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26 17:48:43 字数:4838
第二十八章
我编外贸的那个小作坊只有一间地窨子,约七八米长,光线从蒙着塑料布的小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那时候的外贸订单往往不只一种,经常是几个样式同时在做。每个人都可以按自己的熟练程度,选做一样或几样。我刚入门,完全是生手,表姐便指着最简单的式样对我说:“先从这个圆托盘开始吧。”
那其实就是个圆形的垫片,看起来简单,但对新手来说,要编得匀称平整,却也不容易。
让我来简单介绍一下这种柳编托盘的制作过程。
第一步:准备材料:主要材料是粗细不一的柳条和宽窄薄厚各不相同的柳条皮。柳条直接从老板那里购买。使用前,需将柳条提前一天浸水,使其充分湿润、恢复柔韧。
获取柳条皮是个精细活:先用特制工具将一根泡软的圆截面柳条均匀劈成三瓣,使每根的横截面呈120度扇形;再通过另一个器械,将带有一部分木质内芯的柳条皮与柳条瓤分离。这个过程有点像切哈密瓜——先切条,再分离皮与肉。不同的是,哈密瓜我们吃瓜肉扔瓜皮,而柳编却是保留柔韧的皮,舍弃没有劲道的柳条瓤。
第二步:打底(制作骨架):将柳条剪成比托盘直径略长的段,然后选粗细相差不多的八根。在其中四根的中段,用锥子各钻一个能穿过另四根柳条的孔,交叉穿入,形成一个双层的十字骨架。
接着,取细软的柳条皮,在十字交叉的中心部位紧紧缠绕两圈。缠绕时需在四个边上交替进行“一上一下”的编织,确保固定牢固。缠紧后,将十六个柳条端头依位置向四周水平掰开,形成均匀分布的十六根辐射状骨架。这一步术语叫“打底”,最终得到一个中心扎实、四周舒展的圆形骨架盘。
第三步:编织盘面:用细长的柳条皮从中间开始,以“一上一下”的方式依次压过十六根骨架,循环编织。每一圈的上下顺序要与上一圈交错,形成致密而稳固的编织结构。如此一圈圈向外扩展,直至将整个圆盘编满。
第四步:封边:取香一般细的毛细柳条,按圆盘半径剪成段。在每根骨架柳条的末端两侧,各插入一根或两根毛细柳条。全部插好后,依照客户要求的样式(例如“一压二压三”或“二压一压二”等编法)进行封边处理。最后几根收尾的毛细柳条需巧妙地插入最初几根的缝隙中,使边缘完整收口。
至此,一个外贸用的柳编托盘就完成了。听我这样一步步讲下来,你是不是觉得很简单。
当时听表姐讲解完,我也觉得这活儿再简单不过。可真当自己动手时,却接二连三的出错,用现在的话说,就是“一看就会,一做就废”。
从第一步处理材料开始,我就频频失手——工具拿不稳,总是不能把一根柳条均匀的劈成三份;想完整分离皮与瓤,不是中途断裂,就是柳皮薄厚不一。到了打骨架的步骤,一锥子戳下去,柳条“啪”地就断了;好不容易穿好十字骨,掰开的十六根骨架却疏密不一。编织时更狼狈:柳皮绕得松松垮垮,盘面高低起伏,形状歪歪扭扭;封边也毛毛糙糙,既不密实,也不紧致。
十几天过去,材料废了一堆,却没编出一个合格的托盘。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一阵比一阵猛烈。
自辍学以来,我的认知仿佛停滞了。脑子里还固执地留着“好学生”的旧影——那个在小学班里稳居前五的女孩。脑子里总有个潜意识:我是佼佼者,做什么都很出色。可是,就这么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托盘编制,过程被我做的乱七八糟,成品更是凹凸不平。
我打心眼里不服。
于是我开始早出晚归,别人还没来,我已经坐在地窨子里;别人都走了,我还在用废弃的柳条和柳皮练习。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或者说,只是熟能生巧——我编的托盘,终于勉强合格了。
为啥说是“勉强”呢?跟那些老手的一比,一眼就能看出来差距了。人家的骨架扎得利利索索,没啥毛茬;柳皮捋得顺顺溜溜,接口都找不着;整个盘面圆圆的,边儿收得紧紧绷绷,看着就顺眼、舒服。再瞅瞅我编的,最好的也达不到人家那水平。
但那天,老板娘检验后终于说:“这个水平可以收了,不过还得往好里编。”
那一刻,我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满脑子只回荡着一句话:“可以收了”。这就意味着——我终于能挣钱了。
在随后的两三个月里,我几乎每天都在重复编织着那种最简单的圆托盘。其实心里早就想尝试更复杂的款式了——比如精巧的桃心篮,或是贴合酒瓶的编织套。毕竟托盘的工钱最低,越是复杂高级的成品,手工费也越高。
可我每次提起,表姐总是说还不行。她说我的基本功还没练到家,连托盘都做不到平整匀实,做别的?还早呢。我知道她说得都是实话,只好沉下心,继续和圆托盘较劲。又过了两三个月,才终于开始编一些比较简单的浅口篮、圆底篮。
每学一样新样式,我总得先折腾上好一阵子。糟践不少材料,做坏好些半成品,编了拆,拆了编,手上磨出了茧子,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才能慢慢地摸索出点儿门道,做出像样儿的成品,过程实在熬人。
就这样编外贸编了一年,钱没有挣到多少——一方面因为出了很多废品浪费了很多材料,另一方面因为不熟练做的慢,数量上不去。记忆中,第一个月好像就发了七十几块钱。后面陆陆续续每月有个一百多块钱,除去买材料的钱,其实并没有挣多少。
但那一年,我心里是实实在在开心的。
地窨子里干活的有年轻姑娘,也有刚结婚的小媳妇,我是里头年纪最小的。她们都挺照顾我,带了什么零嘴吃食,不给别人,也总要塞给我一口;编活儿上遇到哪儿不会了,也总有人凑过来,手把手地教我。最让我觉得新奇的,是她们那股子鲜活泼辣劲儿——整天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能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也敢肆无忌惮的拍腿骂人。对我这个从小到大的顺从听话、连一句骂人的话也出不出口的“乖乖女”来说,那真的是开了眼界——原来生活还可以这么无拘无束?
我虽然从不参与她们的说笑,总是边编边安静地听着、看着,可她们的笑声就像冬天的炉火,把我整个人也烤得暖烘烘的。每天收工的时候,心里都舍不得,想着明天还能见到她们,还能听见这一窨子的热闹,就觉得日子有了盼头。这跟我从前在学校里盯着树叶等放学、在家里愁着第二天要上学的日子,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夜深人静时,我常把这两种日子放在心里比一比,然后悄悄攥紧那份被人真心实意对待、不遭白眼的温暖。那感觉不大,却真真切切——是我那段日子里,最知足的小幸福。
在地窨子里编外贸的这一整年的记忆,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家里的事、地里的活儿,都变得模模糊糊。不知道是我当年真的没怎么参与家里的事,还是潜意识刻意回避了其他事儿。如今回想起来,脑海里清清楚楚的,全是和地窨子里那些姐姐们在一起的画面。
那年深秋,我们结伴去邻村的地里割第二茬毛细柳条。天已经凉了,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她们教我认什么样的柳条最柔韧,怎么下镰刀才不伤根。我割的比较慢,她们都割够数量了,我还差很多,她们就一起过来帮我割。我们背着成捆的柳条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那沉甸甸的收获感,至今还压在我的记忆里。
去库房交货是最让人心里打鼓的时候。老板娘验货严,我编的东西常常被挑出毛病。每当这时,她们总会围过来,这个说“小妮子刚学,您就对她宽松点呗”,那个讲“这回的比上回强多了,您就收下吧”。她们七嘴八舌地帮我说情,那份毫无保留的维护,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虽然东西未必每次都能全部被收下,但那份被庇护的暖意,却一次次地留在了心里。
我还记得我们在院子里给柳条染色的情景。各个盆里盛着不同颜色的水,我们把一捆捆柳条浸进去,再捞出来时,就变成了鲜亮的绿、暖洋洋的橙。颜料不可避免地溅到脸上、身上,我们互相指着对方的大花脸,笑得直不起腰。那个下午,院子里飘着染料的特殊气味,也飘荡着我们无忧无虑的笑声。
我们当中一个姐姐出嫁,大家都去参加了她的婚礼。那是我第一次以“工友”的身份,而不是“跟着大人的孩子”参加一个婚礼。我看着平日里一起干活的姐妹穿上红嫁衣,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心里也跟着涨满了说不清的感动和喜悦。我们这些“工友”坐在一张桌子,他们夫妻俩过来给我们敬酒,我们每个人都说着祝福的话,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真正地成为了她们中的一份子。
地窨子里也不总是只有干活。有时,我们会凑钱买些零嘴,花生、瓜子,或者去县城买调好的凉拌菜和烧饼,在窨子里开一个小小的聚餐。大家挤坐在马扎上,分享着简单的食物,说着家长里短,那些朴素的吃食,因为有了彼此的陪伴,变得格外香甜。
我们还曾一起步行去县城逛街。对于不常进城的我来说,一切都新鲜得很。她们拉着我的手,穿梭在热闹的集市里,告诉我哪家的衣服好看便宜,哪家的洗发水好用。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片段,拼凑成了我那一整年的光阴。说来也怪,从前在学校里被同学欺辱、霸凌的那些事,明明过去没几年,却好像隔了一辈子那么远。在那地窨子里洋溢的善意和笑声中,那些痛苦的记忆被冲淡了,模糊了。有时候,我甚至会生出一种恍惚来——那个缩在角落、被人指指点点的女孩,真的就是我吗?那段暗沉沉的日子,真的在我身上发生过吗?
在这里,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的身高,没有人给我起难听的外号,更没有人用刻薄的语言骂我。她们接纳了我,一个沉默寡言、手艺笨拙的小丫头,用最质朴的关怀,一点点抚平了我心上的褶皱。这一年,我手里编着的是要出口换外汇的柳编,心里编织着的,也是一段足以照亮往后许多岁月的美好记忆。
在那段日子里,我还偷偷做过一件不光彩的事。
怎么回事呢?还是因为我编的那些托盘总是不太像样,每次交货,老板娘总能从我那堆里挑出不少次品。我心里又急又愧,脸上挂不住。
后来,也不知怎么就动了歪心思。在一个夜里,我趁没人注意,把自己十几个编得最差的托盘,悄悄塞到了一个手艺最好的姐姐的货袋里。我还自作聪明地分散开,塞进了不同的袋子,然后又从她的成品里,拿走了十几个,混进我自己的货中。
我赌的是老板娘对她放心,向来不细验——她做了这么多年,是个熟练工,常常是不验直接收的。可谁能想到,偏偏那次,老板娘竟破天荒地,把每个人的货都打开,一件一件地验收。
当她从那位姐姐的袋子里,一件一件拣出我那些歪歪扭扭的次品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得像打鼓,脸上火辣辣的。谁看不出来那不是人家的手艺?谁又看不出来那是谁的手笔?
大概在那之前从来没有人像我那样大胆,或者说愚蠢吧。
那天,没有一个人说破。没有人指认我,也没有人出声嘲讽。
成年人的世界大概就是有这点体面,看破不说破,大家都给我留了面子,我也埋下头,装作一切都与我无关,像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等到没人的时候,我慌慌张张地把那个姐姐剩下还没交货的袋子里、我塞进去的那些残次品,又偷偷换了出来。
那天晚上,也是个黑漆漆的夜。我抱着一堆见不得光的“证据”,一个人摸黑溜到村里废弃的柳编场。那里荒草丛生,地上到处是破败的小窗和塌陷的地洞口。我拼命往里走,想扔得越远越好,脚下磕磕绊绊,心里怕得要命。我把那些东西分散的扔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了出来,一路跑回家,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之后很多天,我都提心吊胆,生怕有人发现我扔在废弃柳编厂的秘密。
很多年后,有一次我忽然想起这件事,竟惊出一身冷汗——那时我摸黑在那样危险的地方乱跑,地上全是破窗暗洞,万一我一脚踩空,掉进哪个废弃的地窨子里……恐怕就成了一个“失踪人口”,悄无声息地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吧。
回头想想,我这一辈子,真正称得上不光明磊落的事,大概就两件。一件是初中时在英语课上作弊,另一件,就是刚说的这件。
我心里一直有很正的道德观,我很清楚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可偏偏,两次都像鬼迷了心窍,明知故犯。
现在也想透了,这两件事底层的根子是一样的——都是因为“怕”。怕什么呢?怕自己不行,怕比别人差,更怕因为不如人,就被看不起。这种对“落后”的恐惧,在自己能力实在跟不上的时候,就催生出了铤而走险的念头。
如果说当年考试作弊,事后感受到的更多是羞愧和耻辱;那么后来这次“偷梁换柱”,简直是把我的魂儿都吓飞了。接连好几天,我都精神恍惚,浑浑噩噩的。
虽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当面说破,但我自己心里,却经历了真真切切的恐惧和后怕。再加上我那停不下来的想象力,早已在脑子里上演了无数种被揭穿、被唾弃、甚至被失踪的可怕场景。
或许,我得感谢那次经历。它像一盆冰水,把我彻底浇醒了。自那以后,不管遇到多难的坎儿,陷入多深的困境,我都咬紧牙关,拼尽全力走正路,再也没动过一丝一毫的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