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胡杨林亮了

　　时光匆匆，人生倥偬，转眼便到了一九八七年。这年一月二十二日，中共中央发出《把农村改革引向深入》的通知。
　　可再好的政策，刚宣传出来时，在胡杨林也掀不起什么波澜。这里的人大多不关心政治，即便家里有台收音机，也多是用来听单田芳的《三国演义》、刘兰芳的《杨家将》，或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今晚八点半》。即便播报了政策，没人解读，乡亲们也读不懂，更谈不上讨论了。
　　这一年，秦家的孩子们迎来了新的学业阶段：秦建业考上了县高中，胡海波升了初二，胡海涛进了五年级，秦建军上了三年级，秦建华也踏入了一年级的门槛。这支年轻的生力军没有追随秦建国外出的脚步，而是稳稳扎根在村里，为秦家夯实着文化根基。
　　胡杨林发展这些年，官方名称早已是建国村，可“胡杨林”这个称呼，早已刻进了乡亲们的骨子里。虽说这些年不少外姓人在此安家落户，但村里真正能说上话、掌事的，终究还是胡杨林本土的人家。
　　村大队书记周玉良，其实也算胡家人——他是胡家老二胡凤礼与纪桂珍的儿子。周玉良出生时，母亲纪桂珍因大出血去世，胡凤礼无力独自抚养，便将他送给了同村膝下无子的周敬忠。虽说改了周姓，但周玉良与秦耀祖的妻子胡月娥是堂姐弟，因此平日里对秦耀祖兄弟几人多有照拂。再加上秦耀东在村里为人正直、威望颇高，大队才会把专业队的土地承包给秦耀祖和秦耀东，让他们得以开垦菜园，谋份额外的营生。
　　除了大队部，驻地还有个供销社。近几年供销社光景大不如前，村里陆续开了几家小卖部分流了生意。此前供销社的负责人是林树莲的父亲林国平，如今供销社脱离了意合公社的管辖，实行承包制，林国平干脆承包了下来，让林树莲帮忙，在街中心开了家小卖部，生意倒也还算安稳。
　　杨家在村里的规模虽不及胡家、秦家，但也颇有分量。杨天曾担任建国村第一任大队书记，他的后辈杨晓兵从部队转业后，也进入了大队管理层，从民兵连长转任村长。就在这一年，杨晓兵成功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建国村的新党员，也跻身大队党支部的一员。
　　说到底，胡杨林还是那个胡杨林。胡家、林家、杨家依旧在村里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即便如今整个建国村的人际关系早已盘根错节、相互交织，这几家的影响力也未曾消减。
　　改革的春风早已吹遍全国，政策落地虽需时日，但终究会抵达基层。这年冬季，建国村大队接到上级通知：一九八八年开春便启动挖坑栽电杆工程，力争一两年内实现全乡通电。
　　这个消息让全村人都看到了光亮。以往去县城，家家户户的电视机已让他们新奇不已，就连街边的路灯都让他们驻足张望。若是路灯能“挪”进家里，大人们就不用再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衣物，孩子们也不用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读书写字了。虽说拉电工程尚未启动，但乡亲们的心里，早已被这桩喜事照得亮堂堂的。
　　这天晚上，胡玉明家又聚满了人——今晚是胡月娥妯娌三人帮婆婆郭玉莲压粉条的日子。每年冬季，压粉条都是村里家家户户的大事：杨晓旭负责和面，秦耀东操控饸饹床子压粉条，林建琴坐在灶坑边的小板凳上烧火。郭玉莲和胡月娥则把锅里煮熟的粉条挽成一团团，放进竹筛子，再搬到院子里冻实，最后装进袋子封存，日后想吃随时拿出来解冻炖煮即可。
　　今晚的主力劳力是秦耀东，不过和面也是个力气活，杨晓旭干起来却游刃有余。搁在生产队时期，每家分到的土豆有限，能拿出来磨山药粉的更是寥寥无几。那会儿勤快人在队里挖完土豆后，每逢下雨，都会去山药地“溜土豆”——运气好的话能捡回一袋子，这样就能多磨点粉。可即便如此，家家户户最终也就能攒下二三十斤山药粉，所以郭玉莲家总是三个儿子带着自家的山药粉凑到一起，合伙压粉条。
　　如今包产到户，情况大不相同了。每家每户都种着两三亩山药，能收获五六千斤。过去磨山药粉全靠手磨，还得挑大个头的山药，不然容易磨到手；现在有了机器打粉，谁家都能挑出七八百斤甚至一千斤小点山药去加工，晒出的山药粉比过去三四家加起来还多，压粉条也改成了各家在自家操作。即便如此，郭玉莲和三个儿子四家，压粉条时依旧相互帮忙，和面的活儿还是主要靠杨晓旭。
　　忙活了一整天，一家人就在胡玉明家吃了晚饭，孩子们也都凑了过来。屋子不大，挤在一起反倒更显热闹，小孩子们依偎在父母怀里，闻着席间淡淡的酒味，吃得不亦乐乎。常言道“人多好干活，人少好吃饭”，其实该是“人少吃好饭”——人少能做得精致些；可人多也有热闹的吃法，所谓“人多吃混食”，不计较好坏，争着抢着反倒吃得香，敬着让着反倒吃不完。饭桌上，大人们互相谦让，孩子们却吵着争食。
　　“我刚吃了一块肉！”
　　“我也吃了一块！”
　　“我都吃两块了！奶奶刚才还夹了一块给我！”
　　……
　　孩子们吵吵嚷嚷的，可这会儿还没到宰猪卧羊的时节，哪来的肉？原来还是九月一号秦耀东送儿子去县城高中上学时，特意买了几斤羊肉给父母。郭玉莲一直没舍得大吃，把羊肉切成条晒在外屋的晾衣杆上，省着吃了这么久，今晚把最后两条都切了炖进了菜里。
　　半锅炖菜，一大笼屉馒头，被一家人吃得干干净净，胡月娥妯娌三人都没吃饱。好在前院就是胡振邦家，杨晓旭早就让林建琴先回家擀面条了——忙活了一天，她不想吃干馒头，就想吃点带汤水的热乎饭。
　　饭桌上，秦耀祖率先开口：“听说明年开春咱村就要埋电杆拉电了，以后家里也能有电器了。建国要是能回来，在村里就能修理电器，多好。”
　　胡振邦在一旁接话：“能回来就好，哪怕不修电器，咱家也不缺他一口吃的，就怕他不回来！”
　　“你们就别瞎盘算的，我生的儿子我最清楚。”杨晓旭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道，“人常说‘开门砖’，修理无线电就是建国的开门砖。你们没留意他的性子？跳脱得很，刚回家里我还没来得及多瞅几眼，他就跑出去了，不到半小时，半个村子的人都知道他回来了。就这性子，哪怕村里一个月给他一万块钱让他坐办公室，他也觉得屁股底下有钉子，坐不住。我就盼着他过了二十岁能回家，娶个媳妇成个家，别一辈子在外头流浪，我就谢天谢地，敲着鞋帮念佛了。”
　　“晓旭说得在理。”胡玉明在炕沿上抽着烟锅，叹着气说道，“有电没电，跟建国回不回来关系不大。或许哪天他能稳下来，但我未必能等到那时候了。我不盼别的，就盼他在外头平平安安，别出什么岔子，至于回家安安分分过日子，还早着呢。”
　　秦耀祖一脸无奈：“我还以为村里拉了电，建国就没理由在外头漂着了。”
　　秦耀东忽然转了话题：“对了大哥，树林怎么还不结婚？该有的都有了吧？房子盖好了，家具也做齐了，年龄也够了，怎么今年冬天不打算办婚事？”
　　胡月娥接过话头：“树林说，丽云她娘还想让闺女在家多待一年。丽云是家里最小的姑娘，就这么一个老闺女，她娘舍不得早早嫁过来。”胡月娥说的丽云，是秦树林的未婚妻祁丽云。
　　“那可不行！”杨晓旭立刻说道，“老话讲‘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怎么能全听孩子们的？大哥大嫂，你们该请媒人去丽云家跑一趟。你们不主动，人家还以为你们家不想娶了呢。我听说咱一队的机动地就剩几十亩了，这几年村里结婚的年轻人多，机动地一分光，再想分地就只能等生产队里有人去世退出的地了。机动地好歹是三等地，去世的人退出的地都是四等地，地力差远了。这时候可不能等！丽云这姑娘我看着不错，你们赶紧去商量，今年先把结婚证领了，把地分到手，过了年再办婚事也行。”杨晓旭想了想说道。
　　“就是这个理！”郭玉莲最后拍板，“耀祖，你明天就请媒人去丽云家一趟，务必商量出个结果。两家离得近，上下也就七八里地，现在年轻人都骑自行车，回趟娘家也就半个钟头，哪用得着再等一年？分不到好地，下次集体重分地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孩子们刚成家，种着四等地，亩产上不去，粮食不够吃，日子怎么过？”
　　“好！我明天就去商量！”秦耀祖终于下了决心，要尽快把儿子的婚事敲定。
　　事情还算顺利。秦耀祖带着媒人去了祁家，亲家也给足了面子，答应年前就让两个孩子领结婚证。秦树林和祁丽云领完证后，秦耀祖立刻向生产队长做了报备，队长也答应开春就给祁丽云分地。这桩心事，总算是了了。
　　年关又至，秦耀东和杨晓旭依旧每天望眼欲穿，盼着秦建国的消息，可最终还是落了空。儿子养大了，反倒成了脱缰的野马，难道真的忘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