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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九死一生,机枪杀敌(全书完结)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29 08:46:27      字数:11210

  (一)
  
  2025年3月,我坐在河北抗战研究员顾洪武的书房里,听他缓缓讲述着冀中平原上那段浸透了鲜血的往事,那是外公李明的战友李大卫的战地回忆。窗外的春阳暖融融的,可顾老师的声音里带着的苍凉,却让我浑身发冷。我仿佛能看见1944年那个春寒料峭的清晨,硝烟正漫过姚庄的土墙,枪声刺破了黎明的寂静。
  
  李大卫,1914年生于河北永清县韩村,那是个靠着大清河的小村子,村里人世代靠种田打鱼为生。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划破华北的宁静时,他还是个扛着锄头下地的庄稼汉,看着鬼子的飞机在头顶盘旋,看着逃难的乡亲们拖家带口往南跑,他把锄头一扔,揣着一把豁口的柴刀就参加了抗日游击队。凭着一股不怕死的劲头和打仗时的机灵劲儿,他从一个普通战士,一步步成长为冀中第十军分区的副参谋长。1940年,他跟着队伍在平津保三角地带的青纱帐里神出鬼没,端炮楼、割电线,把鬼子折腾得寝食难安。1942年那个难熬的夏天,冀中抗日根据地经历了最残酷的“五一大扫荡”,鬼子的铁蹄踏遍了平原的每一寸土地。李大卫跟着分区司令员刘秉彦,带着百余名战士从白洋淀隐蔽北进,趁着夜色偷渡冰冷刺骨的大清河,河水里的冰碴子划破了腿,他一声不吭,硬是在敌人的“铁壁合围”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回到了那片被炮火啃得千疮百孔的土地,继续与日寇周旋。
  1944年3月8日,李大卫奉命带着警卫连和机关部分人员共70余人,去大兴县开辟敌后新区。夜色如墨,星光黯淡,队伍踩着田埂上的薄霜疾行,鞋底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每个人的肩上都扛着步枪和干粮袋,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散开,没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在旷野里回荡。3月9日,天刚破晓,鱼肚白的光刚漫过远处的土坡,他们途经新城县姚庄,人困马乏,战士们的眼皮都在打架,再走下去怕是要有人栽倒在路边,李大卫咬咬牙,不得不下令停下来宿营。
  进村时,迎上来的村干部脸色凝重,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说:“郑量之同志带领的100余人的游击队昨天天黑时刚转移,鬼子的巡逻队这几天总在附近晃悠,带着狼狗,鼻子灵得很,怕是盯上这片地界了。”
  这话像一块冰坨子砸在李大卫心上,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刚想下令队伍立刻出发,警戒的战士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棉裤腿上沾着露水,声音里带着急慌:“副参谋长!村东口发现敌人!黑压压的一片,怕是有好几百人!”
  李大卫心里一沉,来不及多想,立刻和贾参谋、李连长往村东口跑。三个人猫着腰,飞快地蹿到村口的土坯墙上,他举起那架磨得发亮的望远镜,镜头里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只见县界沟的荒草里,还有沟边那片乱坟岗上,影影绰绰全是戴钢盔的鬼子和戴大檐帽的伪军,他们正猫着腰,一步步往村里摸,钢盔上的太阳旗在晨光里刺眼得很。
  “不好,是鬼子的合围!”李大卫咬着牙低吼,腮帮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转头对李连长说,“快!吹集合号!把队伍集合到村西南,往大清河东岸转移!动作要快!一秒钟都不能耽误!”
  急促的号声划破了小村的宁静,战士们从熟睡中惊醒,抓起枪就往外冲,连干粮袋都顾不上背。队伍刚离开姚庄一里多路,一阵密集的枪声就从身后追了上来,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路边的杨树上,树皮碎屑簌簌往下掉。李大卫回头望,只见尘土飞扬中,三路敌人已经呈扇形包抄过来,乌黑的枪口正对着他们的后背,马蹄声、喊杀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合围了”。这仨儿字像冰锥一样扎进李大卫的脑海,他攥紧了手里的驳壳枪,指节都泛白了。他当机立断,朝着队伍大喊:“向东突围!冲过县界沟,就是林子里村!进了村就能依托院落打阻击!跟我冲!”
  战士们呐喊着往前冲,可敌人的火力太猛了。鬼子督着伪军,架着三挺轻重机枪在后面疯狂扫射,子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在地上溅起一团团尘土。成建制的日伪军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嗷嗷”地怪叫着冲上来,黄乎乎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他们嘴里喊着叽里呱啦的日语,脸上满是狰狞,像是一群扑食的野兽。
  李大卫和战士们把手榴弹捆成束往敌群里扔,“轰轰”几声巨响,炸得敌人血肉横飞,倒下一片。可敌人像疯了一样,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后面的鬼子举着指挥刀,逼着伪军往前冲,不冲就开枪。战士们的子弹很快打光了,枪管烧得通红,只能趴在田埂后面,连头都抬不起来。眼看敌人的刺刀就要捅到跟前,战士们甚至能闻到鬼子身上那股刺鼻的膏药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街中心突出部的一道矮墙后面,突然响起一阵“嗒嗒嗒”的机枪声!那枪声又急又猛,像一阵骤雨,狠狠砸向敌群的中间侧后。正在往前冲的敌人猝不及防,成片成片地倒下去,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嚣张的喊杀声瞬间弱了下去。鬼子的指挥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拔出指挥刀狂吼着,又督着伪军往上冲,可刚迈出去几步,又是一阵精准的扫射,七八个伪军当场毙命,剩下的吓得扭头就跑,连滚带爬地往回退。
  李大卫又惊又喜,顺着枪声望去,这才看清,矮墙后面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机枪手竟是16岁的李宝珍。
  那孩子浓眉大眼,脸上还带着稚气,颧骨上沾着黑灰,可眼神却比钢铁还硬。他参军已经三年,是个经历过炮火洗礼的小老兵了。他趴在墙根下,身体绷得笔直,左手稳稳地扶着机枪,右手扣着扳机,枪口喷着橘红色的怒火,后坐力震得他肩膀微微发颤,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硬是把敌人的进攻势头压了下去。
  
  眼看第三批鬼子红了眼,举着太阳旗,“哇哇”地怪叫着冲上来,李宝珍猛地一滚,从矮墙这头翻到那头,换了个射击位置。他没有像刚才那样扫射,而是压低枪口,精准地点射,每一枪都撂倒一个鬼子,六七名鬼子应声倒地,尸体在地上摞成了一小堆。这挺机枪像一把锋利的利刃,硬生生把南北两路敌人的合围切成了两段,撕开了一道救命的口子。
  “好样的!宝珍!打得好!”李大卫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都有些哽咽。借着李宝珍的火力掩护,他带着战士们拼死冲进了林子里村,钻进了一户农家的院子,“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顶上门栓。
  李大卫靠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着尘土顺着脸颊往下淌,脑子里飞速盘算。东西两面全是敌人的主力,机枪阵地密密麻麻,明晃晃的刺刀在院墙外晃来晃去,白天突围无异于自投罗网。他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沉声道:“同志们,依托院落,加固工事!白天死守,等天黑再突围!”
  战士们齐声应和,立刻行动起来。有的搬来石头垒在门口,有的爬上屋顶,有的打通了院子和隔壁院子的隔墙,做好了打巷战的准备。
  上午7点左右,敌人的总攻开始了。炮弹呼啸着砸进村子,“轰隆”一声巨响,土墙被轰塌,碎砖烂瓦飞得到处都是,房梁断成两截,重重地砸在地上。鬼子和伪军像潮水一样往村里冲,踩着碎砖烂瓦,嗷嗷叫着往院子里扑,他们往院子里扔手榴弹,爆炸声震耳欲聋。
  李大卫率警卫连的战士们守在墙头,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扔,炸得敌人哭爹喊娘。枪管打红了,就用冷水浇一下,继续打;子弹打光了,就举起刺刀,等着敌人爬墙时和他们拼命。李宝珍端着他的歪把子机枪,在已经打通的各院落间穿跑,他的脚步轻快,像一只灵活的豹子,哪里的敌人冲得猛,他就往哪里去。三分队的辛武和也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两人一个在东院,一个在西院,形成交叉火力,冲过来的敌人全被射倒在院子门口,血流成河,把门前的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
  战斗打到九时许,李大卫正靠着断墙换弹匣,突然看见村东一个青砖大院里升起了一发绿色信号弹。那信号弹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格外刺眼。他心里一动,那是敌人调兵的信号!
  “那里是敌人的指挥所!”李大卫眼睛一亮,立刻对身边的卫生员喊,“快!把炮手崔福找来!快!”
  崔福很快跑了过来,这个黝黑的小伙子手里攥着掷弹筒,脸上沾着烟灰,额头上渗着汗珠。李大卫抓着他的胳膊问:“掷弹筒还有几发炮弹?”
  崔福抹了把汗,大声回道:“报告副参谋长!还有六发!”
  “好!”李大卫指着村东那个青砖大院,声音里带着急切,“去!找个隐蔽的位置,对准那个大院打!给我端了鬼子的指挥所!一定要打准!”
  崔福点了点头,猫着腰跑到隔壁院子的屋顶上,那里有半截残墙可以掩护。他架好掷弹筒,眯着眼睛瞄准,手指扣动扳机。“咻——”一发炮弹拖着尾焰飞了出去,精准地落在大院的屋顶上,“轰隆”一声,瓦房的瓦片被炸得满天飞,木头架子烧了起来,冒起滚滚黑烟。紧接着,第二发炮弹又落了下去,正好击中院子里的鬼子指挥官,只听一声惨叫,那个举着指挥刀的鬼子军官当场被炸飞。
  大院里顿时乱成一团,鬼子们慌慌张张地救火,乱作一锅粥。
  李大卫见状,又对崔福下令:“敌人的机枪阵地在村西头!炸掉它!炸掉它我们就能喘口气!”
  崔福和副射手对视一眼,两人抱着掷弹筒,弯着腰,沿着墙根绕到村西头一个废弃的院内。这里离敌人的机枪阵地只有几十米,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墙上,留下一个个小坑。他们找好发射阵地,崔福稳稳地架起掷弹筒,副射手递上炮弹。“轰轰”两声巨响,炮弹精准命中,敌人的两挺机枪瞬间哑了火,机枪手被炸得血肉模糊。
  可就在崔福和副射手刚要转移时,敌人的迫击炮就对准了这个院子。炮弹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过后,院子里的断壁残垣轰然倒塌,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崔福和副射手,再也没能站起来。他们年轻的身躯,永远埋在了这片废墟里。
  
  下午一点多钟,敌人的十几门迫击炮开始轮番猛烈炮击。村子里的房屋一间接一间地倒塌,硝烟弥漫得让人睁不开眼,呛得人撕心裂肺地咳嗽。李宝珍正趴在一个猪圈的矮墙上射击,他的枪管已经打红了,肩膀被后坐力震得发麻。突然,一发炮弹落在他身边,“轰隆”一声,泥土和石块把他埋了半截。等他从废墟里挣扎着爬出来时,左腿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都露了出来,鲜血浸透了军装,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可他咬着牙,硬是拖着伤腿,把机枪架在一块磨盘上。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咬出了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可手指依旧稳稳地扣着扳机,对着冲上来的敌人扫射。子弹一颗颗打出去,每一枪都带着他的恨意。就在这时,一颗流弹飞来,正中他的头部。
  这个16岁的少年,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机枪旁,那双浓眉大眼,永远地闭上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机枪的握把,指节泛白。
  李大卫看着这一幕,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疼得他浑身发抖。他红着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手里的驳壳枪握得发烫。就在这时,他看见二十米外的凹地上,几名头戴钢盔的日军正探头探脑,准备绕到他们的侧后方,偷袭他们的阵地。
  他举起腰间的驳壳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几发子弹呼啸而出,只听见“铛铛”几声脆响,子弹击中了鬼子的钢盔,几个鬼子惨叫着栽倒在凹地里,抽搐了几下,再也没动弹。
  就在他低头装子弹的一瞬间,侧面突然射来一串子弹。他只觉得肩膀和大腿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浸透了他的军装。他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重重地倒了下去。
  警卫员裴廷贵眼疾手快,扑过来把他背在背上,拼了命冲进旁边一间没塌的民房里,把他放在炕上。裴廷贵看着他汩汩流血的伤口,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手忙脚乱地撕开自己的棉衣,用布条给他包扎。
  
  不知过了多久,李大卫渐渐清醒过来。窗外的枪声还在响,喊杀声、爆炸声混杂在一起,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浑身都像散了架一样疼,稍微一动,伤口就疼得钻心。这时,几个老乡悄悄摸了进来,手里捧着用粗布包着的玉米饼子,饼子还带着体温。为首的老大爷眼圈通红,把饼子塞到战士们手里:“同志,快吃点吧,吃饱了才有劲打鬼子。我们没啥好东西,就这点玉米饼子,你们别嫌弃。”
  战士们狼吞虎咽地吃着饼子,泪水却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饼子上。李大卫咬着饼子,嘴里满是苦涩,他抹了把脸,沉声道:“同志们,吃饱了,检查武器,准备夜间突围!一定要活着出去!”
  他的伤势太重,根本没法走动,连站都站不起来。战友们商量了一下,把房东家的小地洞清理出来,那是个藏红薯的地洞,又窄又黑,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红薯的气息。战友们小心翼翼地把李大卫抬进去,又让裴廷贵进去陪着他,递水喂药。地洞的入口被伪装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和普通的地面没什么两样。
  外面的枪声,却听得一清二楚。
  晚上10点钟,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正是突围的好时机。指导员张勋带着突击班的十余名战士们率先冲了出去。他是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手里攥着几颗手榴弹,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他冲到敌人的阵地前,猛地甩出几颗手榴弹,炸倒一片敌人。紧接着,他挥舞着大刀,率先冲入敌人的阵地肉搏,大刀砍在鬼子的钢盔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可敌人的机枪早就瞄准了突破口,一阵疯狂扫射,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张勋身上。他身中数弹,鲜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军装。他晃了晃,硬是没倒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大刀砍向一个鬼子,然后重重地倒在了血泊里。
  突击班的战士们怒吼着往前冲,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扔出去,炸死了二十余名日伪军。可四面八方的敌人都围了过来,机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突击班的十几名战士,全部壮烈牺牲。他们的尸体,铺满了突围的道路。
  贾参谋和李连长带着仅剩的30名战士,咬着牙向南突围。可当他们冲到南街口二百米处时,敌人三处火力点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战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染红了南街口的土地,又伤亡了十余人。剩下的战士们被逼了回来,退到了村子里,继续死守。
  
  3月10日拂晓,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鱼肚白。村子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了,战士们的子弹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完了,就用石头砸,用刺刀捅,用拳头打。机枪射手辛武和看着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看着朝夕相处的兄弟变成冰冷的尸体,红了眼。他抱起那挺已经打红了的歪把子机枪,嘶吼着冲向敌群,对着密密麻麻的敌人疯狂扫射。子弹打完了,他就抱着机枪往敌人身上撞,用枪托砸敌人的脑袋。敌人的刺刀捅进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他却死死地抱着一个鬼子,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战斗持续到10日上午9时,敌人久攻不下,死伤惨重,彻底恼羞成怒。他们竟然违反国际公约,投放了大量毒气。黄绿色的烟雾弥漫在村子上空,像一条毒蛇,钻进了每一个角落。烟雾刺鼻,呛得人撕心裂肺地咳嗽,眼泪鼻涕直流。十几名指战员来不及躲避,纷纷中毒倒下,他们捂着喉咙,在地上痛苦地挣扎,很快就没了气息。
  毒气散去后,敌人又发起了进攻,可村子里的战士们依旧死守着每一寸土地。直到天黑,敌人的弹药耗尽,看着满地的尸体,终于没了力气进攻,骂骂咧咧地撤走了。
  村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烧焦的木头噼啪作响的声音。
  裴廷贵从地洞里爬出来,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子,看着遍地的尸体和鲜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找来几个老乡,用门板做成简易的担架,小心翼翼地把李大卫抬上去。老乡们默默地跟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呜咽声在夜色里回荡。
  他们抬着李大卫,一步一步地往地下医疗站赶。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清冷而悲凉。
  林子里村这两天一夜的战斗,70余名战士,牺牲了大半。可他们也让敌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400多个日伪军,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抗战胜利后,李大卫伤愈归队,参加了华北解放战争,枪林弹雨里又闯过了无数次鬼门关。新中国成立后,他赴军政大学学习,后来转业到地方工作,为建设新中国贡献自己的力量。1978年,他离休了。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李大卫都会拄着拐杖,来到林子里村。他站在那片埋着战友的坟茔前,一站就是大半天。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战友们在低声说话。他会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洒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宝珍,崔福,老张,我来看你们了……”
  2005年,李大卫获颁抗战胜利60周年纪念章。那枚金灿灿的纪念章,他总是贴身戴着,像是贴着战友们的心跳。2010年4月11日,这位96岁的抗战老前辈,在睡梦中溘然长逝。临终前,他还攥着那枚纪念章,嘴里喃喃着:“我的战友们……”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纸上,像是那些牺牲的战士们,在看着我们,看着这个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的世界。
  
  (二)
  
  2025年10月,我和未婚妻彭述丹一道,踏进了江苏常州文史馆的大门。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泛黄的档案册上,述丹的师姐,研究员李淑娴捧着一叠手稿迎了上来,她三十出头的年纪,眼神里满是对历史的敬畏。当她翻开那本写着“季刚芹”三个字的档案时,一段尘封在苏中平原上的烽火往事,便随着她的讲述缓缓铺展。
  
  季刚芹,1928年10月13日出生在江苏省宝应县望直港镇北沙头村。那个村子不大,三百户人家挤在水网纵横的田埂间,世代靠着种稻打鱼过活。他八岁那年被爹娘送进私塾,摇头晃脑地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可这份安稳,在他十一岁那年被彻底打碎——日本人的铁蹄踏进了这片水乡,炮楼建在了村口的高地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田里劳作的乡亲。他亲眼看见,鬼子用枪榴弹轰炸正在收割稻子的村民,稻穗被炸得漫天飞舞,鲜血染红了金黄的稻田。那一刻,季刚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
  1944年6月,新四军的队伍开进了北沙头村。看着战士们帮乡亲们挑水、种地,听着他们讲打鬼子、保家乡的道理,季刚芹再也按捺不住,瞒着爹娘主动报了名。他被编入苏中第2分区特务营第3连,刚进部队,就跟着副班长学刺杀。副班长教的是日本式的十个刺杀动作,讲究快、准、狠,一般新兵要学个十天半月才能摸透门道,可季刚芹脑子灵光,手脚又麻利,三天就把全套动作练得炉火纯青。休息时,他也不闲着,抱着木头枪在空地上反复练,汗水湿透了军装也浑然不觉。老兵们见了,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小季这娃不简单,聪明又肯下苦功,三天就吃透刺杀,将来准是个好兵!”
  有一回,季刚芹站岗放哨回来,天上刚下过一场雷阵雨,泥土湿滑得很。他心里还琢磨着刺杀的动作,一边走一边比划,冷不丁一脚踢到了路边的石头上。钻心的疼瞬间从脚尖传来,他低头一看,脚趾甲竟被生生踢掉了,鲜血混着泥水往外涌。卫生员匆匆赶来,用粗布给他包扎好伤口,叮嘱他好好歇着。可当天晚上,部队就接到了行军命令——要连夜赶四十里路,穿过两道鬼子的封锁线。
  出发前,指导员看着他肿得老高的脚,递过来一根结实的木拐杖:“刚芹,拿着,实在走不动了就说一声。”季刚芹接过拐杖,用力点了点头。夜色沉沉,队伍在田埂间悄无声息地疾行,露水打湿了裤脚,泥泞裹住了草鞋。季刚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面,每走一步,伤口就钻心地疼,额头上的汗珠滚滚往下掉。他咬着牙,把嘴唇咬出了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掉队,不能拖部队的后腿。四十里路,平常人走起来都费劲,何况是一个带伤的少年。可他硬是凭着一股倔劲,跟着大部队走到了目的地。
  第二天,连长在讲评行军情况时,特意把季刚芹叫到队伍前:“同志们都听着!季刚芹同志今天晚上的表现,那是顶呱呱!带着伤,拄着拐杖,硬是走完了四十里路,这种吃苦耐劳的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今天晚上他的勤务免除,不用站哨了!”指导员还特意嘱咐班长多照顾他,给他留热乎的饭菜。季刚芹站在队伍里,心里暖洋洋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暗暗想:新四军真好,待我比亲人还亲,我这辈子,就跟定这支部队了!
  
  1944年11月,是季刚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子。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他跟着入党介绍人赵桂香、陈小宝,举起右拳庄严宣誓。誓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砸进了他的心里。入党之后,组织上交给了他一个重要任务——担任轻机枪助手。那时部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一挺轻机枪,必须配一个党员看着。季刚芹后来才知道,以前出过逃兵带着轻机枪投敌领赏的事,所以每挺机枪的机枪组里,党员就是“定海神针”,哪怕豁出性命,也得把机枪守住。
  连长和指导员本来想让他当机枪手,可他个子瘦小,扛着沉甸甸的机枪走几步就喘,只好让他先当助手。季刚芹心里清楚,这份差事看着不起眼,责任却比天还大。全连一共只有四挺轻机枪,其中两挺还是从伪军手里缴获的土造货,枪管容易发热,打着打着就卡壳;另外两挺,才是实打实从鬼子手里夺来的歪把子机枪,火力足,射程远。他每天把机枪擦得锃亮,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比照看自己的眼睛还上心。
  1945年4月,季刚芹所在的部队接到命令,配合兄弟部队攻打三垛。他们营的任务,是攻打高邮城外的一座碉堡,封锁住警戒线,不让城里的鬼子出来增援。那座碉堡修得十分坚固,墙壁是用砖石和水泥砌成的,枪眼密密麻麻。战士们轮番冲锋,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往碉堡里扔,可碉堡里的鬼子负隅顽抗,机枪扫射个不停。战斗从凌晨打到天亮,碉堡愣是没打下来,还牺牲了不少战友。更让人揪心的是,他们的机枪手,在一次冲锋中被敌人的子弹击中,当场牺牲了。眼看增援的鬼子就要到了,部队只能下令撤退。
  上午十点,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头皮发麻。季刚芹和战友们隐蔽在附近的民房里,心里憋着一股劲。就在这时,一阵“咔嚓咔嚓”的声响从公路那头传来——是鬼子的大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沉重又刺耳,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季刚芹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抱起身边的歪把子机枪,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老百姓家的屋顶。屋顶的瓦片有些松动,他找了个结实的地方趴下,把机枪架在屋脊上,眼睛死死盯着公路,手指扣在扳机上,掌心已经沁出了汗。
  只见公路上尘土飞扬,鬼子的队伍排着两路纵队,耀武扬威地走了过来。队伍前头,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鬼子指挥官,正扯着嗓子“哇哇哇”地喊着什么,看那嚣张的模样,应该是在催促队伍加快速度。季刚芹屏住呼吸,瞄准镜死死锁住那个指挥官,心脏“怦怦”直跳,快要跳出嗓子眼。
  “打!”排长的命令一声落下,干脆利落。季刚芹和隔壁屋顶上另一个排的机枪手,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嗒嗒嗒——”机枪声骤然响起,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季刚芹没有盲目扫射,而是用点射,每一发子弹都精准地朝着那个鬼子指挥官飞去。只听一声惨叫,那个指挥官从马上摔了下来,当场毙命。两挺机枪形成交叉火力,子弹像雨点一样砸向敌群,鬼子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成片成片地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这一轮扫射,就打死了十多个鬼子。
  鬼子们反应过来后,立刻散开队形,纷纷抢占公路两旁的坟包,架起机枪开始反击。全连三个排迅速排成三角形阵型,季刚芹所在的第二排守在中间,隐蔽在民房的墙后。鬼子的重机枪子弹呼啸着扫过来,打在墙上,砖石碎屑簌簌往下掉,墙体很快被打得千疮百孔。第一排和第三排暴露在敌人的火力下,伤亡惨重,不断有伤员被抬下来,担架在阵地间穿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愤。
  危急关头,战友们趁着敌人换弹的间隙,猫着腰冲到阵地前,埋下了一排排地雷。没过多久,一群鬼子嗷嗷叫着冲了上来,踩着凌乱的步子,想要冲破防线。“轰轰轰——”几声巨响,地雷炸开了花,冲在最前面的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剩下的鬼子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贸然前进,纷纷缩回了坟包后面。
  季刚芹趴在屋顶上,眼睛瞪得通红,他不断变换射击位置,一会儿挪到东头,一会儿移到西角,让敌人摸不清机枪的具体方位。机枪的火舌一次次喷吐而出,子弹打穿了鬼子的钢盔,射进了他们的胸膛,他亲眼看见六七个鬼子倒在血泊里。可子弹很快就打光了,他咬着牙,抓起机枪的枪托,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在地上。来不及喘口气,他操起身边牺牲战友的步枪,“咔嚓”一声上好刺刀,枪杆上还残留着战友的体温。
  此时,第二排的任务已经变成了掩护大部队撤退,副排长沉着地指挥着大家,声音已经沙哑。战士们把手榴弹扔向敌群,爆炸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了整个阵地。子弹打光了,手榴弹扔尽了,战士们就端着刺刀冲上去,和鬼子展开肉搏。刀光剑影中,喊杀声、惨叫声、刺刀入肉的闷响交织在一起,七名战友倒在了血泊里,再也没能站起来。季刚芹红了眼,握着刺刀冲向一个鬼子,凭着在部队练的刺杀功夫,一连刺死了三个敌人。可他毕竟年纪小,力气有限,杀到最后,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眼看一群鬼子围了上来,他急中生智,抓起身边一个鬼子掉落的手雷,狠狠拔下保险栓,朝着敌群扔了过去。“轰隆”一声巨响,鬼子被炸得东倒西歪,哭爹喊娘。副排长趁机冲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快撤!大部队已经走远了!”
  
  1945年8月,季刚芹随部队在黄桥休整。那天,营部的通讯员兴冲冲地跑了过来,挥舞着一张传单,声音都在发颤:“同志们!鬼子投降了!日本投降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营地,战士们瞬间沸腾了,大家扔掉手里的武器,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的人甚至激动得跳了起来,眼泪混着汗水淌了满脸。季刚芹也跟着欢呼,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打了这么多年仗,终于等到了胜利的这一天!他心里暗暗盘算着,等仗打完了,就回北沙头村,种几亩稻子,孝敬爹娘,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党支部很快就召开了会议,指导员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们,胜利的消息值得高兴,但我们不能松懈!国民党反动派要抢胜利果实,接下来的仗,恐怕还得打!”季刚芹听着,默默握紧了拳头——只要部队需要,他就会一直扛着枪,战斗下去。
  1945年9月的一天,季刚芹随部队参加了攻打兴化城的战斗。此时的他,已经升任攻城尖刀连一班副班长,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城里的鬼子和伪军,明明已经接到了投降的命令,却仗着国民党的撑腰,拒不向新四军投降,还在城墙上架起了机枪,负隅顽抗。
  拂晓时分,嘹亮的冲锋号吹响了,激昂的号声刺破了黎明的寂静。季刚芹跟着突击队的战友们,扛着长长的云梯,朝着城墙发起了冲锋。敌人凭借着精良的装备和坚固的城墙,疯狂地扫射、扔手榴弹,子弹和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季刚芹亲眼看见,一个刚攀上城头的战友,被城墙上的伪军一刀砍断了手臂,鲜血喷涌而出,战友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后面的战友没有丝毫退缩,踩着云梯继续往上冲,前赴后继,毫不畏惧。冲锋的部队被敌人扔下的手榴弹炸倒了一片,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就踩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云梯上沾满了鲜血。
  季刚芹扛着云梯,冲到了城墙底下。他放下云梯,提着手榴弹,正准备往上爬,突然,一颗手榴弹在他身边爆炸了。灼热的气浪将他掀翻在地,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他低头一看,鲜血正从胸口的伤口往外涌,染红了胸前的军装。更要命的是,手榴弹爆炸的火焰,溅到了他的脸上,烧着了他的眉毛和睫毛,火辣辣的疼,眼前瞬间一片漆黑。“完了,我双目失明了……”这个念头刚闪过,他就昏了过去。
  这场战斗,季刚芹所在的连队伤亡九十多人,几乎打光了。他身负重伤,被战友们抬下了战场,送到后方的战地医院救治。经过医护人员的精心治疗,他的视力慢慢恢复了,可身上却留下了密密麻麻的伤疤,那些弹片,有的永远留在了他的身体里,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伤愈归队后,季刚芹又跟着部队参加了邵伯保卫战、涟水保卫战,后来又投身到淮海战役的滚滚洪流中,在枪林弹雨里九死一生。新中国成立后,他响应国家号召,随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又征战了两年,守护着来之不易的和平。1955年,他从朝鲜回国,转业到了常州工作,把自己的后半生,献给了这座江南小城的建设事业。1987年,季刚芹离休了,可他依旧闲不住,常常给孩子们讲述当年的战斗故事,告诉他们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
  2005年和2015年,季刚芹先后戴上了抗战胜利60周年、70周年纪念章。那两枚金灿灿的纪念章,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收在盒子里,偶尔拿出来摩挲,仿佛在触摸那段烽火岁月。2022年8月6日,这位94岁的抗战老兵,在常州与世长辞。弥留之际,他还拉着子女的手,念叨着:“别忘了……那些牺牲的战友……”
  李淑娴讲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她从档案夹里拿出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季刚芹穿着军装,目光炯炯,胸前的勋章熠熠生辉。我看着照片,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感动。
  
  窗外的秋风轻轻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我想,季刚芹和他的战友们,就像这些落叶一样,化作了泥土,却滋养出了这片土地上的和平与安宁。
  而这些可歌可泣的往事,能够跨越近百年的时光,清晰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更要感谢像李淑娴这样,无数深耕在抗战史研究一线的有志者,是他们用脚步丈量历史的足迹,用笔墨打捞岁月的碎片,才让这些英雄的故事,永远镌刻在时代的丰碑之上,代代相传。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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