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稻田水声,狙杀日酋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27 10:17:22 字数:11181
(一)
2025年的夏天,岳麓山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把空气烘得发烫。我坐在彭述丹的工作室里,她的声音轻缓得像山涧的溪水:“周哥,今天我们说的,是卿伯金老兵的稻田夜战。那一夜的水声,他记了一辈子。”
卿伯金,原名卿直南,1910年生在湖南邵阳洞口县石江镇黄仙村。小彭说,那地方偎在雪峰山的褶皱里,山多田少,汉子们从小跟着牛犊子在田埂上跑,赤着脚踩泥巴,练出的是一身实打实的筋骨。卿伯金长到23岁,身高已经蹿到一米八三,站在乡人里像棵挺拔的杉树,挑得起百斤的担子,走得动几十里的山路。民国二十五年,兵荒马乱的年月,军阀混战的硝烟漫过了雪峰山,他揣着家里烙的麦饼,摸着娘连夜缝的布鞋,跟着招兵的队伍走了。临走前,他望着村口的老樟树,把名字改成了卿伯金——要在战场上拼出个响当当的名堂,做个响当当的汉子。
民国二十六年九月,他随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八军开赴第三战区。这支部队是湘军主力,兵爷们说话带着湘人的火爆性子,行军路上唱的是“若道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的调子,歌声震得路边的野草都在抖。到了金华整补,机枪连的弟兄们眼睛都亮了——清一色的新式国产二四式“马克沁”重机枪,乌黑的枪身泛着冷光,枪膛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兵工厂还给配了锃亮的高射枪架和对空瞄准环。连长拍着卿伯金的肩膀笑,巴掌拍得他生疼:“大个子,这宝贝疙瘩,就交给你了!咱湘人手里的家伙,就得守好咱中国人的地!”
卿伯金是真把这挺重机枪当成了命根子。小彭说,老兵的回忆录里写着,每天宿营,别人倒头就睡,鼾声能震醒半条街,他总要蹲在机枪旁,用细布条蘸着煤油,把那117个零件擦得锃亮,连枪膛里的纹路都不放过,擦完了还要对着月光照一照,生怕沾了半点灰尘。夜里做梦,他都在拆枪装枪,梦里的枪声比年节的炮仗还响,炸得他浑身冒汗。全连比武那天,日头正毒,他蹲在晒谷场上,手里的零件翻飞,15分钟不到,一挺拆散的重机枪就被他装得严丝合缝,试射三发子弹,枪枪命中靶心。有人试过他的枪法,他架着机枪能连续扫射四个多小时,枪管烧得通红,能烫熟鸡蛋,他握着枪柄的手却稳如磐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也是在九月,部队开赴上海,任务是死守宝山城。小彭的声音沉了些,指尖轻轻摩挲着手稿的边缘:“周哥,你知道吗?那时候他们装备是更新了,可脚上穿的,还是湘西的草鞋。稻草编的鞋,踩在上海的柏油路上,走一步,硌一下。”
午饭后的日头毒得厉害,晒得人头皮发麻。弟兄们正靠着战壕的土壁打盹,有的叼着旱烟,有的抱着步枪,鼾声混着蝉鸣,在阵地上飘着。突然,凄厉的防空警报划破了天,尖啸声像一把刀子,把午后的宁静割得粉碎。九架日军飞机分成三排,像饿鹰似的俯冲下来,机翼下的炸弹闪着寒光,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地都在抖。卿伯金猛地睁开眼,吼了一声:“架枪!快架枪!”他拽着高射枪架就往阵地前沿冲,五个同伴紧跟在后,卸枪、架架、调瞄准环,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不过一分钟,对空瞄准环已经稳稳卡在枪身上,五个亮闪闪的环圈套着远处的天空,旁边的望远镜里,连飞机驾驶舱里鬼子的脸,那撮翘起的胡子,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卿伯金攥着扳机,手心的汗把枪柄都浸湿了。他听老兵说过,打飞机要打油门阀门,那地方一炸,飞机就是断了线的风筝,摔下来就是一堆废铁。当第一架敌机闯进瞄准环的第一个圈时,他猛地扣下扳机。“嗒嗒嗒——”子弹带着尖啸飞出去,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火网,在蓝天上炸开一朵朵火花。就听空中传来一声巨响,那架飞机晃了晃翅膀,拖着长长的黑烟,像一只断了翅膀的乌鸦,一头栽进了远处的空地,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战壕里的弟兄们跳起来欢呼,草鞋跺得泥土乱飞,喊杀声震得云都散了。
九月底的金山卫,是真正的人间炼狱。小彭翻着手稿,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微微泛红:“周哥,老兵的手稿里写,那时候日军从吴淞口的巡洋舰上倾泻炮弹,阵地上的土翻了一遍又一遍,炸起的泥土有一人多高,连战壕都被炸平了半截。我军一万多将士,喊着‘冲啊’的口号,端着刺刀发起冲锋,喊杀声震得地都在抖,可不到两个小时,四千多具尸体就填满了阵地前的小河道,河水都变成了暗红色,飘着的血腥味,几里外都能闻到。”
午后三点半,毒辣的日头渐渐西斜,天边飘着几朵乌云。对面的沙滩上突然冒出一片黄乎乎的影子——是日军的登陆部队,密密麻麻的,像爬上岸的蚂蚁,举着太阳旗,嗷嗷叫着往前冲。测量员趴在土坡上,手里的测距仪转得飞快,扯着嗓子喊:“标尺八百,方向正南!鬼子上来了!”卿伯金把枪口对准那片蠕动的黄色,牙齿咬得咯咯响,手指狠狠扣下扳机。一梭子弹扫过去,前排的鬼子像割麦子似的倒了一片,血溅在沙滩上,红得刺眼。他扯开嗓子喊:“弹药!快!老子的枪渴了!”旁边的装弹员手脚麻利,把土黄色的子弹一匣匣推上枪膛,枪声就没断过,像一串炸响的鞭炮。几十个鬼子应声倒地,沙滩上留下一滩滩黑红色的血迹,与黄沙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十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人身上,冷飕飕的。部队在离宝山十公里的村子宿营,村子里的百姓早就跑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和满地的落叶。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墨色的天像块浸了水的黑布,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眨着疲惫的眼。轮到卿伯金和一个新兵放哨,新兵才十六岁,脸上的绒毛还没褪尽,握着步枪的手直哆嗦,嘴唇发白,连大气都不敢喘。离部队驻地一公里外,是一片十多亩的晚稻田,稻子沉甸甸地弯着腰,谷粒饱满,田里蓄着一寸深的积水,映着远处的星光,泛着细碎的光。
夜深十二点,万籁俱寂,只有秋虫在草窠里低鸣,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新兵走在前面,脚踩在田埂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突然,他停住脚,耳朵贴向稻田的方向,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班……班长,你听!有水声!”
卿伯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猫下腰,顺着新兵指的方向望去。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那不是风吹稻浪的轻响,是有人在水里挪动的动静,“哗哗”的,带着泥浆的浑浊。他慢慢往前挪,借着稻秆的掩护,眯眼细看——稻田里,到处都是匍匐的黑影,钢盔的反光在积水里一闪一闪,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蛰伏的野兽。“妈呀!”他倒吸一口凉气,压低了嗓子喊,“是日本兵!狗日的摸过来了!”
那一瞬间,他的血都冲到了头顶,后背的冷汗把军装浸透了。他让新兵死死盯着稻田,自己转身就往营地跑,草鞋踩在田埂上,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腿,跑得太快,差点摔进田里。营长听了报告,眼睛瞪得像铜铃,当即拍板:“四个加强排,上刺刀!从背后迂回!卿伯金,你带机枪守正面,给我把口子封死!别让一个鬼子跑了!”
五分钟,不过是抽支烟的工夫。两百名湘军子弟,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刺刀在夜色里闪着寒光,猫着腰绕到了稻田的后方。他们的草鞋踩在泥地里,悄无声息,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夜色里起伏。鬼子们还在水里慢慢往前爬,想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营地,他们脚上的牛皮靴子陷在烂泥里,拔出来时“咕叽”作响,每走一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
冲锋号吹响的那一刻,像惊雷炸在稻田上空。“杀啊!”加强排的弟兄们吼着湘腔,跃出了田埂,雪亮的刺刀插进了鬼子的后背。鬼子慌了神,尖叫着转身,可靴子陷在泥里,拔不出腿,只能眼睁睁看着刺刀刺过来。湘军的草鞋踩在泥里,却像装了轮子,一步能跨出老远,动作快得像豹子。鬼子们笨拙地转身,正好撞上刺来的刀锋,惨叫声在稻田里此起彼伏,和水声混在一起,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残余的日军魂飞魄散,丢下同伴的尸体,慌不择路地朝着正面阵地冲来——那正是卿伯金的枪口所向。他早已架好了二四式重机枪,子弹压得满满当当,瞄准环里套着那些慌不择路的身影。他咬着牙,眼睛里冒着火,手指狠狠扣下扳机。“嗒嗒嗒——”机枪怒吼起来,火舌撕破了夜色,子弹像雨点似的扫过去。冲在前面的鬼子应声倒地,后面的被绊倒,转眼就被子弹打成了筛子,血溅在稻田的积水里,把水染成了暗红色。
小彭说,老兵回忆,那天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稻田里的积水都被染红了,稻秆上挂着破碎的军装、带血的钢盔,还有鬼子掉落的刺刀。清点战场时,地上躺着190具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趴在泥水里,再也爬不起来了。卿伯金站在田埂上,手里还握着机枪的枪柄,枪管已经凉了,他看着那片狼藉的稻田,草鞋上沾满了血泥,他攥着枪柄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风一吹,稻浪起伏,哗哗的水声里,混着淡淡的血腥味。
几天后,部队路过宝山附近的一条小河。河水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着尸体和碎木板,堵住了河道,水流变得滞涩。连长皱着眉,指着河道说:“伯金,你带两个人,把河道清一清。这水,总得让它流过去。”卿伯金脱了草鞋,挽着裤腿下了水,冰冷的河水刺得骨头疼,冻得他牙齿打颤。他刚弯腰去推一具浮尸,突然,“嗖”的一声,一颗冷枪子弹破空而来,带着尖啸,正中他的钢盔。巨大的冲击力把钢盔打偏了半个头,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像被人狠狠砸了一闷棍,当场晕了过去。等他醒来时,躺在老乡的门板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钢盔被打了个凹痕,像一道狰狞的疤。
十月过后,淞沪会战的局势急转直下,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小彭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日军太狡猾了,十一月五日,他们借着海潮和雾幕,在杭州金山卫登陆,防线一下子就被撕开了口子。那雾大得很,几步外就看不清人影,等发现鬼子时,已经晚了。”金山卫失守,日军长驱直入,像一群饿狼,扑向了内陆。部队只能仓促撤退,一路走,一路丢弟兄,丢装备,原本整齐的队伍,散成了一盘沙。卿伯金跟着十六师的残部撤到苏州附近,他怀里紧紧抱着那挺重机枪的零件,一步都不敢松,那是他的命根子,是弟兄们用命换来的家伙。
溃败的队伍在苏州郊区一个酱油作坊里集合。作坊里弥漫着酱油的咸香和硝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闻着让人恶心。卿伯金找了条长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袋子,里面是他拼死抢出来的25斤重机枪零件。连日的厮杀让他累垮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抱着布袋子,头一歪,就睡着了。梦里是家乡的稻田,风吹稻浪,哗哗作响,娘站在田埂上,喊他回家吃饭。
等他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作坊里空荡荡的。连长、排长、朝夕相处的弟兄,都不见了踪影,只有几只苍蝇在窗台上嗡嗡地飞,啃食着地上的干粮碎屑。他走出作坊,站在陌生的街头,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什么。他沿着铁路走,走了很久,在路上,他碰到了七个同样掉队的士兵,都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手里的步枪都生了锈。他们互相看着,眼里都带着茫然和疲惫。
他们沿着铁路走,铁轨在阳光下闪着光,延伸向远方。突然,有人指着电线杆喊:“看!有标语!”他们跑过去,只见电线杆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墨迹还没干:“湖南四路军第二十八军,速到五坑集合!”八个汉子互相搀扶着,眼里重新燃起了光,他们撒开腿往五坑跑,草鞋踩在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可到了地方,眼前只有一片狼藉,烧焦的帐篷,散落的弹药箱,还有几具无人掩埋的尸体,连个人影都没有。卿伯金蹲在地上,看着怀里的机枪零件,眼眶红了,滚烫的眼泪砸在零件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最后,他们咬咬牙,决定往宁波方向走,那里或许还有部队。他们一路乞讨,一路走,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路边的积水,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就用布条裹着脚。在宁波火车站的乱哄哄的人群里,卿伯金一眼就认出了团长钟子奇。团长穿着一身破烂的军装,头发花白,脸上满是沧桑。看到团长的那一刻,几个大男人,抱着头就哭了,哭声在嘈杂的火车站里,显得格外刺耳。后来,他们跟着团长,坐上了开往江西的火车,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着,载着一群疲惫的士兵,驶向未知的远方。
民国二十九年,卿伯金回到湖南,加入了程潜麾下的保安十二团,驻守在湘西的崇山峻岭里。那里是他的家乡,每一座山,每一道水,他都熟悉。他守着这片土地,听着山里的鸟叫,看着田里的稻浪,直到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那天,村子里放了鞭炮,锣鼓喧天,他站在田埂上,看着欢呼的人群,突然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抗战胜利后,他留在保安团服役,后来部队整编,他脱下了军装,揣着一点点退伍的饷银,踏上了回乡的路。小彭说,老兵的回忆录里写着,那是一个太阳快要落山的黄昏,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他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一步地走在山路上,山路崎岖,布满了荆棘,他的脚磨出了血泡,可他不敢停。380公里的山路,他走了多少天,没人知道。只知道,当他走到雪峰山脚下的黄仙村时,村口的老槐树,正落着金黄的叶子,娘站在树下,头发已经白了,看到他,愣了半天,然后抱着他,放声大哭。
他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山窝。他娶了邻村的姑娘,生儿育女,守着几亩薄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田里的稻子抽穗时,风吹过,还是哗哗的水声,像极了当年战场上的回响。只是,他再也没碰过枪,连梦里的枪声,都渐渐淡了。他常常坐在田埂上,看着夕阳西下,一坐就是半天,嘴里念叨着那些牺牲的弟兄,念叨着那片稻田,念叨着那挺重机枪。
2008年2月3日,农历腊月二十七,离春节只有三天。卿伯金老人,在那个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小山村里,闭上了眼睛,享年98岁。他走的时候,手里攥着一片稻叶,脸上带着平静的笑容。
小彭合上手稿,工作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一声叠着一声。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挲着桌角的木纹,仿佛能看见那个身高一米八三的湖南汉子,站在稻田边,握着重机枪,眼神如炬。稻田里的水声,穿过七十多年的岁月,依旧清晰地响在耳边。那是属于卿伯金的战场记忆,是属于一群湘人的铁血荣光,也是属于一个民族的,烽火流年。
(二)
江汉平原的风还裹着几分料峭的寒意,田埂边的麦苗刚抽出嫩黄的芽尖,我跟着湖北抗战研究院的研究员胡秋材,驱车前往沔阳。车轮碾过乡间县道,卷起一阵阵带着泥土气息的风,胡秋材说:“周捷,这次我们要见的老兵,是103岁的冯银香,他是鄂中抗战鲜活的注脚。”
车子停在一座白墙黛瓦的小院前,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褪了色,却透着一股子烟火气。推门进去时,冯银香老人正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晒太阳,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棉袄,脸上的皱纹像沟壑纵横的田垄,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得很,像盛满了江汉平原的天光。他的晚辈们围在一旁,见我们来了,忙起身招呼,搬来椅子,沏上热茶。茶香袅袅中,老人缓缓开口。
冯银香,1921年3月7日,出生在沔阳一个普通的农家。那时候的江汉平原,稻浪翻滚,荷香满塘,日子虽清贫,却也安稳。可这安稳,在1938年的秋天,被日寇的铁蹄踏得粉碎。武汉失守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在了千万百姓的心上,逃难的人群挤满了乡间小道,哭声、喊声,和日寇飞机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了那年月最刺耳的乐章。就在这山河破碎、人心惶惶的时刻,王劲哉师长率领的一二八师,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鄂中大地的阴霾。他们由河南转战崇阳、通山,一路浴血,最终扎根沔阳,安营扎寨,招兵买马,迅速在这片土地上燃起了抗日的烽火。
师部的土墙之上,刷着两行醒目的大字,红漆虽已斑驳,却字字铿锵——九亲人民,十卫国家,宁死不当亡国奴。这十六个字,像一团火,烧在了十七岁的冯银香心里。他看着逃难的乡亲,看着被日寇烧毁的房屋,攥紧了拳头。那天,他揣着娘连夜烙的两个麦饼,跑到招兵处,挺起胸膛,声音洪亮:“我要参军!打鬼子!”
入伍后,冯银香被编入新兵连七班。训练的日子,苦得能掉出眼泪。每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透,起床号就刺破了营区的寂静。战士们摸着黑爬起来,顶着刺骨的寒风,在操场上操练。队形队列,要走得横平竖直,步伐整齐;投弹训练,胳膊甩得红肿,也要把手榴弹掷出五十米开外;刺杀训练,喊杀声震得耳膜发疼,木枪的枪托砸在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徒步追击,一练就是十几里,脚底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草鞋上沾着血渍;战斗队形变化,要在瞬息之间完成,稍慢一步,就会被班长的口令声骂醒。
冯银香是个犟脾气,别人练一遍,他就练十遍、百遍。尤其是射击科目,他更是下足了苦功。别人休息时,他端着步枪,对着远处的树杈瞄准,一练就是一两个时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肯放下。日子久了,他的枪法练得炉火纯青,成了新兵连里数一数二的神枪手。
上午的操练结束后,战士们还要挤在简陋的讲堂里学习。讲堂是用茅草搭的,四面漏风,可王劲哉师长每次来授课,都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他看着台下一张张黝黑的脸,字字千钧:“弟兄们!我们扛枪打仗,为的不是升官发财,是为了守住咱中国人的家园!我要求你们,必须做到一重良心,二尚道德,三明大义,四尽职守,五爱团体,六信命令,七知待遇,八要效忠,九亲人民,十卫国家!”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战士,语气陡然变得激昂,“记住!宁死不当亡国奴!”
这二十条训诫,冯银香背得滚瓜烂熟,字字句句都刻进了骨子里。他说,那时候全师上下,人人都憋着一股劲,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鬼子垫背。
1939年春,江汉平原的油菜花漫山遍野地开了,金黄一片,可这美景,却被日寇的铁蹄践踏得支离破碎。日军的春季攻势汹汹而来,敌机在天上盘旋轰炸,地面的鬼子兵扛着太阳旗,烧杀抢掠,一步步蚕食着抗日根据地。排长李自学,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硬汉,眼神锐利得像鹰,他奉命带领全排,悄悄进入平房一带开展游击战。
他们昼伏夜出,靠着对地形的熟悉,靠着乡亲们的掩护,神出鬼没地打击敌人。今天摸进鬼子的炮楼,端掉一个据点;明天截下一队伪军的粮草,断了敌人的补给;后天在路边设下埋伏,打得鬼子晕头转向。那些日子,风餐露宿,饥寒交迫,可战士们的心里,却燃着一团不灭的火。
那年5月的一天,太阳辣得人睁不开眼,晒得地皮发烫。部队在平房江泗口一带巡逻,冯银香背着步枪,走在队伍中间,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衣襟,后背的汗渍印出一个深色的“盐圈”。突然,尖兵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色煞白,压低声音报告:“排长!江泗口发现小鬼子!一个军官带队,挎着指挥刀,耀武扬威的,人员大约五十人,正朝着咱们的方向过来了!”
李自学眉头一皱,迅速趴在田埂上,举起望远镜观察。片刻后,他回头看向冯银香,眼神里带着信任,也带着一丝凝重:“银香,你枪法准,给我打掉那个鬼子指挥官!记住,一枪毙命!不能让他反应过来!”
冯银香的心猛地一跳,随即沉了下来。他紧了紧手里的步枪,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挪到一处土坡后面。这里视野开阔,正好能看清鬼子队伍的动向。他深吸一口气,将子弹一颗颗压进枪膛,缓缓拉开枪栓,金属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清晰。他眯起右眼,屏住呼吸,将准星的十字稳稳对准了那个骑着高头大马、腰间挎着指挥刀的日寇军官。
那鬼子军官正耀武扬威地挥着手,嘴里哇啦哇啦地喊着什么,脸上满是嚣张的神情,丝毫没有察觉到死亡的临近。冯银香的指尖缓缓扣动扳机,指腹传来扳机冰凉的触感。“嘣!”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旷野的寂静,子弹像一道疾射的流星,精准地钻进了日寇军官的胸膛。那军官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指挥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来,当场毙命。
几乎是在枪响的同时,冯银香迅速调转枪口,瞄准了另一个举着望远镜、正惊慌失措的鬼子通讯兵。又是一声枪响,子弹呼啸而出,那通讯兵应声倒地,手里的望远镜摔在地上,裂成了两半。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鬼子队伍瞬间乱作一团。剩下的日寇反应过来,纷纷卧倒在地,机枪子弹像雨点般扫射过来,打得土坡上的泥土四溅,碎石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冯银香的背上。
“各班注意!保持距离,分散隐蔽!组成包剿队形!”李自学的吼声在枪声中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一枪一个,稳步推进!别浪费子弹!”
战士们迅速分散开来,依托着田埂、土坡、坟头这些有利地形,与鬼子展开了周旋。冯银香伏在地上,调整着呼吸,一枪接着一枪,每一枪都瞄准了鬼子的脑袋。可他也清楚地感觉到,日军的火力确实比他们强太多——鬼子的机枪射程远、射速快,子弹像毒蛇一样,嘶嘶地穿梭在战场上;敌人的射手枪法精准,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土地,染红了金黄的油菜花。冯银香的眼睛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射杀第三个鬼子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发鬼子的小钢炮落在了他的附近。剧烈的冲击波将他掀翻在地,滚烫的泥土和碎石瞬间将他埋了起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叫。
天旋地转中,冯银香挣扎着从泥土里爬出来,浑身都是尘土和血污,额角磕出了一个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晃了晃脑袋,勉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不远处的战友肖明成,半个身子被炸得血肉模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杆步枪,眼睛圆睁着,仿佛还在怒视着敌人。冯银香的喉咙一阵发紧,眼泪差点掉下来,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泥,抓起步枪,推上子弹,继续跟着部队向前推进。
战斗从中午一直打到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硝烟弥漫在旷野上,呛得人喘不过气。鬼子在战士们的顽强打击下,渐渐支撑不住,丢下十几具尸体,狼狈地向武汉方向溃退。冯银香站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看着远去的鬼子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声音沙哑:“狗日的,再来,老子还揍你!”
1939年冬季,北风呼啸,江汉平原一片萧瑟。冯银香随全排换防到汉阳消泗九沟。这里是一二八师的重要防线,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战士们冒着严寒,挥着铁锹锄头,挖战壕、筑工事,冻土硬得像石头,震得虎口发麻,手上裂了一道又一道血口子。白天,他们还要走村串户,筹粮筹弹,乡亲们倾囊相助,把家里仅有的粮食、咸菜都送到了阵地;晚上,战士们轮流放哨,篝火在寒风中摇曳,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转眼到了1940年,春暖花开,江汉平原的麦苗开始拔节,油菜结出了饱满的荚果。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师部得到情报——日军在东面的进攻屡屡受挫,损兵折将,便改变了策略,打算从北面突破,直捣一二八师的腹地。
4月的一天傍晚,天空阴云密布,狂风呼啸,吹得树梢呜呜作响,像是在呜咽。冯银香正在战壕里啃着干粮,那干粮是用糙米和糠皮混合蒸的,糙得剌嗓子。突然,一阵密集的枪声从前方传来,打破了黄昏的宁静。李自学排长反应极快,立刻吹响了集结号,吼声在狂风中炸开:“全体集合!拿好武器!准备战斗!”
战士们迅速拿起步枪、手榴弹,跑进工事。夜色中,尖兵已经和鬼子交上了火,枪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天渐渐亮了,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冯银香借着熹微的晨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四百多个鬼子,在几辆战车的掩护下,像一群饿狼,一步步逼近阵地。战车的机枪吐着火舌,子弹像暴雨般倾泻而来;小钢炮的炮弹不断落在战壕里,炸起的泥土有一人多高,战壕被炸塌了一截又一截。
“瞄准了打!专打战车旁边的步兵!别让鬼子靠近战壕!”李自学的吼声在战壕里回荡,他的胳膊上已经挂了彩,鲜血染红了衣袖,可他依旧站得笔直,像一杆不屈的青松。
冯银香趴在战壕边缘,步枪的准星死死咬住一个冲锋的鬼子。枪响人倒,他一口气击倒了六个鬼子。可鬼子的攻势实在太猛,战车碾过战壕前的铁丝网,机枪的火力压制得战士们抬不起头。阵地几次被鬼子突破,战士们就端着刺刀,跳出战壕,与鬼子展开肉搏战,硬是把阵地夺了回来。
中午过后,战斗进入了白热化。太阳高悬在空中,晒得人头晕目眩。冯银香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枪管烫得能煎鸡蛋,他只能时不时地抓起一把泥土,敷在枪管上降温。就在这时,一颗子弹呼啸而来,击中了班长苏子荣。苏子荣闷哼一声,倒在了冯银香的怀里,他的胸口汩汩地淌着血,眼睛圆睁着,嘴里喃喃地说着:“打……打鬼子……守住阵地……”
冯银香还没来得及悲痛,就看到李自学排长身中数弹,鲜血从他的胸口、肩膀涌出来,染红了军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冯银香的胳膊,嘶哑着嗓子说:“银香……守住……守住咱的阵地……别让鬼子……踏进腹地一步……”说完,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排长的牺牲,让冯银香红了眼。他端起步枪,疯狂地向鬼子射击,子弹打完了,就抓起手榴弹,拉响弦,狠狠地砸向敌群。可我方的战斗人员越来越少,战壕里到处都是死尸和流淌的鲜血,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最后一道防线眼看就要被鬼子撕开。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远处传来了嘹亮的冲锋号——是连长马玉建带着增援部队赶来了!“弟兄们!冲啊!把鬼子赶出去!”马玉建的吼声振奋人心,战士们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冯银香和剩余的战友们像是打了一剂强心针,他们嘶吼着,跳出战壕,端着刺刀,向着鬼子发起了反攻。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蒙了,纷纷向后溃退。战士们乘胜追击,杀得鬼子哭爹喊娘。最终,鬼子丢下二百多具尸体,狼狈地乘坐战车,向武汉逃之夭夭。
这场战斗,彻底粉碎了日军从北面进攻一二八师腹地的妄想,稳固了鄂中抗日根据地。冯银香站在满目疮痍的阵地上,望着李自学排长牺牲的地方,泪如雨下。他摘下军帽,向着阵地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1942年,驻守武汉的日军司令部,对一二八师恨之入骨。这支顽强的队伍,像一根钉子,牢牢地钉在鄂中大地,让日寇寝食难安。在野坂司令的带领下,日寇调集重兵,从南面洪湖一带,对一二八师的腹地发起了规模空前的进攻。
王劲哉师长迅速调整部署,命令冯银香所在的排,在新任排长朱显达的带领下,从姚嘴出发,星夜驰援崔家拐角的战斗。全排战士们背着武器弹药,连夜急行军。夜色漆黑,山路崎岖,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草鞋磨破了,就用布条裹着脚;肚子饿了,就啃几口生红薯;困了,就边走边打盹,靠着互相搀扶,硬是撑了下来。天亮时分,他们终于赶到了崔家拐角。
一到阵地,战士们顾不上休息,立刻投入了战斗。阵地上炮火连天,炮弹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照亮了战士们坚毅的脸庞。子弹在头顶上呼啸而过,发出尖利的声响,像是死神的狞笑。野坂司令的部队仗着有小钢炮、战车,气焰嚣张,硬是拼死拼活地向一二八师的腹地突进。
冯银香伏在战壕里,一枪一个,弹无虚发。他的身边,战友们不断倒下,可没有人退缩,倒下一个,就立刻有人补上来。下午时分,增援部队陆续赶到,战士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般冲向敌群,将鬼子团团围住。野坂的部队陷入了一二八师早已布好的工事泥潭中,进不得,退不能,成了瓮中之鳖。
王劲哉师长抓住有利战机,果断下达了合剿命令。一时间,冲锋号响彻云霄,战士们如猛虎下山,向着鬼子发起了总攻。冯银香挥舞着刺刀,冲进了鬼子的队伍,他不知道自己砍倒了多少敌人,只知道身上沾满了血污,手里的刺刀已经卷了刃,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他依旧在拼杀,嘴里喊着排长的名字,喊着“宁死不当亡国奴”的誓言。
那天,他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血流成河,什么叫尸积如山。崔家拐角的阵地上,鬼子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土地,染红了沟渠。这场战斗,冯银香一人就杀敌七八人,而兄弟连队的神枪手,更是在混乱中,一枪击毙了日寇的野坂司令。
崔家拐角一战,是一二八师进驻沔阳以来,取得的一次决定性胜利。消息传开,江汉平原的乡亲们奔走相告,欢呼雀跃,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庆祝这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1943年,冯银香又先后参加了汉川港口战斗、侏儒山保卫战、彭场通顺河伏击日本小火轮等战斗,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几十次。他前后四次负伤,每一道伤疤,都是一枚光荣的勋章。这支由王劲哉率领的一二八师,凭着一股狠劲,凭着对家国的忠诚,硬是在鄂中大地站稳了脚跟,被乡亲们赞为狠人鄂中王,一个师硬刚日军10万人。
抗战胜利后,冯银香脱下了军装,回到了沔阳的老家。他放下了步枪,拿起了锄头,重新种起了庄稼。后来,他结婚成家,育有两男一女,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可他总忘不了那些牺牲的战友,忘不了李自学排长,忘不了肖明成,忘不了那些倒在战场上的弟兄们。每年清明,他都会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那些曾经洒过热血的战场,在长满青草的坟茔前,摆上几碗酒,说上几句心里话。
2015年,冯银香老人获颁抗战胜利70周年纪念章。那枚金灿灿的纪念章,他一直珍藏在一个小木盒里,每天都要拿出来摸一摸,眼里满是怀念。
讲到这里,老人缓缓站起身,指着院子外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哽咽:“就在那边的河堤上,当年我们和鬼子打了一仗,好多弟兄,都埋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