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月光瞄准,营地投弹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26 09:16:57 字数:10189
(一)
2024年3月的长春,料峭的春寒还没散尽,我跟着吉林省抗战研究院的王党英先生——也就是王强先生的孙子,踩着薄冰化透后湿漉漉的柏油路,走进了一栋老式居民楼。楼道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推开一扇漆皮剥落的木门时,我看见靠窗的藤椅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他就是99岁的抗战老战士宋述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银白的胡须上,老人眯着眼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声音里带着岁月磨出来的沙哑:“坐吧,娃子们,想听啥,我都给你们唠唠。”
老人的记忆,像一本被岁月摩挲得泛黄却字字清晰的老账本,一翻开,就翻回了1925年的冀中平原。高阳南蒲口后柳滩村的土炕上,他呱呱坠地,那片种满了麦子和高粱的土地,后来成了他扛枪卫国的战场。1938年春天,麦子刚吐出嫩黄的穗子,风一吹,田野里翻着金浪,13岁的他,揣着兜里偷偷攒下的两个窝头,跟着七八个小伙伴,摸黑走了18里地,跑到同口镇投奔共产党领导的人民自卫军。带兵的同志看他个头小,却眼神亮得像星星,就把他留下当了勤务兵,每天跟着部队,喂马、擦枪、送信,日子苦,却浑身是劲儿。
那年10月,日伪军纠集了2.6万余人,黑压压地扑向冀中抗日根据地,大扫荡的铁蹄踏碎了平原的宁静。部队要转移,乡亲们也要转移,我听老人说到这儿时,枯瘦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仿佛又握住了当年那辆沉甸甸的自行车。他说,那时候他负责转移一匹军马和一辆军用自行车,交通壕窄得只能容下一个人,他就一手推着车,一手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后来实在累得不行,就把马缰绳拴在自行车后座上,跨上车蹬起来。车轮碾过壕沟里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马鼻子里喷着粗气,跟在车后跑。
就在这时,天上突然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老人的声音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惧,那是刻进骨子里的记忆。鬼子的飞机像饿鹰一样俯冲下来,机炮扫射的火光划破了夜空,子弹打在地上,溅起一片片尘土。军马受了惊,猛地往前一窜,巨大的拉力把他从自行车上狠狠甩了出去,他像个布娃娃一样摔在坚硬的土地上,左胳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他挣扎着抬头,看见自己的胳膊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筋肉被抻出半尺多长,血汩汩地往外流,染红了身下的黄土。后来是乡亲们用门板做了担架,把他抬到邻县的团卫生队,才捡回了一条命。
1939年秋天,冀中平原的高粱红透了,宋述分的胳膊好了大半,跟着部队到了武强县整训。人民自卫军被改编为冀中军区第23团,他成了2营6连的号兵,挎着一把铜号,驻扎在束鹿旧城一带。号兵的铜号,是战场上的军令,冲锋时吹,撤退时吹,集结时吹,那嘹亮的号声,比枪炮声更能振奋人心。老人说,有天上午,部队接到情报,说有一队日军运输车队要从城外经过,他们提前在公路两旁的高粱地里埋伏好,每人怀里揣着几颗集束手榴弹。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鬼子的汽车来了,一辆接着一辆,车轮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等车队全部进入伏击圈,连长一声令下,几十颗手榴弹同时扔了出去,轰隆几声巨响,鬼子的汽车燃起了熊熊大火,轮胎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宋述分憋足了劲儿,吹响了冲锋号,“嘀嘀嗒嗒”的号声穿透了硝烟,他扔下铜号,抓起身边的步枪,跟着战友们像猛虎一样冲了上去。那场仗打得痛快,消灭了四五十个鬼子,缴获的医药、罐头、军装堆成了小山,他摸着那些崭新的军装,心里乐开了花。
1940年5月,麦子熟了,风里飘着麦香,鬼子却又扛着枪端着刺刀,进村抢粮了。宋述分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吹号的娃娃兵了,他端着一杆老式步枪,跟着部队在武强县的一片开阔地里截击敌人。连队分成了三部分,呈犄角之势埋伏,他跟着指导员,猫在西北方向300米外的一堵矮墙后。矮墙是用黄土夯成的,墙头上长着几株狗尾巴草,风一吹,草叶晃来晃去,正好能遮住他的半个身子。鬼子扛着枪,骂骂咧咧地走进了射程,领头的那个鬼子还扛着一面太阳旗,耀武扬威地挥着。宋述分屏住呼吸,瞄准了一个扛着步枪的鬼子,手指扣在扳机上,稳稳发力,一枪命中。他又连开两枪,子弹擦着鬼子的肩膀飞过去,那个鬼子晃了晃,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鬼子恼羞成怒,嗷嗷叫着冲了上来,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矮墙上,溅起的土块砸在他的头上、肩上,生疼。指导员大喊一声“扔手榴弹”,十几枚手榴弹呼啸着飞了出去,在敌群中炸开了花,硝烟裹着泥土,呛得人喘不过气,鬼子的冲锋被打退了。就在这时,指导员突然脸色一变,指着远处的一片玉米地,声音都变了调:“不好!鬼子绕后了,要抄连长的后路!”通讯员是个比他还小的娃娃,脸吓得煞白,攥着情报的手直抖,脚底下像钉了钉子一样挪不动窝。宋述分一看,急得脑门冒火,一把推开通讯员,大喊一声“我去”,就猫着腰冲了出去。
他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梨树林,梨树的枝叶刮得他脸生疼,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混杂着碎石和草根,好几次差点绊倒。跑到一条战壕边,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下去。战壕有七尺宽、一人深,里面积着半尺深的雨水,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腿。他顾不上冷,在战壕里弓着腰往前跑,子弹从头顶嗖嗖地飞过,打在战壕壁上,泥土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脖颈里。终于找到连长,他喘着粗气,把指导员的情报喊了出来,连长立刻调整部署,抽调兵力回防,这才避免了部队腹背受敌的险境。
任务完成了,宋述分心里松了口气,转身就想爬出战壕赶回去。可就在他弯下腰,手刚抓住战壕沿的那一刻,一颗子弹呼啸着穿透了他的胸膛。他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疼,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头瞬间变得昏沉,眼前发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后仰,重重地摔进了战壕的积水里。他努力睁着眼,看见手里的步枪甩了出去,子弹从弹夹里散落出来,滚得满地都是,在水里泛着冷光。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胸口涌出来,混着战壕里的泥水,又混着不受控制的尿液,把整条裤子都湿透了,黏腻地贴在身上。他的神志越来越模糊,耳边的枪炮声、喊杀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宋述分在一张温暖的土炕上醒来。窗外是聒噪的蝉鸣,屋里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还有一缕炊烟的味道。他后来才知道,自己中弹后,连支部副书记宋振恒,一手提着驳壳枪向敌人射击,一手把他从积水里捞起来,用胳膊紧紧夹着他,指挥部队顺着战壕一路往西撤。撤退的路上,敌人的子弹像追命的毒蛇一样,嗖嗖地往战壕里钻,宋振恒的胳膊被打穿了,鲜血染红了半边军装,却始终没有松开他。有些战友,就在那次撤退中,被敌人的子弹击中,永远倒在了那片浸满鲜血的土地上。
救他的是一位不知名的老奶奶,家就住在战壕附近的村子里,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他身子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老奶奶就坐在炕边,用小勺舀着熬得软烂的小米粥,一口一口地喂他。伤口疼得钻心时,老奶奶就给他敷上采来的草药,一边敷一边念叨着:“娃啊,挺住,咱不能让小鬼子看笑话。”那些日子,他躺在土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老奶奶佝偻的背影在灶台边忙碌,心里想着牺牲的战友,想着宋振恒副书记流血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浸湿了枕巾。几个月后,在老奶奶的悉心照料下,他奇迹般地痊愈了,虽然胸口仍时常发闷,但总算捡回了一条命。等他重返部队时,却听到了一个噩耗——宋振恒副书记在一次掩护乡亲转移的战斗中,被鬼子的炮弹击中,壮烈牺牲了。老人说到这儿,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滚落,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叹了口气:“好人啊,都是好人啊……”
归队后,宋述分被提任为副排级政治战士,兼任班长。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训练新兵时,他把自己的作战经验倾囊相授;冲锋陷阵时,他总是第一个跃出掩体。1940年8月底,冀中平原的夜晚已经有了几分凉意,虫鸣在田埂间此起彼伏。宋述分跟着23团的两个营,秘密前往河间县执行任务,一天晚上,部队悄悄在献县李虎村宿营。村民们听说八路军来了,都拿出家里舍不得吃的白面,烙了大饼,煮了小米粥,战士们吃得热乎乎的,躺在老乡的土炕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驻扎在张花村的游击队员,得到了日伪军要来围剿的情报,也连夜转移到了李虎村。可他们还是慢了一步,四五十个日伪军在张花村扑了个空,在汉奸的引路下,顺着脚印和车辙,一路尾追到了李虎村。
夜半三更,宋述分正睡得沉,突然听见一阵“啪啪”的枪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他猛地从炕上跳起来,抓起身边的步枪,鞋都来不及穿,就往门外冲。村口的方向,火光冲天,枪声密集,子弹划过夜空的尖啸声刺耳得很,进村的鬼子已经和村口的哨兵交上火了。他和战友们立刻在村里布防,依托着民房的院墙、碾盘和大树,向敌人射击。七八个日伪军刚冲进村口,就被密集的子弹射倒在地,剩下的鬼子没想到,追几个游击队员,竟然撞上了八路军的主力,顿时慌了神,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乱跑,哭爹喊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宋述分守在村口的一个土坡上,月光像一层薄霜,洒在地上,把远处的坟圈子照得清清楚楚。那片坟圈子里,荒草长得半人高,墓碑东倒西歪,正是藏身的好地方。他眯着眼,顺着枪声望去,看见坟圈子附近,有一个鬼子,正扛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慌慌张张地往西跑。那挺机枪在月光下闪着冷幽幽的光,是鬼子的杀人利器,不知道多少战友死在这种机枪的扫射下。宋述分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握紧了手中的步枪,猫着腰,悄悄绕到土坡下,借着坟头的掩护,一步步向那个鬼子靠近。
夜风拂过坟头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响,像是逝者的低语。宋述分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连心跳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距离越来越近,他能看见鬼子军装上的血渍,能听见鬼子粗重的喘息声。他找了个高大的坟头,蹲下身,稳稳地架起步枪,瞄准星牢牢地套住了那个鬼子的背影。他的手不抖,心不慌,这些年的战火,早已把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年,锤炼成了一个沉着的战士。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紧抿的嘴唇和坚毅的眼神,映出他眼角未干的泪痕。他轻轻扣动扳机,“砰”的一声枪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那个扛着机枪的鬼子,身子猛地一顿,手里的机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转过身,一双布满惊恐的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一样,直直地倒在了荒草里。
宋述分冲了上去,一脚踩住鬼子的尸体,抓起那挺还带着体温的机枪,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他的心里一阵狂喜。这场战斗,打了一个多小时,从夜半打到天蒙蒙亮,除了一个翻译官在战斗刚开始时,夹着尾巴绕道逃跑外,其他的日伪军,全部被歼灭。晨曦微露时,战士们在村口清点战果,地上的鬼子尸体横七竖八,缴获的枪支弹药堆成了小山,宋述分扛着那挺歪把子机枪,笑得合不拢嘴。
1940年12月25日,冀中军区第23团召开了庆功大会。锣鼓喧天,红旗招展,乡亲们提着鸡蛋、捧着红枣,从四面八方赶来。全团选出了20名战斗英雄,宋述分就在其中。团长亲自给他戴上了大红花,奖励他一套白色的内衣裤和一套铅笔。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穿上内衣,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暖乎乎的,熨帖得像是老奶奶的手。他把铅笔分给了班里的战友,每人一支,大家拿着铅笔,在粗糙的纸上写写画画,笑得像一群孩子。
老人说到这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枚纪念章,一枚是抗战胜利60周年的,一枚是70周年的,金色的勋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上面的五角星亮得晃眼。他说,1941年底,他得了眼病,两眼肿得像核桃,红得吓人,看不见东西,没法再行军打仗,部队就安排他回到地方养病。1942年2月,眼病好了,地下党组织调他到高阳二区工作,带着民兵打游击、埋地雷,照样和鬼子斗智斗勇。1944年的一天,他带着五六个民兵,从地道里钻出来,撞见一百多个伪军在村里的水井边喝水,几个村妇正提着水桶,战战兢兢地给他们打水。为了不伤到百姓,他们没扔手榴弹,而是对着天空鸣枪示警。伪军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连枪都扔在了地上。他们从地道里冲出来猛追,一口气追出了二里地,俘虏了六个跑得慢的伪军。
抗战胜利后,宋述分跟着部队奔赴东北,后来转业地方,任吉林省图书馆副馆长、省文化局电影科副科长等职,1985年离休。2005年6月18日,80岁的他,带着一捧从东北带来的黑土,专程回到了河北省武强县。他辗转打听了好几天,才找到当年救他的那位老奶奶的坟茔。坟茔很小,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碑,上面连名字都没有,坟头长满了野草。他跪在坟前,把那捧黑土撒在坟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坚硬的土地上,生疼。他望着坟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嘴里一遍遍地念叨着:“大娘,我来看您了……我活着回来了……您放心,鬼子被打跑了,咱们的日子好过了……”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带着麦香,像是老奶奶温柔的抚摸。
阳光渐渐西斜,照在老人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有硝烟,有热血,有怀念,也有平静。
(二)
6月的玉林,空气里裹着荔枝熟透了的甜香,湿热的风卷着榕树叶的气息,拂过巷口斑驳的砖墙。我跟着韦韩云,拐进一条老巷,院子凉亭竹椅上,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他就是102岁的抗战老兵陈孟贤,他的孙辈陪着他。老人的声音苍劲却清晰:“来啦,娃子们,坐。听我给你们讲,当年十万大山里的那些仗。”
老人的记忆,是从1922年玉林新桥镇的那片稻田开始的。他说,小时候的日子苦,却有稻浪翻涌的暖,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塘里的荷花,都是刻在骨子里的念想。直到1939年,南宁的枪炮声撕碎了这份安宁。那时他正在南宁商校读书,课本上的字还没认全,就听见城外炮声隆隆——日寇的铁蹄踏破了城池。学校只能往南撤,一路颠沛流离,草鞋磨破了好几双,干粮吃尽了,就挖野菜充饥,最后撤到了上思县。也就是在那段惶惶不安的日子里,他遇上了广西学生军团,穿上了粗布军装,成了一名扛枪的学生兵。后来在一次部队集结时,他听见了熟悉的玉林话,那乡音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转头一看,是游击大队长王兆喜,黝黑的脸上带着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孟贤啊,咱玉林娃,骨头硬!跟我打游击去,保家卫国,守好咱的山河!”这话像一团火,点燃了他胸腔里的热血,第二天,他就背着打满补丁的行囊,加入了游击队,跟着队伍钻进十万大山,在上思、扶绥的崇山峻岭间,和鬼子打起了周旋。
1939年9月的一个晚上,月亮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陈孟贤跟着游击队,在上思县大塘路段的公路两侧埋伏。路边的芭茅长得比人还高,叶片锋利得能割破皮肤,正好能藏住身影。他怀里揣着两颗手榴弹,手里紧紧攥着地雷的引线,掌心的汗把引线浸得发潮,心“怦怦”地跳,快跳出嗓子眼了。马队长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叮嘱:“沉住气!等敌人的运输队全部进了伏击圈,再拉引线,听我口令!”约莫九点,远处传来了汽车的轰鸣声,车灯像鬼火一样,在夜色里晃悠着靠近,碾过路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是日军的运输队,一辆接着一辆,车上载着弹药和粮草,车身上的太阳旗,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等最后一辆汽车也钻进了伏击圈,马队长猛地一挥手,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拉!”陈孟贤毫不犹豫地拽下引线,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山崩地裂般的震动掀翻了大地,前头的四辆军车瞬间被炸得飞上了天,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也照亮了战士们眼里的怒火。鬼子们哭爹喊娘地从车上滚下来,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炸伤了腿,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游击队的机枪扫倒一片。这场仗,炸死炸伤日军二十余人,陈孟贤看着火光里鬼子的惨状,攥着枪的手,第一次觉得这么有劲儿——这就是侵略者该有的下场!
也是在这一年的夏天,约莫下午五点,太阳把大地烤得冒青烟,蝉鸣声嘶力竭,连空气都烫得人嗓子疼。游击队得到情报,有一队日军骑兵要路过附近的山道,他们早早就在山道两旁的密林中埋伏好了。陈孟贤端着一杆老旧的步枪,枪托磨得发亮,瞄准镜里映着山道的入口,手心全是汗。没过多久,马蹄声由远及近,嘚嘚作响,一队穿着黄军装的鬼子骑兵,耀武扬威地出现在视野里,领头的鬼子还挥舞着军刀,嘴里叽里呱啦地喊着什么。等敌人离埋伏地点只有三十米左右时,马队长率先开枪,“砰”的一声,一颗子弹精准地击穿了领头鬼子的脑袋,那鬼子哼都没哼一声,就从马上栽了下去,摔在地上,军刀“哐当”一声掉在一旁。
枪声就是命令,陈孟贤和战友们的轻机枪、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向敌人。他屏住呼吸,瞄准一个骑在白马上的鬼子,扣动扳机,子弹呼啸着飞出去,正中那鬼子的胸口。鬼子从马上摔下来,缰绳还缠在手腕上,受惊的战马拖着他,在山道上狂奔,马蹄踩过他的身体,最后那鬼子被拖得血肉模糊,咽了气。还有两名日军连人带马,被手榴弹炸得粉身碎骨,鲜血溅红了山道旁的野草。剩下的鬼子吓得魂飞魄散,调转马头就往回逃,连滚带爬,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游击队趁热打铁,冲下山道打扫战场,缴获了好几支步枪、几顶钢盔,还有几袋鬼子的压缩饼干。他们不敢耽搁,收拾完战利品就钻进了密林。果然,不到半小时,鬼子的飞机就嗡嗡地飞来了,在公路上空转了四五圈,机翼下的炸弹闪着寒光,却找不到目标,只能对着一片无辜的树林胡乱扫射,最后悻悻地飞走了。游击队里,没有一个人伤亡。
凭着这两次漂亮的伏击战,游击队受到了广西民团指挥官的传令嘉奖,鲜红的嘉奖令贴在村口的大树上,引来乡亲们阵阵喝彩。陈孟贤也因为作战勇猛,得到了一枚小小的奖章。他说,那天马队长把奖章别在他胸前时,粗糙的指尖蹭过他的皮肤,他觉得浑身的血都在烧,那枚奖章,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1940年,战火更烈了,鬼子的扫荡越来越频繁。陈孟贤所在的游击队,跟着正规军一起实行坚壁清野,把粮食、牲畜都往山上转移,把水井填了,把道路挖断,留给鬼子的,只有一座座空荡荡的村庄。鬼子进村后,抢不到东西,就气急败坏地把百姓家的门窗都拆了,堆在院子里烧,浓烟滚滚,遮天蔽日。他们美其名曰“防备偷袭”,实则是怕夜里睡不安稳,拆了门窗,能随时看见外面的动静。可他们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到,游击队的胆子,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那年秋季的一天子夜,万籁俱寂,只有虫鸣在草丛里低吟,夜风裹着山岚的气息,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陈孟贤和十几个战友,借着夜色的掩护,像幽灵一样摸进了鬼子驻扎的村庄。村口的两个鬼子哨兵,正缩着脖子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他们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话,丝毫没察觉到危险的靠近。陈孟贤和另一个战友猫着腰,像两只敏捷的豹子,踩着地上的落叶,悄无声息地绕到哨兵身后。一人捂住一个的嘴,匕首寒光一闪,划破了夜色,也划破了鬼子的喉咙。两个鬼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地上,鲜血浸透了脚下的泥土。
他们摸进鬼子的宿营地,借着朦胧的月光一看,忍不住在心里暗喜——鬼子果然因为拆了门窗,睡觉连屋子都不关,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睡得像死猪一样,有的还打着呼噜,嘴角流着口水。马队长朝他们比了个手势,大家立刻分散开来,每人怀里揣着一颗手榴弹,悄悄摸到了屋子门口。一共十五颗手榴弹,十五双眼睛里,燃着复仇的火焰。马队长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扔!”十五颗手榴弹像流星一样,齐刷刷地飞进了屋里,落在鬼子的身边。几乎是同时,“轰隆!轰隆!轰隆!”一连串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从屋里喷涌而出,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鬼子们的惨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的声音,混作一团,在夜里格外凄厉。有一个浑身是火的鬼子,嚎叫着从屋里冲出来,身上的军装烧得噼啪作响,像个火人一样,没头没脑地乱撞。陈孟贤眼疾手快,端起枪就打,子弹穿透了那鬼子的胸膛,他一头栽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火焰还在他身上燃烧,渐渐熄灭。其他房间的鬼子,也嗷嗷叫着往外窜,可游击队早就借着爆炸的浓烟,像灵巧的猴子一样,钻进了屋后的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等鬼子反应过来,想要追击时,只能对着黑漆漆的山林,徒劳地开枪,子弹打在树干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弹痕。
1940年的冬天,十万大山冷得刺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一次偷袭敌人得手后,游击队还没来得及走远,就遇上了鬼子的炮火袭击。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炸得泥土飞溅,硝烟弥漫,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马队长大喊一声:“快跳进弹坑!”陈孟贤和战友们来不及多想,纷纷扑进了最近的弹坑里,冰冷的泥土裹住了全身,冻得他牙齿打颤。马队长蹲在弹坑里,扯着嗓子喊:“记住!鬼子打炮是‘三点一线’,同一个地方,不会打第二炮!这是拿命换来的经验!”果然,炮弹在周围炸开,火光冲天,却没有一颗落在他们藏身的弹坑里。那场炮火过后,游击队里只有几个人受了轻伤,擦破了皮,没有一个牺牲的。陈孟贤说,马队长的这些作战经验,都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救了他们很多人的命。
1943年的秋收时节,稻田里的谷子黄澄澄的,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稻杆,扎成了一堆堆的稻草人,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穿着蓑衣的士兵,立在田里站岗。那天,游击队在一个村庄休整,炊烟袅袅,晚饭的米刚下锅,还没煮熟,就听见了飞机的嗡嗡声——那声音,像一群嗜血的蚊子,让人头皮发麻。是鬼子的侦察机!马队长反应极快,猛地一拍大腿,大喊:“快!往稻田里躲!用稻草人盖在身上!别出声!”陈孟贤和战友们立刻冲了出去,顾不上脚下的泥泞,一头扎进稻田,抓起身边的稻草人,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稻草的碎屑落进脖子里,痒得他直想打喷嚏,却死死忍住。很快,敌机就俯冲下来,机翼下的炸弹呼啸着落下,对着村庄狂轰滥炸,房屋倒塌的声音此起彼伏,尘土飞扬。陈孟贤趴在稻田里,听着耳边的爆炸声,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敌机发现他们。
等敌机炸够了,盘旋了几圈,飞走了,他们才敢从稻草堆里爬出来,浑身都是泥和草屑,活像一个个稻草人。大家不敢停留,赶紧趟过村对面的一条小河,河水冰冷刺骨,冻得他双腿发麻,连夜急行军,想要甩开鬼子的追击。可天刚亮,鬼子的飞机又追了上来,在他们身后的百包圩疯狂扫射轰炸,很多房子都被炸成了废墟,火光冲天。陈孟贤来不及跑,只能一头卧倒在路边的小沟里,爆炸掀起的泥土,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身上,把他埋了个半透。他趴在沟里,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浑身都在疼,脑子里一片空白,以为自己这次肯定要交代在这里了。等飞机彻底飞走了,轰鸣声渐渐远去,他才慢慢爬起来,浑身上下摸了一遍,竟然只是擦破了点皮,受了点皮外伤。那一刻,他望着满目疮痍的村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老人说到这儿,叹了口气,眼里泛起了泪光。他说,十万大山的生存环境,比鬼子还要难缠。山高林密,云雾缭绕,空气稀薄得让人喘不过气,煮米饭的时候,水开了一遍又一遍,米还是夹生的,嚼在嘴里,又硬又涩,咽下去剌得喉咙生疼。晚上宿营,最可怕的不是鬼子的偷袭,是山蚂蝗。那些黑乎乎的小东西,像一根根细线,悄无声息地爬上身,专往人的耳朵、嘴巴、眼睛里钻,吸起血来没完没了。大家试过用火烤,用手扯,都不管用,扯断了蚂蝗的身子,它的头还留在皮肤里,会发炎溃烂。常常一觉醒来,身上全是血口子,又疼又痒。后来还是马队长和老兵们琢磨出了办法,把大家的烟丝都集中起来,在宿营地的周边撒上一圈。没想到这土法子真管用,山蚂蝗闻到烟味,就躲得远远的,再也不敢靠近。从那以后,大家总算能睡上个安稳觉了。
除了环境恶劣,更难熬的是饿。和敌军对峙的时候,粮草供应常常断了线,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吃不上一顿饱饭。他们伏在战壕里,一伏就是一整天,只能啃随身背着的炒米。炒米又干又硬,咬起来咯嘣响,咽下去的时候,剌得喉咙生疼,实在咽不下去了,就喝几口山泉水,勉强往下冲。肚子饿得咕咕叫,浑身都没力气,可只要听见鬼子的动静,大家又立刻精神起来,端起枪,眼里满是杀气。疾病也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疥疮、疟疾、感冒,轮番折磨着战士们的身体,缺医少药,只能硬扛。陈孟贤也没能幸免,染上了疥疮,浑身上下长满了红疙瘩,一抓就破,流着黄水,又疼又痒。偏偏又得了重感冒,高烧不退,迷迷糊糊的,连水都喝不进去。那时候缺医少药,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说,这娃怕是挺不过去了。可他硬是凭着一股子玉林娃的倔劲儿,扛了过来,每天喝着苦涩的草药汤,咬着牙挺过一天又一天。病了两三个月,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
可他还是失去了最敬重的马队长。在一次战斗中,马队长正举着望远镜侦察敌情,一颗流弹飞来,击穿了他的头部。陈孟贤抱着马队长渐渐冰冷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眼泪打湿了马队长的军装。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天好像塌了下来。
1944年,陈孟贤调任16集团军副官处任副官。在那段艰苦的行军打仗的日子里,他和战友们结下了过命的交情。集团军总部的少校谭伟,是广西宁明人,和他同吃同住,亲如兄弟。谭伟比他大几岁,总是照顾着他,教他写字,教他算账,还常常给他讲为人处事的道理。他们一起在战壕里啃过炒米,一起在山林里躲过炮火,一起畅想过胜利后的日子。谭伟说:“孟贤啊,等把鬼子打跑了,咱就回南宁,开一个饭店,再开一个屠宰店,这样就不愁吃不愁用了,就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陈孟贤笑着点头,心里满是憧憬。
可这个约定,终究没能实现。后来谭伟被调到桂林,任团长,在桂林保卫战中,日军在七星岩施放了毒气,谭伟和数百名战士一起,壮烈牺牲在了岩洞里,连尸骨都没能完整地运出来。陈孟贤得知消息后,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抗战胜利后,他辗转了好几个地方,才找到了谭伟安葬的地方。在坟前,他敬上了一杯酒,点上了一炷香,酒洒在坟头的青草上,香烟袅袅,他对着坟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心里的话,只能咽进肚子里。
抗战胜利后,陈孟贤脱下了军装,回到了玉林,解放后任玉林参议会会计。岁月流转,当年的热血青年,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他说,那些烽火岁月的事,一辈子都忘不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名,都刻在骨子里,那些牺牲的战友,就活在他的记忆里,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