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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28 08:40:05      字数:3164

  一九九七年正月初五的上午,我无意间在电视上瞥见一则插播的广告——招收缝纫学员。广告里说,学两个月裁剪缝纫就能毕业,毕业后“百分百安排工作”,地点不是正定县城,就是石家庄。
  “百分百安排工作”这七个字,像钩子一样牢牢勾住了我的心。安排工作,还是去外地——那我不就能名正言顺地离开这个家了吗?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热,心跳都快了几分。
  其实,编外贸这一年多来,并没带给我多少成就感。我的手艺始终停留在“勉强合格”的水平,然后怎么也进步不了,这让我既挫败,又不甘。每天去地窨子,图的不过是那儿的氛围和那群人,而不是编柳条本身。我待在那儿时是开心的,可一拿起柳条就发愁;心里明明觉得懂了、会了,手上的活儿却总差一截。尤其每到交货时,看着别人一袋袋合格的成品,我只能交上去些“将就”的货色,心里就更不是滋味。
  到现在我都觉得,编外贸不是什么难事,没什么高深学问。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好,怎么也做不好。不过话说回来,这份工带来的快乐终究是多过烦恼的,所以我才一直做着没离开。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一个新的选择摆在眼前,更重要的是,它能带我离开家。
  我怎么可能不心动?
  我跟娘说,我不想再编外贸了,想学做衣服。我说我喜欢这个,但没提学完能包分配工作的事。娘答应了——那时候裁缝在村里还算是个体面的手艺,大多数人家还是扯了布找裁缝做衣裳,买成衣的少。学费九十块,对他们来说也不算负担。
  我便跑去县城报了名。正月十六,元宵节刚过,我就正式开学了。报名时是在街面一间宽敞的门脸房,可真正上课的地方,却藏在一个老旧院子的杂物间里。这跟我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从小只在学校念过书,以为上课总该在更亮堂、更正式的地方,没想到是这么个昏暗的角落。
  学员统共只有七个——五个姑娘,两个小子。老师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在后面的学习中,我才慢慢觉出不对劲——这地方,这教法,到处都透着一股不正规的劲儿。教室是间堆过杂物的空屋,摆了一张桌子、几把矮凳。墙上挂了块小黑板,屋里光线差,大白天也得开着灯。课时也缩水,我以为是像学校那样上午下午都上课,结果每天只上三小时,有时候两个多小时就散了。
  老太太确实会裁缝,可每天上课,她就拿出那本边角都卷烂的笔记本,讲些衣服部件的名称、尺寸比例之类的理论,让我们往自己本子上抄,再跟着画图。她说第一个月学理论,第二个月才上手实操。
  可就连这理论课,也上得断断续续。下雨了,不上;刮风了,也不上。反正总有理由。我从小是个守规矩的学生,从不迟到早退,总觉得课就得按时上。我们村离县城近,下雨刮风我也照去。有一回冒着大雨赶到,教室里就我一人。老太太本来大概以为今天能歇了,见我来,脸上有点不情愿,却也不好赶我,只好随便讲了几句。她嘴上夸我守纪律,又说下回这种天气就别来了,“路上不安全,我也不放心”。我听着,只觉得她虚伪。
  更离谱的是她口中的“实操”——不是用布,而是用纸,还是旧报纸。我们在纸上按缩小比例画样、剪裁,一天学一个衣服部件:今天剪西裤裤腿,明天做裤腰,后天裁上衣前襟……如此反复一个月。结业时,我得到的,是一个写满笔记的本子,还有一沓剪得零零碎碎的旧报纸。
  在回想起来,她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正规培训班,没有营业执照,纯属无证经营。形式上有点像旧时候的师傅带徒弟,可过去的师傅是真心教本事,而她,不过是打着授艺的幌子挣钱罢了。
  好在,我当初报名也并非真的冲着学缝纫手艺去。那时候,我对做衣服是有点兴趣,但真正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那句“包安排工作”。值得庆幸的是,在分配工作这件事上,她倒没有骗人。两个月糊里糊涂地学完,她确实给推荐了工作,正定县城和石家庄两地可以任选。
  我毫不犹豫地选了石家庄。我报名图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家吗。既然要走,自然是越远越好。那个家,我真是一天也不想多待了。
  当我把要去省城服装厂工作的事儿的决定告诉我娘时,她整个人都是蒙的。
  我这人向来嘴严,就像当年决定不上学,硬是拖到开学前一天才说出来一样。这次也是,从报名那天起就知道自己要离开家,可整整两个多月,我愣是没露出一丝破绽。大概是骨子里就藏着点恶作剧的基因——悄悄谋划一件事,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这种感觉让我觉得特别刺激。
  她第一反应当然是不同意,理由再充分不过:“你才多大?从来没出过远门,现在要去那么远的城市,我想想都害怕,怎么放心?”可我去意已决,不记得后来是怎么软磨硬泡的,经历了多少拉扯,反正最后她终于松了口。
  我高兴极了,就像只被关久了的小鸟终于能飞出笼子,连我这么不爱笑的人,都压不住往上翘的嘴角!
  与我恰恰相反的,是我娘开始郁郁寡欢。她整天愁容满面,给我准备被褥和洗漱用品时,总默默地流眼泪。看她这样,我心里也泛起一丝不忍。我信她是真心爱我,也是真心替我担忧。
  但这丝毫动摇不了我的决心。起初我还耐心安慰她:“没事的,我和一起学习的同伴去,路上有照应。厂里的车会来县城接,直接送到厂里,安全得很。”可当她一次又一次落泪时,我开始不耐烦了,甚至生出一股无名火:哭什么呀?又不是生离死别,不过是出去上班儿而已,至于这样吗?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卷起铺盖卷,在我娘泪眼朦胧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欢天喜地离开了家。
  那是我人生头一回坐大巴车。车子从熟悉的乡村驶出,窗外的风景像翻书页一样,从一望无际的田野,慢慢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楼房。宽阔的柏油路上车来车往,我第一次真切地见识到什么叫“车水马龙”。进了大城市,眼睛简直不够用,看什么都新鲜。心里装的全是挣脱束缚的快乐和对新工作的憧憬,离家的愁绪?一丝一毫都挤不进来。
  可当车子载着我们从繁华地段渐渐驶入僻静处,七拐八拐,最终停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大门前时,我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车开进院子,我四下打量——厂子不大,一个小院落,一面是带大门的外墙,其余三面各立着一排三层旧楼房。院子、墙面、楼房,处处透着陈旧,跟我从电视上看来的那种高大气派、灯火通明的工厂没有半点相似。失望之余,一丝怀疑悄悄爬上心头:这真是服装厂吗?我们该不会是被骗了吧?那一刻,害怕是真切的。
  现在回头想想,我和那几个同伴真是“无知者无畏”。而我们的爹娘,心也真够大的——在没有核实任何信息、没有成年人陪同的情况下,就把我们这群半大孩子交给了陌生的人、陌生的车,送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或许,那个年代的人终究还是淳朴的。骗人顶多也就骗点学费,这服装厂,倒确实是一家正规厂子。
  有人领着我们去了靠近马路的那栋三层宿舍楼,我们几个新来的被安排在二楼。房间不大,摆着几张铁架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灰尘味。大家刚放下行李,气还没喘匀,就又被带着去了厂长办公室。厂长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的三层。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中山装,坐在木头办公桌后面。我们几个排着队进去,他抬起眼,挨个儿把我们扫视了一遍,目光像秤一样掂量着每个人的斤两。
  然后他扭头对旁边的人说:“这次来的这一批,年龄看着都很小啊。”话音刚落,他的视线就落到了我身上,盯着我问:“小姑娘,你多大年龄了?满十八岁了吗?”没等我回答,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旁边的人补充道:“呵,我们这儿可不招童工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答说满十八岁了,声音不大,但尽量显得镇定。说完就惴惴不安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生怕他下一句就是要看身份证。按身份证上的日子算,我才刚满十七周岁,但村里都讲虚岁,说十八岁也不算骗人。
  幸好,他没再深究。转而说了一些让大家安心工作、只要肯干就能多挣钱的话,还举了个例子,说谁谁谁来了才半年,一个月就能拿多少工资了。那语气,有点像现在的开工动员。最后他说,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找他,办公室就在这儿。说完便挥挥手,让我们散了。
  我跟着人群走出来,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总算松了下来。回头看了看那间办公室关上的木门,从这一刻起,我就要在这座陌生的省城,这家旧旧的服装厂里,开始我的打工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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