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 秦建国订婚

　　打从进了腊月，杨晓旭就天天盼，盼着年，更盼着远方的大儿子秦建国。可这盼望里，藏着说不出的沉重，半点没有小时候盼年的轻快。秦耀东在家待不住，除了夜里回来睡个觉，白天多半泡在牌桌前。杨晓旭纵有千般思念秦建国，也只能把心思全搁在跟前三个孩子身上。
　　过年了，孩子们都换上了新衣裳，她望着孩子的笑脸，心里却空落落的：建国这年，能穿上新衣服吗？家里炖了肉、包了饺子，热气腾腾的香气漫满屋子，她又忍不住琢磨：建国在外面吃得惯吗？袁玉兰倒是来过信，说他们那儿牛羊肉管够，可她最清楚，建国不爱吃馒头米饭，就稀罕莜面、面条这些家乡吃食。在外面，他能天天吃饱、吃顺心吗？
　　年终究还是来了，家里迎来送往，宾客络绎不绝。杨晓旭跟着忙前忙后，陪着笑脸招呼客人，可看着别人家的孩子成群结队来拜年，热热闹闹喊着“叔婶”“大娘大爷”，再想起自己的大儿子，连一封报平安的信都没寄回来，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她使劲憋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生怕家人看出她的牵挂与委屈。
　　如今，建国十九、建业十八、建军十一、建华九岁——都是乡下讲究的虚岁。在农村，一家有三四个孩子再寻常不过，秦耀东夫妻俩先前也没为孩子们的前程太过发愁。可老大过年不回家，终究是块心病。况且，他们家这几个孩子，学习都拔尖：秦建业上了高中后，成绩依旧稳当；秦建军在小学里，常年被老师夸懂事好学；小女儿建华更不用提，一年级的课程于她而言，跟玩似的就掌握了。人常说“人无完人，事无圆满”，这世间的事，哪能样样遂心呢？
　　杨晓旭把对秦建国的思念深深压在心底，有空就往婆婆郭玉莲家跑。自打嫁过来，她因为没有亲娘，一直把婆婆当亲娘待。可这一年，婆婆的身体大不如前，还总犯糊涂，有时候早上刚出门，就忘了早饭吃的是什么。她几乎每天都要往杨晓旭家跑一趟，一进门就问：“你大姐没来吗？”
　　婆婆口中的“大姐”，是秦耀东的姐姐秦秀兰。秦秀兰早年嫁给了乡里粮站的工人，前些年退了休，一家人都搬到了县城住。以前，秦秀兰每年都会回村看望母亲和几个弟弟，可前年查出乳腺癌，做了手术后，身子就弱了下来，很少出门。这两年，她又在家帮着带孙子，更是抽不开身，整整一年没回村了。郭玉莲心里总悬着块石头，忍不住胡思乱想，总怕女儿走在自己前头。有一回甚至拉着杨晓旭的手，颤巍巍地问：“你大姐……是不是不在人世了？”
　　杨晓旭听着心疼，柔声劝道：“娘，过几天耀东要送建业去学校，您也跟着坐车去县城，看看我姐，当天就能回来，行不行？”
　　郭玉莲忽然清醒了几分，盯着杨晓旭反问：“建业不是住校吗？你们之前不是说，以后不用再送他了？你又在骗我？”
　　“建业不想住校，说食堂的饭不合胃口。”杨晓旭耐着性子解释，“我跟他商量好了，让他在我姐家旁边，跟他的几个同学住一户人家。人家给做饭，吃的粮食咱们自己带，再给人家点生活费就行。”
　　“你又哄我！”郭玉莲不依不饶，“既然去了，咋不让我多住几天，非要当天回来？”
　　“娘，我姐身子刚好些，每天要带孙子，哪有精力再照顾您？”杨晓旭笑着安抚，“您也知道自己的身子，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的，咱家人口多，能轮着照顾您；我姐那儿人少，哪顾得过来？等夏天天暖和了，让她回村来，多陪您住几天。再说，她家都是床，您睡不惯，还是去吃顿午饭，下午就回来舒坦。回家我给您把炕烧得热乎乎的，想躺就躺，想坐就坐，比在外面自在多了。”
　　郭玉莲半信半疑，喃喃道：“嗯，那我就听你的，可不许骗我！”人常说“老小孩”，人老了，心性真就跟孩子一样，盼着亲近儿女，又怕被冷落。
　　三月一日开学，二月二十九这天，秦耀东就套好了马车，拉着母亲、儿子秦建业，还装了些白面、莜面，特意给秦秀兰也带了一袋莜面。这天正是正月十三，天还冷得厉害，原本想带一袋山药，又怕路上冻坏了，只好作罢，打算等下次再送。杨晓旭在马车上铺了厚厚的羊毛毡，又盖了一床被子，还给婆婆裹上了一件大皮袄，生怕老人路上受冻。
　　到了县城，秦耀东赶着马车径直来到秦秀兰家。郭玉莲一见到女儿，积压多日的思念瞬间涌了上来，娘俩抱在一起放声痛哭，郭玉莲一边哭，一边责怪女儿不回村看她。秦秀兰只是抹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秦秀兰的丈夫忙着下厨做饭，可饭还没做好，郭玉莲就张罗着要回家，秦建业好说歹说哄了奶奶半天，老太太才总算安静下来。
　　“娘，您就别着急走了，在这儿过了元宵节再回去吧？”秦秀兰拉着母亲的手，央求道。
　　郭玉莲擦了擦眼泪，摇摇头：“我答应晓旭今天回去的。看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晓旭说，让你夏天回村，多陪我住几天。”
　　“娘，您要是想住，就多住几天，我过几天再来接您！”秦耀东也在一旁劝道。
　　“不住了，还是家里好！”郭玉莲想了想，坚定地说。她心里清楚自己的身子，可不想死在女儿家。如今见了女儿，确认她平安无事，就够了。
　　看着母亲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模样，秦秀兰的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一家人匆匆吃了顿午饭，刚放下碗筷，郭玉莲就又催着回家，弄得秦耀东哭笑不得。
　　饭后，秦耀东把秦建业安顿好，担心天黑后会更冷，只好在下午两点多就赶着马车，拉着母亲往村里赶。秦秀兰知道挽留不住，只能含着泪，目送马车渐渐远去。
　　村里人常说，“过了冬，熬不过春”，老人的身子骨，往往在开春时最是脆弱。郭玉莲回村后没几天，病情就加重了，总觉得饿，刚吃完没多久就又想吃，一天到晚都像没吃饱似的。没过多长时间，清明还没到，老人就撒手人寰了。她还盼着夏天女儿能回村陪自己住几天，却没想到，县城的那次见面，竟成了母女俩的永别。
　　郭玉莲这一生，也算儿孙满堂。送葬那天，除了远在外地的秦建国，她的至亲都来了，秦秀兰一家人也赶了回来。在棺材前，秦秀兰哭得撕心裂肺，杨晓旭怕她伤了身子，一直拉着她的手，劝她留在屋里歇着，不让她跟着去祭奠——毕竟秦秀兰的身体也不好，实在经不住这般折腾。
　　后来有人说，郭玉莲得的是糖尿病。可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谁听过“糖尿病”这个名字？就这样，郭玉莲匆匆走了，留下老伴胡玉明一个人。好在，秦耀祖弟兄三人并没有因为胡玉明是继父就慢待他。几个儿子里，偶尔会跟胡玉明顶几句嘴的，只有胡振邦；秦耀祖和秦耀东对胡玉明，始终像对待亲生父亲一样，并没有因为母亲的去世而有丝毫改变。
　　这年冬天，秦树林举行了结婚典礼。原本婚礼定在夏天，因为要为郭玉莲守孝，才推迟到了冬季。村里没有“守孝三年”的规矩，老人去世百天之后，日子就渐渐恢复如常，该干活的干活，该办事的办事。
　　初冬时节，村里通了电。条件好的人家，赶时髦买回了电视机。可有些人家买了电视就后悔了——每天家里都挤满了来看电视的人，不是亲戚就是邻居，都是乡里乡亲的，又不能厚此薄彼，只能硬着头皮招待。尤其是冬天农闲，大家没事干，天天守在电视机前，往往要到后半夜十二点多才能散场。
　　村里的电视，能收到河北沽源县的频道，每天都在放电视剧，《射雕英雄传》《法网柔情》《庭院深深》《霍元甲》《红楼梦》……一部接一部，看得人入迷。每天晚上七点四十准时开播，一直放到午夜时分。有些喜欢看电视的老太太，为了追剧情，天天熬到深夜，白天都得补觉才能缓过来。
　　就在这个农闲的冬天，秦建国终于回村了。两年没见，秦耀东和杨晓旭看着儿子，觉得他又长高了些，身子也壮实了，心里的高兴劲儿压都压不住。
　　村里刚通上电，有电视的人家也是新买的，还没出过什么毛病。秦耀东没事可干，天天跟着秦树森厮混。秦树林已经结婚了，秦树森也订了婚，未婚妻不是本村人。
　　秦建国跟着秦树森去过两趟他未婚妻家。秦树森爱赌博，可自己一个人出去又觉得不好意思，总拉着秦建国作伴。杨晓旭打心底里不愿意秦建国跟秦树森走得太近，怕他跟着学坏，染上赌博的毛病。可秦树森天天来找秦建国，一来二去，两人就比小时候更相互离不开了了。好在秦建国即使跟着玩，也只是小打小闹的小赌，没出什么乱子。没想到，他竟在秦树森未婚妻的村里，处了个对象。
　　据秦树森说，秦建国处的这个对象，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长相平平，也没什么文化。杨晓旭得知后，一百个不愿意。可转念一想，又怕这门亲事黄了，秦建国再像以前那样，好几年不回村。要是成了家，有个人牵绊着，说不定他就能安稳下来，好好过日子。
　　人这一辈子，终究难得圆满。今年秦建国回来了，可老母亲却不在了。秦耀东一家欢喜的同时，也总带着几分悲伤。尤其是秦耀东，每每看着满桌的饭菜，就会想起老母亲——母亲生前最爱吃肉，如今却只能长眠地下，再也吃不上一口了。
　　按照村里的规矩，守孝第一年要避孝，过年不能放鞭炮，也不能贴春联。孩子们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这个年，过得格外冷清。
　　过完年，秦耀东找了秦树森未婚妻的父亲，托他当媒人，给秦建国说亲。正月二十六这天，秦建国正式订婚了。刚开始，杨晓旭确实没看上这个未来的儿媳妇，可订婚后相处了几天，又觉得这姑娘挺不错的。为人实在，手脚也勤快，里里外外的活儿都能干，是个能过日子的本分人，倒像是他们家的媳妇。
　　秦建业开学后，就面临分科了。他的数理化成绩一直很好，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理科，可他却偏偏喜欢文科，没跟父母商量，就直接选了文科。秦建国知道弟弟选了文科后，有些替他遗憾——他在外面听说，现在高考，文科的招生名额比理科少得多，将来考大学、找工作，都会难一些。
　　秦建业上了高中后，就没有农忙假了。他们学校的学生，大多是城里人，初中部全是城里孩子，高中部也只有两个农村班。那时候的农村学生，目标大多是师范学校和初中中专，能考上高中、想着考大学的，寥寥无几。
　　秦建国订了婚，秦耀东和杨晓旭原本以为，他这次总能安稳下来，帮着家里打理菜园，一家三口把庄稼种好，日子也能过得不错。可没想到，刚把粮食籽种种进地里，秦建国就又提出要出门，这次，他打算南下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