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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超波神炮,苏策负重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25 10:02:52      字数:11030

  (一)
  
  2025年的夏天,长沙的暑气裹着蝉鸣扑面而来,热浪一层层漫过窗棂,扑在我摊开的手稿上。我坐在彭述丹那间堆满史料的工作室里,手边的瓷杯里泡着浓茶,茶叶在热水里沉沉浮浮,我感觉像极了那些沉浮在岁月里的往事。小彭这个湖南大学历史系研究生,说起那些尘封的故事时,眼睛里总盛着旁人少有的认真与热忱。这一次,她要讲的,是炮兵排长刘超波的传奇。
  “周哥,你知道吗?刘超波这个名字,是他投笔从戎时自己改的。”小彭的指尖划过卷宗里一张泛黄的学籍卡,上面的名字还是刘光明,字迹清隽,带着少年人的意气,“他1922年10月27日出生在长沙西乡,襁褓里就跟着家人搬到了南县。南县的水乡泽国养人,他在那里度过了光着脚丫摸鱼捉虾的童年,后来辗转去了岳阳读初中,1939年考上了长沙广益中学——那可是当年湖南数一数二的名校,多少学子挤破头想进去。”
  我摩挲着手稿上“刘超波”三个字,想象着那个穿着蓝布长衫的少年,在校园里捧着课本,却听着窗外越来越近的炮火声。
  
  “1940年,学校的布告栏贴了招兵告示,说是黄埔军校在招生。”小彭的声音沉了沉,“那时候长沙刚经历过几次轰炸,城里到处是断壁残垣,他看着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一夜没睡。第二天一早,他瞒着家里人,揣着几个铜板就去报了名。一路辗转到成都,考进了黄埔军校本校18期1总队,别人都选步兵、工兵,他偏偏选了最苦最累的炮科。他说,炮声一响,能炸碎鬼子的狼子野心,比步枪管用。”
  1943年2月,嘉陵江畔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刘超波从黄埔毕业,一纸调令将他送到了第六战区湖北江防司令部宜巴要塞指挥部。报到那天,指挥部的指挥官滕云,是黄埔2期的老学长,看着眼前这个脸膛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笑着问他:“小伙子,想去哪个部队?后方的补给营清闲,要不要去?”
  周围的参谋都跟着笑,可刘超波却“啪”地敬了个军礼,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报告长官,我要到一线去打仗!”
  小彭讲到这里,忍不住笑了:“滕云就喜欢这股子血性。当时正好有个排长被调去后方受训,滕云大笔一挥,直接把刘超波任命为野山炮营2连2排排长。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娃,一下子成了带兵的排长,这在当时,可是件稀罕事。”
  炮排里的老兵,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班长们大多三十多岁,满脸风霜,手上的老茧厚得能磨破牛皮,见着这个二十出头的排长,私下里都叫他“娃娃排长”。他们佩服他的理论功底——那些弹道学、测算公式,刘超波闭着眼睛都能讲得头头是道,画起射击诸元图来,线条比尺子量的还直;可佩服归佩服,心里却都打着鼓:这学堂里出来的娃娃,上了战场,真能顶用吗?
  刘超波没争辩,只是每天天不亮就带着战士们出操。他跟着老兵学怎么扛炮管,怎么在泥泞里挖炮位,怎么在炮火连天里校准炮口。他把黄埔课堂里的知识,一点点揉进实战的泥土里,炮声就是他的课堂,阵地就是他的书本。
  
  1943年5月,鄂西的山风里飘着桐花的香气,可这香气很快就被硝烟味淹没了。日军四个师团的兵力,像一群饿疯了的豺狼,张牙舞爪地扑向鄂西防线。司令部一声令下,刘超波所属的炮兵营连夜进驻西陵峡峡口。阵地上,连发机关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着远方的公路;他所在的2连,除了机关炮,还配了四门75口径山炮。这些炮是抗战前从国外进口的老古董,炮身上的漆皮都剥落了,露出斑驳的锈迹,可炮膛里的每一发炮弹,都是实打实的中国制造——那是后方的工人日夜赶造出来的,每一颗都裹着国人的期盼。
  真正的硬仗,在1944年5月25日那天,骤然打响。
  小彭的声音陡然绷紧,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发白,连带着我的心跳,也跟着快了几分。“那天,日军从宜昌强渡长江,沿着曹家畈往天口进犯,铁蹄踏过之处,庄稼被烧,房屋被毁。刘超波他们接到命令,配合11师的步兵,阻击沿当宜公路进犯的日军机械化部队。你知道吗?那支鬼子部队,足足有四十多辆运兵车,车上载满了荷枪实弹的鬼子,车后还拖着迫击炮,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老远就能听见马达的轰鸣声。”
  5月26日的凌晨,天还没亮,墨色的天幕上,几颗残星还在闪烁。晨雾像纱一样裹着阵地,寒气浸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刘超波趴在掩体后,手里的望远镜被他攥得发烫。他眯着眼,死死盯着公路尽头的黑影,指尖在湿漉漉的泥土上飞快地演算:距离九百八十米,风速三米每秒,角度十五度——这是山炮近距离射击的最佳射程,再近一点,就容易被鬼子的步兵反扑。
  “左侧两门炮,听我命令,瞄准最前头那辆军车!”刘超波猛地站起身,吼声穿透了晨雾,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右侧两门炮,锁定最后一辆!我要让这群鬼子,首尾不能相顾!”
  那些平日里喊他“娃娃排长”的老兵,此刻二话不说,动作干脆利落得像是一个人。他们弯腰装填炮弹,炮栓“咔嚓”作响,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公路上的黑影。晨雾里,战士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是视死如归的光芒。
  “放!”
  刘超波的吼声落下的瞬间,四门山炮同时轰鸣。
  “轰——轰——轰——轰——”
  炮声震得山摇地动,阵地前的泥土被掀翻起来,硝烟像巨浪一样涌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刘超波捂着耳朵,透过硝烟的缝隙望去——第一发炮弹,不偏不倚,正中最前头那辆军车的车头!火光冲天而起,伴随着鬼子凄厉的惨叫,那辆军车瞬间变成了一团燃烧的火球,车身扭曲变形,车内的鬼子要么被烧死,要么被炸得血肉模糊。
  几乎是同时,右侧两门炮的炮弹,也精准命中了最后一辆军车。
  “好!”掩体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片叫好声。
  “纵深轰击!快!”刘超波红着眼睛,扯着嗓子吼,“别给鬼子喘息的机会!”
  两门山炮轮番射击,炮弹像长了眼睛似的,一颗颗落在日军的车队里。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日军的运兵车一辆接一辆地起火,有的翻倒在公路边,有的撞在一起,成了一堆废铁。鬼子们哭爹喊娘地从车上跳下来,慌不择路地往路边的庄稼地里钻,却被我方的机关炮打得抬不起头。
  “步兵冲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埋伏在阵地两侧的步兵兄弟们,端着刺刀,像猛虎下山一样冲了出去。喊杀声震天动地,和炮声、枪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战场上最壮烈的乐章。
  刘超波站在硝烟里,看着溃逃的日军,看着那些被击毁的军车,看着冲锋的战友,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后来回忆说,这一仗,是他打得最痛快的一次。可痛快过后,心头却是沉甸甸的——日军的先头部队,竟然已经攻到了宜昌交界,差一点就踏入鄂西的腹地,这鄂西会战的艰苦,由此可见一斑。
  
  小彭喝了一口水,缓了缓语气,继续说道:“鄂西的山,陡得能把人累断腿。鬼子想靠着山地优势推进,可他们没想到,咱们的战士比他们更能吃苦。他们上午费尽全力爬上山头,下午就被咱们的步兵和炮兵联手打下来,一天顶多攻一个山头,根本没法继续进犯。刘超波的炮排,配合着11师的一个团,和鬼子足足鏖战了十多天。”
  说到这里,小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那个团,出发的时候有两千多人,十多天打下来,只剩下四百多人了。团长是个山东汉子,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他把剩下的战士集合起来,站在阵地上喊:‘兄弟们,咱们身后就是鄂西的父老乡亲,咱们退一步,他们就要遭殃!今天,咱们就守在这个山头,跟鬼子拼了!’”
  四百多个战士,站在硝烟弥漫的山头上,齐声喊着“拼了”,声音响彻云霄。他们花了十多分钟,硬是凭着一股子狠劲,冲上了日军占据的最后一个山头。团长带头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大刀砍得卷了刃,最后,他倒在了冲锋的路上,胸口插着一把鬼子的刺刀,眼睛却还瞪着前方。
  刘超波的炮排,一直在后方提供火力支援。炮兵不像步兵,能和鬼子短兵相接拼刺刀,他们的战场,是在距离敌人几百米的炮位上。刘超波说,他们炮兵的主要任务,是压制日军的重机枪。那些鬼子的工事,都是用钢骨水泥砌的,射击孔上装着厚厚的钢板门,鬼子的重机枪从里面扫射出来,杀伤力极大。咱们的大炮一开火,他们就把门关上,等炮火停了,又立刻打开扫射,像毒蛇一样,吐着致命的信子。
  “刘超波琢磨了个法子。”小彭的声音带着敬佩,“他挑了两门炮,专门盯着鬼子的重机枪工事。他让战士们死死盯着那些钢板门,算准了鬼子开门的瞬间,立刻下令开炮。这法子,险得很,因为鬼子开门的时间只有几秒钟,稍有不慎,炮弹就会打偏。”
  战斗白热化的时候,炮管都打得通红,烫得不敢碰。刘超波豁出去了,他爬出掩体,跪在滚烫的炮位上,亲自校准炮口。鬼子的子弹嗖嗖地从他耳边飞过,掀起的泥土溅了他一身,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是现在!放!”
  就在一个鬼子重机枪工事的钢板门“哐当”一声打开的刹那,刘超波猛地挥下手臂。炮弹呼啸着飞出去,精准地钻进了射击孔。火光从工事里爆出来,伴随着一声巨响,那个火力点,瞬间就被摧毁了。
  
  拉锯战,打了整整六次。团长阵亡了,战士们一批批地倒下,最后几乎牺牲殆尽,才终于把日军的进攻压了下去。硝烟散尽后,阵地上一片狼藉,到处是弹坑和血迹。刘超波和炮排的战士们,在两座山中间的石灰窑侧高地,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掘了一个大坑。他们把那个团四百多名战士的遗体整整齐齐地摆进去,有的战士连遗体都凑不齐,只能用他们的军装裹着一把泥土。
  刘超波亲手挥着铁锹,一抔抔黄土盖在战士们的身上。他的手在抖,眼泪混着汗水,滴在泥土里。那一天,鄂西的山风,呜咽得像在哭。
  “因为作战勇敢,指挥得力,1944年,刘超波被升为中尉。”小彭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后来,他又参加了长沙会战、衡阳会战的策应作战,跟着部队在崇山峻岭里打运动战。鄂西的地形崎岖,山炮又沉又重,转移阵地的时候,只能拆开,靠战士们肩扛人抬。一门炮,要三十多个战士才能搬动,山路难走,脚下是碎石和荆棘,肩上是几十斤重的炮件,走一步,都要使出浑身力气。”
  那些日子,苦得难以想象。炮兵的伙食和步兵一样差,平日里,只能把黄豆磨成浆渣,混着野菜煮一锅,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只有过年过节,才能到附近的村子里,买点老百姓自家养的猪肉,改善一下伙食。为了腾出人力搬运大炮和炮弹,战士们连被子都不带,晚上就裹着棉大衣,在山风里蜷缩着睡一觉,第二天醒来,浑身都是露水。
  刘超波说,那时候,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睡一个安稳觉,能吃上一顿饱饭,能听到抗战胜利的消息。
  
  1945年8月,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时,刘超波正在阵地上擦拭炮管。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这个素来沉稳的年轻人,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他和战士们抱在一起,笑着哭着,把帽子扔向天空,炮阵地上,回荡着他们的欢呼声。
  后来,炮兵营奉命将士兵和装备移交给74军,军官们则前往万县的炮兵学校学习待命。不久之后,刘超波和其他军官一起,被分派到青岛、厦门、吴淞、江阴等地,接管日军留下的炮台。他被调到海南岛,驻守榆林港要塞,成了炮台上的上尉副台长。
  1948年8月,刘超波请了长假,回到了长沙。他厌倦了战争,想考个大学,改行做个教书先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机缘巧合下,他在长沙的街头,碰到了黄埔同期的同学程元——那是长沙绥靖公署主任兼湖南省主席程潜的儿子。经程元推荐,刘超波成了警卫营的迫击炮排排长。因为他的军衔是上尉,比一般的排长高两级,同事们都戏称他为“超级排长”。
  一个月后,警卫营扩编为警卫团,刘超波升任4连连长。1949年7月底,他跟着程潜,参加了和平起义。起义之后,他因为多年征战落下了一身伤病,身体越来越差,便递交了辞呈,回到了家乡。
  1949年10月,刘超波来到妻子的娘家,南县八百弓。他脱下军装,拿起了锄头,成了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把那些炮火连天的往事,藏在了心底最深处,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对着月亮,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后来,他进了当地的供销社工作,每天记账、盘点货物,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直到1980年退休。
  2005年,抗战胜利60周年,刘超波领到了一枚沉甸甸的纪念章。这位耄耋老人,摩挲着那枚金灿灿的纪念章,老泪纵横。他铺开宣纸,颤抖着写下了一首小诗:“韶华逝,白发生,抗倭战场曾献身。最是当年鏖战处,至今犹在梦魂中。”
  2013年,刘超波在长沙去世,享年91岁。
  小彭合上卷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工作室里的蝉鸣依旧,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悲壮。我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又一行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在和那些逝去的岁月对话。
  
  (二)
  
  这一次,我要了解的,是生于北平胡同的学生兵苏策的故事。北京抗战研究院,澹台常飒——这位五十五岁的抗战史军事专家,鬓角的霜白里藏着半生对军史的钻研,眼神锐利如鹰,谈起那些烽火岁月时,声音里总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周捷,你要写的这个苏策,是个从书斋里冲出来的硬骨头。”澹台常飒指尖摩挲着一份泛黄的档案,封皮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1921年,他生在北平的四合院里,喝着豆汁儿,听着鸽哨声长大,是个地道的北平娃。1937年卢沟桥的炮声一响,北平城破,日军的铁蹄踏碎了胡同里的宁静。那年他十六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看着街上流离失所的百姓,看着日军耀武扬威的模样,把课本往桌上一拍,背着一卷铺盖就出了门。他一路辗转,扒过运煤的火车,走过泥泞的乡间小道,硬是跑到了山西,挤进了青年抗敌决死队的队伍。他说,他不要当亡国奴,他要上山打游击,把鬼子赶出中国去!”
  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背着行囊的少年,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意气,还有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
  
  “1937年10月,决死队要往山西腹地开拔,那是苏策第一次负重行军。”澹台常飒的声音沉了下去,翻开档案,指尖划过一行密密麻麻的钢笔字,“你知道他背上扛了多少东西吗?一支沉甸甸的步枪,一把磨得锃亮的刺刀,四颗手榴弹,一个装满了《呐喊》《彷徨》和笔记本的挎包,一条粗布军毯,一床薄得透光的被子,一袋能撑三天的小米,还有足足二百发子弹——加起来,整整六十斤重!”
  六十斤,压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肩上。那时候的苏策,还是个没干过重活的学生,肩膀嫩得很,走不了几里路,就被勒出了两道通红的血印。
  “部队要翻太行山的余脉,山路崎岖得像被野兽啃过,碎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澹台常飒的语气里带着心疼,“苏策咬着牙,跟着大部队一步一步挪。起初还能跟上,可越走越慢,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军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到了晌午,太阳毒得像火,他的脚底板磨出了一串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傍晚的时候,他实在撑不住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腿肚子直打颤。和他一起掉队的,还有两个同样年轻的战友,三人互相搀扶着,咬着牙挪到山脚下一个老乡的草棚里。”
  那草棚四面漏风,地上铺着一层干枯的茅草,散发着淡淡的霉味。三人顾不上嫌弃,把军毯往地上一铺,裹着各自的薄被,沾着茅草就睡着了。太累了,累得连梦里,都是部队前进的脚步声,都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口号声。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山风裹着寒气钻进来,把苏策冻醒了。他一骨碌爬起来,摸了摸脚底板,血泡已经磨破了,黏在草鞋上,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可他顾不上这些,叫醒另外两个战友,三人揣着怀里仅剩的几块干粮,撒开腿就往部队前进的方向跑。
  草鞋磨破了,就光着脚跑,脚底的血印印在山道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他们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追上部队,追上部队!不能当逃兵,不能拖后腿!
  
  凭着一股子倔劲,凭着一腔抗日的热血,他们终于在晌午时分,远远望见了决死队的军旗,望见了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迎接他们的,不是战友们关切的问候,而是冰冷的麻绳。
  “三人刚踏进连队的营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按在了地上。”澹台常飒的声音陡然绷紧,“麻绳死死地勒住胳膊,勒得骨头生疼,他们被一路押到部队前面的空地上。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战友,前面的高台上,站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团长——那是阎锡山派来的旧军人,眼里满是倨傲和凶狠。他手里攥着马鞭,指着苏策三人的鼻子,一字一句,宣布了三条死罪。”
  我屏住了呼吸,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敢落下。
  “第一条!”澹台常飒的声音,像是在复述一份尘封的判决书,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第一中队是尖兵连,要走在所有部队的最前面,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你们三个,竟敢跑到大部队后面,是公然不服从命令!当斩!第二条!部队开拔,是去保卫省会太原,你们故意掉队,是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当斩!第三条!军法有规,军人擅自离队,隔宿回营者,以逃兵论处!当斩!”
  三条罪名,条条都是死罪。
  苏策当时就懵了,他挣扎着抬起头,胳膊被麻绳勒得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堵着一股气,大声辩白:“团长!我们冤枉!我们不是逃兵!第一,连长从来没在队前宣布过,我们中队是尖兵连!我们根本不知道要走在最前面!要是知道,就算爬,我们也会爬着跟上!第二,我们要是临阵脱逃,怎么会拼了命,光着脚追上部队?我们是想抗日,想打鬼子啊!第三,我们是脚底板磨破了,实在走不动,才在老乡的草棚里歇了一夜,我们真的不知道军法里有这条啊!求您明察,求您原谅!”
  另外两个战友也跟着喊冤,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不甘。他们明明是想追上部队,明明是想抗日,怎么就成了该死的逃兵?
  可那个团长,根本不听。他扬起马鞭,狠狠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唾沫星子横飞地骂道:“混蛋!全是胡说八道!你们这些学生兵,就是一群软骨头!就是想躲懒!来人!把这三个逃兵拉下去,枪毙!”
  一声,两声,三声。
  命令喊出去了,一遍又一遍,震得空气都在颤抖。可站在下面的士兵,没有一个人动。
  澹台常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时候的决死队,情况复杂得很。政工干部,都是秘密的共产党员,和你们这些满腔热血的学生兵一条心,讲抗日,讲救亡,讲平等;可军事干部,全是阎锡山派来的旧军阀,满脑子都是等级森严,都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些旧军人,早就看学生兵不顺眼了——学生兵拥护政工干部,听他们的话,却不把这些旧团长、旧营长放在眼里。他们就想借着这件事,杀一儆百,夺回部队的领导权,把决死队变成他们的私人武装。”
  
  可他们没想到,这些士兵,早就和学生兵们拧成了一股绳。早就看透了这些旧军阀的心思。
  团长喊完第三遍命令,看着下面纹丝不动的士兵,脸瞬间白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不少士兵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枪,摸向了挂在身上的手榴弹,眼神里满是愤怒的火光。那一刻,他的腿肚子都在打颤,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他知道,要是再硬来,怕是要激起兵变。
  就在这时,营教导员——一位身材瘦削、眼神坚定的共产党员,排开人群站了出来。他沉声说:“团长,三思啊!眼下正是国难当头,正是用人之际。这三个少年,都是一心抗日的好苗子,只是第一次行军,不懂规矩。杀了他们,不仅寒了全军将士的心,更是帮了日本人的忙!不如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团副也赶紧凑上来,在团长耳边低声劝着,话里话外,都是提醒他见好就收。
  
  团长看着周围士兵们愤怒的眼神,终于怕了。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像是割肉一般:“好!看在各位的面子上,免他们一死!改为‘记名枪决’!随队管押!戴罪立功!再有差错,两罪并罚!”
  话音落下,排长和班长赶紧上来,解开了苏策三人身上的绑绳。麻绳松开的那一刻,胳膊上的血印已经紫黑一片。他们领着三个惊魂未定的少年,走到了营地后面的树林里。那里,在一片松树下,已经挖好了三个深坑,坑边,还放着三卷薄薄的席子。
  苏策看着那三个坑,看着那三卷席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他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那一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死亡离自己这么近。他还没来得及跟鬼子打上一枪,还没来得及看到北平光复,就要埋骨于此了。这冤屈,怕是要带到阎王爷那里去。
  
  “转机,出现在部队抵达孟县之后。”澹台常飒的声音终于缓和了些,“纵队的共产党员政委,从前线赶了回来。他一听说这件事,当即拍了桌子,怒斥那些旧军阀:‘这是胡闹!抗日的战士,怎么能这么对待?’他立刻下令,在全纵队面前宣布:‘苏策等三人,都是一心抗日的好同志!什么记名枪决,纯属无稽之谈!立刻取消!恢复三人的战士身份!’”
  说到这里,澹台常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重重的痕迹,墨水晕开,像是苏策当时落下的泪。
  苏策后来回忆说,那是他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如果没有共产党,没有那些仗义执言的战友,他这个满腔热血的学生兵,怕是真的要冤死在自己人的枪下。从那以后,他更坚定了跟着党走的决心,他知道,只有共产党,才是真正抗日的队伍,才是真正为老百姓着想的队伍。
  
  “1939年8月,韩洪战役打响了。”澹台常飒的声音又变得凝重起来,“那时候,苏策已经成了纵队政治部的宣传员,跟着部队转战山西各地。部队行军到韩洪镇,刚扎下营,就听见前面的山上,枪声打得跟爆豆子似的,还夹杂着轰隆隆的炮声。部队就地停下,指挥员们眉头紧锁,谁也不知道前面的战况如何。苏策是个急性子,自告奋勇地说:‘我去打探情况!’”
  他揣着一把手枪,出了村子,循着枪声往山上爬。山路陡峭,长满了荆棘,他的裤子被划破了,胳膊被扎出了血口子,可他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地爬到山顶时,他累得大口喘气,趴在草丛里往前一看,心瞬间揪紧了——我方的部队,正和鬼子打得难解难分,阵地上硝烟弥漫,战士们的喊杀声震耳欲聋。天上还有三架日军的飞机,盘旋着扔炸弹,机枪扫射的子弹,打得泥土四溅,火光冲天。
  他不敢耽搁,扭头就往山下跑,想回去报告情况。可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村子,却傻了眼——空荡荡的村子里,只剩下几堵被炮火轰塌的土墙,部队早就转移了。
  四面的山头上,都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鬼子的喊叫声,隐约能听见。
  “一个人,被鬼子的包围圈困在了中间,换作别人,怕是早就慌了神。”澹台常飒的语气里满是敬佩,“可苏策没有。他趴在一堵断墙后面,冷静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东面的山头,枪声密集,鬼子肯定在那里;南面的山头,火光冲天,我方的阵地怕是丢了;西面的山头,也传来了枪声,只有北面的山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他咬咬牙,朝着北面的山头,猫着腰跑了过去。”
  北面的山脚下,是一片长势茂盛的苞谷地,苞谷秆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叶子在风里摇晃。苏策刚钻进苞谷地,就听见“呼啦”一声,从里面站起来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有的拿着步枪、手榴弹,有的拿着快板、传单,还有的抱着一摞油印的报纸——那是另外一个团的宣传队,和大部队走散了。
  苏策看着这群和他一样,眼神里满是慌乱却又透着倔强的年轻人,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他站出来,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大声说:“我是纵队政治部的苏策!现在鬼子把村子占了,大部队转移了,我们不能慌!得想办法突围,找到大部队!”
  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最后,他们一致决定,趁着夜色突围。白天鬼子的飞机太猖狂,只有夜里,才是他们的机会。
  
  那天夜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星星都躲进了云层里。山下的村子里,鬼子烧起了一堆堆篝火,火光把夜空都映红了,鬼子的巡逻队,来回走动着,脚步声清晰可闻。苏策领着宣传队的同志们,猫着腰,踩着露水,从两堆篝火之间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脚下的草叶湿漉漉的,沾湿了裤脚,凉飕飕的。每个人的心跳都快得像打鼓,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鬼子。苏策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匕首,眼睛警惕地盯着四周。
  好不容易摸出了鬼子的包围圈,他们不敢停歇,连夜往高耸入云的绵山上爬。绵山陡峭险峻,荆棘丛生,他们爬得汗流浃背,却不敢发出一点抱怨。爬到半山腰,找了个隐蔽的山洞,才算暂时安了家。
  “在绵山上,苏策成了这群人的主心骨。”澹台常飒说,“他领着大家组织起来,成立了临时党支部,每天派人站岗放哨,侦察敌情;派人下山,寻找失散的士兵;派人在山上挖野菜,采野果,解决吃饭问题。到最后,这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竟然有了近二百人。他们在山上和鬼子周旋,靠着桦树皮当纸,用烧黑的木炭当笔,写抗日传单,写战地通讯,然后趁着夜色,悄悄下山,把传单贴在鬼子的据点门口,塞进老乡的门缝里。”
  澹台常飒顿了顿,补充道:“那时候,他们连一张像样的纸都没有。苏策就带着同志们上山,把桦树皮揭下来,用石头刮掉外面粗糙的黑皮,露出中间那层白白的、薄薄的内皮。那桦树皮光滑细腻,比纸还好用。他们就在上面写字,写文章,那些写在桦树皮上的文字,带着山林的清香,带着抗日的决心,在山里悄悄流传。”
  而另外那个团的宣传队,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没有找到突围的方向,被鬼子堵在了一片洼地里。激战过后,一个男宣传员,牺牲在了炮火里,三个女宣传员,被鬼子俘虏了,再也没有回来。
  “苏策他们这支队伍,凭着一股子韧劲,在绵山上坚持了半个多月。”澹台常飒的声音里满是赞叹,“他们不仅成功突围,还收容了二百多名失散的士兵,带回了大量的敌情情报。后来,纵队领导找到了他们,握着苏策的手,对他们赞不绝口,说他们是‘打不垮的宣传队,拖不烂的硬骨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抗战的烽火,烧得越来越旺。苏策跟着部队,在山西的崇山峻岭里转战,吃了上顿没下顿,住的是自己挖的窑洞,穿的是打满补丁的军装。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手里的笔,从来没有停下过。他写战士们的英勇,写老乡们的支援,写鬼子的残暴,那些文字,像一把把尖刀,刺向敌人的心脏。
  “1943年夏天,一场大病,差点要了他的命。”澹台常飒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后怕,“那时候,部队在敌后坚持斗争,条件艰苦到了极点。苏策突然发起了高烧,烧到四十多度,浑身烫得像火炭,咳出来的痰里,全是血丝。那时候的战地医院,设在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没有退烧药,没有抗生素,只有几味草药,几个连基本医术都不懂的卫生员。医生摇摇头,对着照顾他的老乡说:‘这位同志,怕是只能等死了。准备后事吧。’”
  他们把苏策抬到一个废弃的小窑洞里,铺了一层干草,就算是他的病床了。窑洞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苏策躺在干草上,一动就咳,一咳就吐血,意识模糊间,他仿佛看到了北平的胡同,看到了决死队的军旗,看到了那些牺牲的战友。他想,自己怕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可他命硬。他靠着老乡送来的米汤,靠着卫生员熬的草药,靠着一股子不想死、还要打鬼子的信念,硬是熬了过来。一天又一天,高烧慢慢退了,咳嗽慢慢轻了,能坐起来了,能走路了。几个月后,他背上那个磨得发亮的挎包,又爬上山,追上了部队。
  部队里的领导和战友们,都以为他牺牲了。看到他拄着拐杖,脸色苍白地站在营地门口时,一个个都红了眼眶,围上来抱着他,又哭又笑。
  “1945年4月22日,《太岳日报》的头版,刊登了一篇长长的战地纪实,标题是《沁源的解放》,作者,就是苏策。”澹台常飒的声音里带着骄傲,“这篇文章,写得字字泣血,句句含情,把沁源军民坚持敌后斗争的故事,写得淋漓尽致。文章发表后,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被党中央点名表扬,说这篇文章‘写出了敌后军民的英雄气概,是鼓舞人心的好作品’!”
  抗战胜利后,苏策跟着部队,马不停蹄地参加了解放战争。从山西到云南,从硝烟弥漫的战场到和平建设的岁月,他始终握着那支笔,记录着时代的变迁。建国后,他任云南军区政治部文化部副部长,直到1985年离休。2005年和2015年,他先后领到了抗战胜利60周年和70周年纪念章。那两枚金灿灿的纪念章,被他视若珍宝,放在床头的玻璃柜里,每天都要擦一遍。
  
  晚年的苏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天上的云,常常念叨:“抗日战争的烽火,是我一生最难忘的经历。那些不怕牺牲、不畏艰险的战士,那些支援我们的老乡,是我一辈子都不能忘的。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好日子啊。”
  2013年,这位92岁的老战士,永远闭上了眼睛。弥留之际,他手里还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年轻人,站在绵山的山巅,笑容灿烂,背后是迎风招展的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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