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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28 08:54:34      字数:4995

  服装厂不大,就设在院子北面那栋三层楼里。一层堆满布料与成品,是库房;二层传来裁剪机规律的“咔咔”声,那是裁剪车间,缝纫车间在三楼。
  缝纫车间其实分两间大屋,中间一条过道相连,每间屋里整齐排列着三十多台电动缝纫机,“哒哒”的运转声从早响到晚。车间约四分之三的空间被这些机器占据,剩下的地方摆着一张宽大的木桌——那是熨烫区,也是我后来被分配的地方。
  车间主任是位个子不高、身材丰腴的中年女子,她打量我一眼,简短地交代:“你去熨烫组,以后就负责熨烫。”
  说是“组”,其实连我在内只有两个人。另一位是个看起来比我大几岁的姐姐,她手脚利索,边示范边讲解:熨烫分前道和后道。前道是在缝制前,把布料需要缝合的边缘按固定宽度烫出清晰的折痕——衣片的接缝、裤脚的卷边、明贴的口袋、装饰花边……都得先在熨斗下规规矩矩地折好、压平,这样缝纫工拿到手,只需沿着烫好的印迹车线,又快又准。后道则是对成品做最后的整理,把缝好的线迹与边角熨得服帖挺括。
  工作听起来简单,尤其前道熨烫,更像一种重复的手工活:把布料平铺,盖上比布料小一圈的硬塑模板——比如一只童装上衣的明贴桃心口袋,就有对应的桃心模板——然后把四周多余的布边沿模板翻折上来,举起沉甸甸的蒸汽熨斗,沿着边缘一遍遍压下。热气“嗤”地升腾,布料在温度与压力中变得顺从、平整,渐渐退去皱痕,成为一个等待被缝合的、规整的部件。
  我就这样站到了这张宽大的木桌旁。窗外是寻常的北方院落,窗内是终日弥漫的蒸汽与布料的微焦气息。熨斗很重,日子很长,而我才刚刚开始学习,如何把一堆柔软的、凌乱的边缘,烫成一道工整的、可供遵循的痕迹。
  一开始,我对各个工种并没有清晰的概念,只是开开心心地开始了熨烫的工作,甚至暗自庆幸——这活儿挺容易,一学就会。确实,熨烫没什么技术难度,几乎不需要什么个人能力:模板大小是固定的,唯一要做的,就是尽量把模板对准布料中央,让四周翻折的布边宽度均匀,接着便是机械地重复——左手翻折布边,右手压下熨斗。
  我很快做得得心应手,经常早早完成当天所有布料的熨烫,看着缝纫机组的人还在那里手脚不停地忙碌,心里甚至暗暗有些得意。
  然而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月底发工资,我清楚地记得,第一个月领到了195.5元。本来第一反应是开心——挺多的,比我之前编外贸时任何一个月都要多。可当看到和我一同进厂的一个姑娘领到298元时,心里顿时不平衡起来:为什么?我们同样干活,凭什么她挣得比我多?
  你看,人就是这样,非要对比,自寻烦恼。自古皆然,人类几乎所有的痛苦都来自比较——就像一个人本来吃着馍挺开心,可一旦看见别人碗里的肉,嘴里的馍瞬间就不香了。若是没看见,那份开心本可以一直延续。
  后来我才知道,我并没有和她“干一样的活儿”。首先,这里的工资也是计件制,和编外贸本质上一样,做多少件,算多少工钱,多劳多得。其次,熨烫和缝纫的工资本来就不同——熨烫工价低,缝纫工价高。从那天起,我开始不喜欢熨烫这份工作了。越来越讨厌,越来越不想干。心里总觉得车间主任是看轻我、瞧不起我,才把我安置在这个工价低的岗位上。脑子里那套“害怕比别人差”的念头又一次冒了出来,且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
  最后,我竟冲动地去找了车间主任,直接说:“我不想熨烫了,我想去缝纫组。”
  现在回想,从我娘那里承接来的这股“害怕比别人差”的执念,力量真是强大。它竟能让独自在异乡、一向怯懦的我,鼓起勇气去挑战车间主任的安排。
  车间主任看着我,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一句:“行,那你去吧。”我高兴极了。这份高兴不仅仅是因为能去缝纫组,更因为车间主任答应了我的要求。怎么说呢——这是真正意义上,我一个人独立完成的一件事。在此之前,无论是跟着我爹走南闯北,还是去编外贸,我始终活在别人的庇佑之下,前面总有人替我挡着。而这次不同,从念头升起,到内心挣扎,再到鼓起勇气开口,自始至终,都是我独自面对。
  这是我一个人的胜利,那种成就感真实而饱满,让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挺了不起的。然而,理想光鲜,现实却狠狠给了我一记耳光。进入缝纫组的第一天,我就成了全车间心照不宣的笑话。
  虽说是“学缝纫毕业”,其实不过是被糊弄了——我连最老式的脚踩缝纫机都没碰过,更别说这嗡嗡作响的电动家伙了。不知车间主任是真以为我能熟练操作,还是存心让我出丑(或许是我小人之心了),总之,她没做任何指导,直接将我安排到一台缝纫机前,示意我立刻开始工作。
  那是台电动缝纫机,坐在凳子上的那点新鲜喜悦还未升起,就被我第一脚踩下踏板后骤然的景象吓退了——传送轮飞转,送布牙“咔”地一声转动起来,针头瞬间上下摆动成一道令人心悸的残影。我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布料就“嗖”地往前蹿了一大截。我的手僵在半空,连靠近针板都不敢,更别提配合送布了。
  我就那么手足无措地坐着,偷偷瞄向左右。每个人都埋着头,手指与布料在针下灵活翻飞,只有一片密集的“哒哒”声充满车间。想找车间主任求助,却不敢——毕竟是我自己硬要来的。想找认识的人,和我同来的几个姑娘都在另一个车间,同宿舍的虽有人在这儿,却还不算熟络。
  只好自己来,我再次小心翼翼,用脚极轻地试探踏板,一遍遍寻找那微妙的速度与节奏;手则笨拙地试图跟上送布牙的进度。手忙脚乱都不足以形容——我的手脚仿佛各有主张,完全配合不到一处。更要命的是,流水线不会等人。缝纫组是严格分工的流水作业,每人只负责一两个部位。以裤子为例:有人专缝裤腰,有人专缝裤腿,有人负责拼接,有人负责锁边……分配给我的,是最末一道工序:缝裤脚。
  起初我还能在机器前独自摸索,只因半成品尚未流到我这里。但随着前面工序有条不紊地推进,一条条等待收尾的裤子,很快就像潮水般,涌到了我跟前。而我,连如何让针线听话地走成一条直线,都还没搞明白。裤子越堆越高,我心里的急躁也一层层叠了上来。越急,脚下就越不听使唤,力度和节奏彻底乱了套。本来还能用废布头摸索,现在成品一件件传到跟前,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把裤脚在送布牙上铺平,压下压脚,左手按着左下角,右手扯住右上边,然后战战兢兢地去踩踏板——生生把一台电动缝纫机,用出了老式脚踩机的笨重感。即便如此,整个过程还是磕磕绊绊,一顿一顿,像极了第一次学骑摩托车的人:一下猛拧油门,一下急捏刹车,车身就跟着一冲一停、一冲一停,人在座上被晃得前仰后合。
  更要命的是,我缝出来的线根本走不直,歪歪扭扭爬在布边上,活像一条挣扎的蜈蚣。怎么办?只能拆了重缝。就这样,整个上午就在“缝了拆、拆了缝”的循环里挣扎。直到中午,别人都去吃饭了,空荡荡的车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可我连一条裤脚都还没缝好。
  那股熟悉的犟劲儿忽然顶了上来——我就不信,还缝不好一个裤脚了?
  于是我又坐回机前,继续和那台铁家伙较劲。大概过了一个小时,手和脚之间总算生出一点微弱的默契,缝出来的线也勉强能看了。饭也顾不上吃,趁着那股劲儿还在,我又埋头缝了下去。
  等到下午大家陆续回到车间时,我已经缝好了五六条裤子。心里悄悄泛起一点美滋滋的期待,甚至想象着会不会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结果,根本没人往我这儿看一眼。每个人都是系上围裙,坐下,低头,然后“哒哒”声便接连响起,仿佛我不存在一样。
  那一刻的失落,说不清也道不明。就像你满心欢喜地把珍爱的东西捧到别人面前,对方却眼皮也不抬,转身就走。
  车间主任也走了进来。她路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我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又轻轻晃了晃——她总会说点什么吧?哪怕只是一句“有进步”呢。就是那种小学生解出了一道难题,想要老师表扬的心态。
  可她只是站在缝纫机旁,居高临下地斜了一眼我那叠“作品”,然后,极轻地翻了个白眼,嘴角向下一撇,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委屈、难过、不甘……所有情绪在那一瞬间拧成一股,猛地冲上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我像只彻底泄了气的皮球,把脸埋进手心,整个人趴在缝纫机台面上,任由眼泪无声地淌。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了。后来在书里看到,神经科学家说,一种情绪从触发到在身体里完全消散,只需要九十秒的时候,我立刻就回想起了当时的那一刻——大概只过了几十秒,那股剧烈的翻腾便褪了下去,心里忽然静得奇怪。
  哭完,脑子像被水洗过一样清明。我坐直身子,用袖子抹干脸,什么也没想,继续低头踩动了缝纫机。
  一下午过去,动作确实越来越熟练,可速度始终上不去。想缝得直、不用返工,就只能放慢节奏;一慢,效率就低。等到下班时,我身边的裤子已经堆成一座小山。每个离开的人经过时,目光都会若有似无地落在我身上一会儿——没办法,这堆积如山的半成品,实在太扎眼了。
  幸好我是流水线的最后一环,否则下一道工序的人怕是要干瞪着眼等我了。还能怎么办?吃过晚饭,我转身又扎进了车间,一个人接着缝。
  后来,同县来的两个姐姐进了门。再后来,一个舍友也来了。她们说,过来帮我缝一些。那一刻,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倏地松了。渴望了一天的关注,到底还是有人轻轻接住了。她们都比我大些,平时对我也偶有关照,但这种关照和从前完全不同——跟爹出门时,我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孩子;跟表姐编外贸时,我是被家人仔细照料的妹妹。而在这里,我只是她们的同事,顶多算老乡或室友。没有事无巨细的叮咛,也没有理所当然的庇护。这一个多月,我第一次尝到真正“一个人”生活的滋味:有凡事自己说了算的、踉跄的“大人感”,也有无人可倚靠时清晰的孤独感。
  我们埋头缝到夜里十一点多,才终于清完那座“小山”。回到宿舍,其他人都睡了。缝制时,她们顺手教了我好些手势和窍门。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又恍惚觉得,自己变回了那个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的孩子。
  当然,只是瞬间罢了。
  第二天走进车间时,我依然是别人眼里那个个子矮矮、独自出门打工的女孩。路还长,还得自己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下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越来越熟悉缝纫机的脾气,脚下渐渐有了轻重,手上的动作也流畅起来。缝制速度快了,布料上的线迹也愈发直了。每晚需要处理的积压活儿,一天比一天少。到一星期后,那批裤子临近完工时,我终于做到了不压活儿——上个工序传下来,我能及时跟上,不再堆积。
  但没人知道,我每晚缝完当天的积压品后,是怎样用那些废弃的布头练习的。几乎每天都练到深夜十一点多。我把零零碎碎的边角料一条条、一块块拼凑缝合,感受脚踏力度的轻重与送布速度的关联,练习手脚的协调,琢磨走线的直度……我用车间的废料给自己缝过床围、床单、背包、凳子垫。后来实在想不出还能缝什么,就把碎布一层层叠起来,单纯地练习速度和走线——直线、曲线、转圈,针脚密密麻麻,压了一层又一层。那些厚实的垫子,后来都被我剪成一双双鞋垫,送给了工友,最后甚至还带了一大包回家。
  当然,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我也曾为打断的针、脱轨的皮带手足无措。别人早学会了自己换针、挂皮带,而我却只能去请维修师傅。维修师傅是个腿有点跛的年轻小伙子,可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毫不掩饰的嫌弃——那是种单纯的、男性对女性的蔑视。真可笑,他一个跛子,竟嫌弃我这个矮子?
  好在我对身高这事也没那么敏感了,大概是对别人的目光免疫了。嫌弃就嫌弃吧,我又不图他喜欢,本就互不相干。他不耐烦帮我修机器,更不愿回答我的问题。我不再问,只在他一次次不耐烦和厌弃的眼神里,偷偷仔细观察他的动作。终于,我自己也学会了换针、挂皮带、上机油这些基本的养护。再也不用求他了,在路上碰见时,我还故意斜他一眼,以示不屑——也算是一种“小人得志”吧。
  熟练掌握了缝纫机后,回头再看,只觉得之前对这份工作的崇拜、没学会时的恐惧与担忧,都有些可笑。这算不上什么高深技艺,也没什么了不得的难度,说到底,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机械的重复罢了。
  小时候听《卖油翁》的故事,根本不会去琢磨其中道理,只惊叹于他能把油从铜钱孔倒进去而不沾湿钱币。如今踩缝纫机,却让我真切体会到什么叫“熟能生巧”——无他,唯手熟尔。
  我的工序也从一开始只能分配到衣服的隐蔽部位、不重要部位,渐渐能随机分到正常的工序;从笨手笨脚,变成了旁人眼中的熟练工。工资也从最初的一个月二百来块,慢慢涨到了三百多。
  我甚至在车间主任面前,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点扬眉吐气的神色:让你一开始瞧不起我,让你一开始就带着偏见,看,我现在不是做得挺好?心里隐隐有种“打了她脸”的快感。骨子里,那个“优等生”的优越感,其实一直都没散去。
  但她自始至终,没有给过我一句赞许或肯定。她看我的眼神,依然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淡的扫视,仿佛在说:你会了又怎样?在我眼里,你依旧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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