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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27 13:09:03      字数:3129

  我娘这个人,一辈子争强好胜,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在她心里,绝不允许自己落在人后,更容不得别人半点的轻看。她活得像一个随时准备冲锋的士兵,浑身上下都绷着一股劲,警觉地面对着周遭的一切。
  人大概真有自己的气场。像她这样时刻戒备着,感受到的便也都是旁人虎视眈眈的目光,总觉得谁都在背地里憋着坏,盘算着怎么压过她一头。村里谁家猪多下了几头崽,谁家地多浇了一茬水,甚至谁家媳妇穿了件新衣裳,都能在她心里搅起一阵波澜。她不是在暗暗较劲想要赶超,便是愤愤于别人“故意显摆”。
  而我爹,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好像天生就不知道“面子”两个字怎么写,对那些出风头、攀比炫耀的事,更是一窍不通。别人夸他,他憨憨一笑;别人讽他,他也憨憨一笑。在他那里,天塌下来仿佛都不是事儿。
  这样两个人被命运拴在一起过日子,矛盾就经常就像六月里的雷阵雨,说来就来,躲都躲不开。
  我娘是火,一点就着;我爹是温吞水,永远烧不开。
  常常是这样的——我娘从外面回来,气冲冲地摔打着门帘,嘴里数落着东家的长、西家的短,最后总能绕到埋怨我爹的“窝囊废”上。“你就不能挺起腰杆做个人?人家都骑到咱脖子上来了,你还就知道嘿嘿嘿!”她恨铁不成钢,声音又尖又利。而我爹呢,多半是蹲在门槛上,不声不响地卷着他的旱烟,或者专心致志地修理着手里的一件小农具。我娘看他那样就会更来气,然后继续骂,从我爹的“窝囊废”骂到我奶奶的“偏心眼儿”,再到我姑姑的“白眼儿狼”,最后到我叔婶的“丧良心”……
  她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恨不得把我奶奶家的祖宗十八代骂个遍。
  他们就这样吵了半辈子。我娘渴望的是一个能和她并肩作战、开疆拓土的战友,而我爹却只知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踏实过日子。他们的世界,从根子上就是两条道。一个在岸上,拼命地想往更高处爬;一个在水里,觉得随波逐流就挺好。这样的两个人,被拴在一条叫“家”的船上,注定了一生的摇晃与颠簸。
  她那口时常堵在心里的气,总要找个地方撒出来。环顾四周,能安安静静听她说话的,也只有我了。于是,我成了她情绪的出口,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任由她把所有的苦水都倒进我的年轮里。
  那些委屈、哀怨、不甘、愤怒,连同生活中所有鸡零狗碎的不如意,经过她一遍遍地咀嚼、发酵,最后都变成滚滚浪潮,一股脑地涌进我的耳朵,烙在我的心上。
  那时的我,是真的信了她说的每一句话。她像祥林嫂一样,反复地诉说,不开心的时候要说,随时想起来也要说。不,她比祥林嫂更甚——祥林嫂念叨的是血淋淋的实情,而她会在诉说里添油加醋,把一分苦说成十分怨,把一点委屈渲染成天大的不公。那些被夸张了的细节,那些带着偏见的判断,像墨汁一样,一点点染黑了我看生活的眼睛。
  在她日复一日的倾诉中,我心底的怨恨如同秋天雨后的积水,越积越深,越积越浊。我开始恨周遭的每一个人,恨不公的老天,恨沉默的土地——真正是上恨天下恨地,中间恨尽所有人。我那颗原本就未曾感受过多少温情的心,就这样一天天被蚕食,直到被掏空了最后一点暖意,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恨。
  那段日复一日被负面情绪浸泡的经历,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在我性格最深处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它让我不自觉地变得薄凉、寡淡,对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充满了疏离与怀疑。我像是被过早地催熟了,心外面结了一层硬硬的壳,很难再对别人产生那种毫无保留的、真挚的关怀。
  这种影响,甚至穿透了时光,延续到了我今天的生活里。最让我自己感到困惑和不安的是,面对我自己的孩子,那份为人父母本该自然而然、发自内心的舐犊之情,在我这里,似乎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我能清晰地感知到它的存在,却难以让它自然地流淌出来。我看着孩子纯真的笑脸,心里知道我应该去拥抱他,亲吻他,可身体里却像有个闸门,关住了那些汹涌的爱意。我对孩子,更多是一种清晰的责任感——我要让他吃饱穿暖,供他读书上学,护他平安长大。这就像一份我必须完成的任务清单,条理清楚,却少了那份源自生命本能的、滚烫的悸动。同样,面对我爹娘,那份情感也大抵如此。我知道我该赡养他们,照顾他们,这是一种基于血脉和道义的责任。但那份女儿对父母天然的、亲昵的依赖与牵挂,却仿佛在很久以前,就和我心里那片冻土一起,被封存了起来。
  我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审视自己,这种状态让我感到愧疚、自责,却也无力挣脱。它成了我性格底色里一道沉重的阴影,提醒着我那些遥远的、却从未真正过去的时光。
  娘那时也许从未想过,一个成年人尚且无法承受的苦闷与委屈,她怎能指望一个十几岁的稚嫩心灵去理解、去分担?她大概从未真正把我当成一个孩子来看待。
  可那时的我,又能如何呢?我既给不出成熟的安慰,也拿不出实际的解决办法。尽管每次倾听时,我都是真心实意地陪着她难过,陪着她愤懑。但那么多沉重而灰暗的情绪,日复一日地灌进我心里,就算是个心智健全的大人恐怕也难以承受,何况我一个本就带着创伤的孩子?
  我不像我娘,能够肆意地宣泄。我不爱说话,习惯把一切压在心里。因此,长久以来,我都像一个沉默的容器,承接着她倾泻而出的情绪。但容器的容量,终究是有限的。直到有一天,当她又一次在我面前哭诉时,我的脑袋突然“嗡”的一声,像瞬间闯进了成千上万只苍蝇,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令人窒息的轰鸣。那一刻,我忽然无比理解和共情《大话西游》里的孙悟空——当唐僧的絮叨在耳边响起时,他举起金箍棒的那份冲动。因为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用力推开眼前这个不断诉说的人,捂住双耳,头也不回地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后来,事情发展到我一踏进家门,就觉得像是钻进了牢笼。即便她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那股无形的压抑也会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我紧紧裹住。我像一头被拴住的困兽,在狭小的天地里焦躁地打转,却找不到出口。
  于是,我开始天不亮就出门。村里雾气还没散,我就已经坐在了地窨子冰凉的马扎上;晚上等到窨子里最后一个人也走了,我才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她以为我突然变得这么勤快,是终于开窍,知道拼命干活了。其实,我只是在逃——逃离那个让我透不过气的地方。
  不知从哪天起,我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搬出去住就好了。就像那些外村来的姑娘一样,住在老板给安排的宿舍里。这个念头刚冒头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同一个村子,从家走到作坊不过十几分钟,哪有本村人还要出去住的道理?说出去谁都会觉得荒唐。
  可人一旦动了某个念头,它就像种子落进了潮湿的土壤,不知不觉就生根发芽,在每一个早出晚归的路上,在每一个沉默的午后,悄悄生长。那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坚定——我要搬出去。
  年前的那个黄昏,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压在村庄上空。我们一家围坐在屋里方桌前吃饭,桌上只有一碗咸菜、一盆稀粥,还有弥漫在空气里的沉默。
  我捧着碗,手心里全是汗。粥已经凉了,可我一口也咽不下去。那句话在我喉咙里滚了又滚,像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坐立不安。
  娘正低头喝着粥,发出轻微的吸溜声;爹像往常一样,安静得像个影子;;弟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玩了。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抠着碗沿上的豁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等过完年……我想搬到宿舍去住。”
  话一出口,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娘抬起头,那双总是透着疲惫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放下筷子,筷子碰在碗沿上,“嗒”的一声,清脆得吓人。
  “你说啥?”她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
  爹也停下了动作,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我,又继续埋头吃饭。
  屋子里似乎只能听到我“咚咚”的心跳。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像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窗纸。
  “我说……过完年……我想搬到宿舍去住。”我咬着嘴唇又说了一遍。
  她愣了一下,随即斩钉截铁地回绝:“人家住宿舍是因为家远,你一个本村的凑什么热闹?”
  我低声下气地求她,说住那方便干活;说我想学着独立;说……我找了好多理由,可每一个理由都被她反驳。
  她不明白,我并不是想离开这个家,我只是想找一个能自由呼吸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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