐喊声,像一剂强心针,让他的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他们借着仓库的地形优势,从窗口探出枪口,对着冲上来的日军扫射;把一颗颗手雷捆在一起,点燃导火索,狠狠砸向日军的坦克履带;有战友身中数弹,肠子都流了出来,还咬着牙抱着炸药包,从窗口跳下去,与敌人的装甲车同归于尽。
  杨得馀的右眼始终眯着,瞄准镜里的日军,一个个倒下。他的枪管打得发烫,烫得不敢用手碰,就用布条裹着继续打。四天四夜下来,他们击毙敌军两百余人,炸毁坦克三辆,硬是把日军挡在仓库外,让他们寸步难行,不能越雷池一步。仓库外的苏州河对岸,挤满了围观的上海百姓,他们挥舞着国旗,高喊着“加油”,声音穿透硝烟,传到仓库里,让每个战士的心里都燃起一团火。
  
  1937年10月30日晚上12点,撤退的命令终于传来。可此时的仓库外围,已经被日军的坦克围得水泄不通,亮着寒光的炮口对准了仓库的大门,只要一开火,整座仓库都会被夷为平地。看着战友们焦急的眼神,杨得馀一把抓起身边的一挺轻机枪,推开身边的战士,大吼一声:“都让开!我来打!你们跟在我身后,冲出去!”
  他趴在仓库三楼的窗口,将一梭子钢性弹压进枪膛。这种子弹的弹头坚硬,是专门用来打坦克的,能轻易穿透日军轻型坦克的钢皮。他眯起右眼,瞄准最前头那辆坦克的瞭望口——那是坦克最薄弱的地方。手指狠狠扣下扳机,“哒哒哒”的枪声划破夜空,子弹像雨点一样射向坦克。一梭子二十发子弹还没打完,那辆坦克就冒起了黑烟,瘫在原地不动了,里面的日军惨叫着,却爬不出来。
  可他的位置,也彻底暴露了。
  日军的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朝着三楼的窗口砸来。“轰”的一声巨响,炮弹在他身边炸开,滚烫的气浪把他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块锋利的弹片,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他的左眼。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着他的眼球。血顺着脸颊往下流,糊住了他的视线,眼前一片血红。他伸手一摸,指尖触到的是黏糊糊的血肉,左眼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钻心的疼。他想喊,却喊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排长!排长!”他听见副排长在楼下声嘶力竭地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快来人!杨排长受伤了!快抬下去!”
  四个战友冒着枪林弹雨冲上来,他们的脸上满是尘土和泪水。有的抓手,有的抬脚,小心翼翼地把他托起,顺着楼梯往下撤。子弹擦着他们的耳边飞过,打在楼梯的扶手上,溅起一串串火星。杨得馀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飘来飘去。朦胧中,他好像听见营长杨瑞符的声音,带着哭腔喊:“杨排长!杨排长!谢团长看你来了!”
  他想睁开眼,看看团长,看看并肩作战的战友,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不知过了多久,杨得馀在租界的一家医院里苏醒过来。白色的天花板晃得他头晕,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咳嗽。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坐在他的床边,看着他醒来,脸上露出一丝欣慰,随即又换上凝重的神色。他轻轻拍了拍杨得馀的肩膀,语气沉重地告诉他:“小伙子,你命大啊。子弹擦着你的太阳穴飞过去了,只是你的左眼……保不住了,我们给你安了一颗陶瓷做的假眼。”
  杨得馀愣了很久,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左眼的位置。那里光滑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再也感受不到光线的明暗。他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要打鬼子。
  伤愈后,杨得馀和其他三百多名战友被安置在孤军营。军营的条件简陋,没有营房,他们就自己动手,用芦苇和茅草搭起了一座座草楼。草楼漏风漏雨,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可战士们没有一句怨言,白天练兵,晚上就围在一起,听谢晋元团长讲抗战的道理,讲国家的未来。那段日子虽然清苦,却充满了希望。
  可这份平静,在1941年4月24日被彻底打碎。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杨得馀正在练枪法,突然听见营地里传来一阵喧哗。他跑过去一看,只见谢晋元团长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汉奸!是汉奸下的毒手!
  那一刻,营地里的哭声震天动地。杨得馀抱着团长的灵柩,哭得像个孩子。他的陶瓷假眼,在泪水的浸泡下,泛着冰冷的光。团长走了,可他的话,却永远刻在了杨得馀的心里:“守住阵地,守住希望。”
  
  1941年12月,日军占领了租界,孤军营的宁静被彻底打破。荷枪实弹的日军冲进营地,把战士们押上卡车。杨得馀和战友们被运往宝山的一个集中营关押。集中营里的日子暗无天日,铁丝网围着高高的围墙,岗楼上的机枪日夜对着他们。每天天不亮,他们就要被赶起来干活,扛石头、挖战壕,干不完的活。吃的是掺着沙子的糙米,喝的是带着腥味的脏水,稍有怠慢,就会遭到日军的皮鞭抽打。
  杨得馀的左眼空落落的,干活比别人慢,挨的鞭子也比别人多。可他咬着牙,从不吭声。两个月后,他们又被押往上海郊区的新龙华,没日没夜地挖煤、修工事。日军的皮鞭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可杨得馀的心里,却憋着一股火。他和战友们偷偷地凑在一起,商量着逃跑的计划。“就算死,也要死在打鬼子的路上!”这是他们共同的誓言。
  1942年12月,杨得馀和其他三十多名孤军,被押到安徽芜湖对岸的裕溪口。这里是日军的煤炭中转站,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下到黑漆漆的煤窑里挖煤,然后一筐一筐地抬出来。凛冽的北风卷着煤灰,吹得人睁不开眼,手上的冻疮破了又烂,烂了又破,疼得钻心。
  就在这时,一个消息像一道光,照亮了他们灰暗的日子。
  他们从一个送饭的老乡嘴里打听到,附近的山里有新四军游击队!他们正在抗击日军,保护百姓!
  这个消息,让三十多个汉子的眼睛都亮了。杨得馀找到代理团长雷雄和战友陈日晟,三个人趁着夜色,躲在煤堆后面,压低声音密谋。“我们不能再待在这里了!”雷雄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要逃出去,投奔新四军,继续打鬼子!”
  杨得馀重重地点头:“我同意!我们分组行动,各司其职!”
  他们把三十多个人秘密分成几个小组,每组三人。一组负责抢夺日军的轻机枪,那是最关键的武器;一组负责抢步枪和子弹;还有的组负责勘察逃跑路线,摸清日军的岗哨和换班时间。约定以雷雄的口哨为号,只要口哨声起,就立刻动手。杨得馀所在的小组,负责抢夺步枪。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一边假装顺从地干活,一边暗中观察。杨得馀的右眼,成了最好的望远镜。他记住了日军岗哨的位置,记住了日军换班的时间,记住了机枪手的习惯——那个胖鬼子,每次站岗都要抽一支烟。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计划越来越周密。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终于,机会来了。
  12月的一天下午,寒风刺骨,树梢上挂着白花花的霜,哈一口气都能凝成白雾。四点钟一到,日军的哨声响起,苦力队收工了。三十多个汉子,扛着沉甸甸的煤筐,跟在日军身后,慢慢走着。两个日本兵扛着轻机枪走在队伍前面,枪托在他们的肩上晃来晃去,枪管上还沾着煤灰;另外两个鬼子端着步枪,跟在队伍后面,眼睛里满是不屑和轻蔑。他们以为这些被折磨得面黄肌瘦的战俘,早就没了反抗的力气,只是一群任人宰割的羔羊。
  可他们不知道,沉默的背后,是积蓄已久的怒火。
  队伍走到一片荒草丛生的开阔地,离新四军的游击区越来越近。杨得馀的手心攥出了汗,他悄悄摸了摸腰间藏着的碎石片——那是他用来割断绳子的工具。他的眼角的余光,紧紧盯着雷雄的背影。
  突然,雷雄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边的战友,然后嘴巴一撅。
  一声响亮的口哨,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嘘——”
  这声口哨,像一道惊雷,像冲锋的号角,像挣脱枷锁的呐喊!
  紧跟在日军身后的三个战友,像猛虎一样扑了上去。他们的动作快如闪电,一把夺过日军肩上的轻机枪,转身就往荒草里钻。另外两个战友紧随其后,扑上去抢过日军腰间的四梭子弹,撒腿就跑。
  日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蒙了。扛枪的日本兵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大喊:“趴下!趴下!”
  可一切都晚了。
  杨得馀和同组的两个战友,像离弦的箭一样,返身冲了上去。他一把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鬼子的步枪,猛地往后一拽。鬼子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杨得馀顺势夺过步枪,“啪”的一声,干净利落地装上刺刀。寒光一闪,他对准鬼子的胸膛,狠狠刺了进去!
  刺刀穿透了鬼子的军装,刺进了他的心脏。鬼子惨叫一声,眼睛瞪得大大的,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另一个鬼子刚要举枪射击,杨得馀的战友已经扑了上去,一刀捅进了他的小腹。鬼子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汩汩流出。
  枪声惊动了远处的日军。两个鬼子机枪手不敢恋战,掉头就往回逃,边逃边开枪。子弹擦着杨得馀的耳边飞过,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片尘土。
  “跑!快往山里跑!”杨得馀大喊一声,扔掉刺刀,端起步枪,和战友们一起,朝着游击区的方向夺命狂奔。他们的鞋子跑掉了,脚底被碎石子划破,鲜血直流,可没有人停下脚步。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出这片地狱!
  大概跑了一公里多路,身后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日军的援兵追上来了!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他们的身后,打得荒草乱飞。雷雄不愧是代理团长,临危不乱。他大喊一声:“机枪手!架枪!打!”
  机枪手立刻卧倒在地,架起抢来的轻机枪,对着追来的日军一顿扫射。“哒哒哒”的枪声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日军的脚边,溅起一片片尘土。鬼子们被打得不敢前进,只好趴在原地,胡乱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射击。
  趁着这个间隙,杨得馀一行三十多人,拼尽全力冲进了游击区的边界。
  
  当他们跑到一个叫“桃花乡”的村子时,看到村口挂着的新四军军旗,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杨得馀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脚底的伤口火辣辣的,可他的脸上,却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躺在地上,看着湛蓝的天空,看着洁白的云朵,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在新四军的驻地,杨得馀和战友们受到了热情的欢迎。乡亲们端来了热腾腾的米粥,拿来了干净的衣服,把他们当成了英雄。新四军的领导握着杨得馀的手,说:“你们是好样的!是民族的脊梁!”
  可杨得馀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眼,心里却五味杂陈。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半残之人,不能再跟着部队冲锋陷阵了。思来想去,他萌生了回湖北老家的念头。他想看看爹娘,想看看家乡的汉水。
  新四军的领导知道后,没有挽留。他们给每个人发了一身新衣服、一些路费和一张路条——路条上写着他们是抗日英雄,沿途的抗日武装都会提供帮助。还派了三十多名战士,护送他们越过日军的封锁线。
  离开新四军驻地的那天,乡亲们都来送行。杨得馀看着他们淳朴的笑脸,心里暖暖的。
  他们一路向西,风餐露宿,躲过日军的层层盘查。途经河南叶县时,天已经黑了。他们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避雨,杨得馀抬头,看见大门上贴着一副对联。昏黄的油灯下,那十个字格外醒目:“养天地正气,效古今完人”。
  苍劲有力的字迹,像一道惊雷,在他的心里炸开。
  他站在对联前,久久没有挪步。是啊,为国家而战,为民族而战,这就是天地间的浩然正气。他能活着从战场上下来,不是侥幸,是因为打的是正义之战。那一刻,他下定决心,把自己的名字改为杨养正。
  他要养一身正气,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中国人。
  他们一路颠沛流离,走到湖北老河口时,不幸的消息传来——代理团长雷雄患上了猩红热。当时缺医少药,没过几天,雷雄就不治身亡了。杨得馀抱着团长的遗体,哭了整整一夜。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少,有的走散了,有的病倒了,最后只剩下二十多人。
  杨养正打听家乡的消息,一个从随州逃出来的老乡告诉他:“小伙子,别回去了。随州早就被日本人占了,村子被炸成了废墟,爹娘们……怕是早就不在了。”
  杨养正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站在路边,朝着随州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带着剩下的战友,继续往西走。
  
  1944年,他们终于抵达了战时陪都重庆。
  1944年夏的一天中午,重庆的太阳火辣辣的,烤得柏油马路都要化了。杨养正走在街上,想买点水喝。当他走到桃花街上的一个小卖部前时,脚步突然停住了。
  小卖部的柜台前,一个姑娘正低着头,麻利地整理着货物。她穿着一身蓝布旗袍,梳着两条麻花辫,阳光洒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杨养正愣了愣,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姑娘抬起头,看到他左眼的陶瓷假眼,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的眼睛像弯月一样,亮晶晶的:“你好,要点什么?”
  杨养正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要一碗水。”
  姑娘转身给他倒了一碗水,递到他手里。水是凉的,喝下去,沁人心脾。“我认识你。”姑娘突然说。
  杨养正愣住了:“你认识我?”
  “嗯!”姑娘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杨养正,那个在四行仓库血战四天四夜的独眼‘八百壮士’!”
  杨养正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看着姑娘的笑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姑娘告诉他,她叫赵孝芳,是重庆本地人。她早就听说过“八百壮士”的故事,一直很敬佩他们。
  缘分,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他们一起看山城的日出,一起听嘉陵江的涛声,一起聊抗战的日子。杨养正给她讲四行仓库的血战,讲集中营的苦难,讲逃跑时的惊险。赵孝芳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他递一杯水,擦去他额头的汗。
  
  1945年8月16日,日本投降的第二天。重庆的街头锣鼓喧天,鞭炮声此起彼伏,人们挥舞着国旗,高喊着“胜利了”,泪水和笑容交织在一起。
  在这片欢腾的声浪中,杨养正和赵孝芳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华丽的礼服,没有丰盛的宴席,只有两双紧握的手,和两颗彼此相守的心。
  新中国成立后,杨养正进入重庆南岸副食品水产公司工作。他和赵孝芳携手相伴,先后生育了五个子女。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晚年的他,常常坐在院子里,给孩子们讲四行仓库的故事。夕阳照在他的脸上,他的陶瓷假眼泛着柔和的光。有人说他是英雄,他却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说:“我不是英雄,只是军人。”
  2010年12月16日,这位传奇的“八百壮士”走完了他九十六年的人生历程。他闭上的右眼,见过战火纷飞的岁月;他那颗冰冷的陶瓷假眼,却永远铭记着那段保家卫国的热血时光。
发表评论 查看评论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分享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