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作品名称:岁月的褶皱 作者:静泊 发布时间:2025-12-25 11:56:43 字数:3059
一九九六年春节过后,我心里清楚,新一年的奔波又要开始了——进货、赶集、赶庙会……周而复始。
在过去两年里,我跟着爹走南闯北,确实到过不少地方。大大小小的庙会、乡镇的集市、百十里外的村庄,我都跟着去过。可说到底,我心里对这样的日子,排斥终究多过喜欢。我厌倦了天不亮就起身赶路,厌倦了坐在三轮车上的颠簸担忧,也厌倦了一整天站在陌生的人群里却说不出一句自己想说的话。那些热闹是别人的,那些奔波也是爹的,而我就像个影子,跟着挪动,却没有声响。
我是真的不想再继续跟着他赶集、赶庙了!
于是,正月十五一过,我就向爹娘提出:我要去跟表姐学编外贸。
之前说过,我们村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柳编村。虽然那些公开评选的“柳编之乡”里没有我们村的名字——甚至连我们县、我们省都榜上无名。资料里能查到的中国三大柳编之乡,是安徽阜南、湖北程河镇和山东临沭,它们同时也是全国柳编出口的主要基地。
相比之下,我们这里确实属于籍籍无名之辈。但打我娘记事起,我们村就以柳编出名,村民也靠这门手艺为生。我们村的柳编,既有簸箕、针线簸箩这些农家常用的物件,也包括出口的草编、柳编工艺品,像是酒瓶套、花篮、托盘等等。
没能榜上有名,可能是年代不够久远,也可能是依附于别人的产业体系——比如,是不是依托了山东那边的渠道?谁也说不清。
可对附近村子的人来说,一个女子要是会编外贸,那简直就是握住了“金手指”。不少外村的姑娘媳妇,都专程来我们村学这门手艺。在我们那儿,做柳编外贸,就是一门让人羡慕的好技术。
我觉得这个要求正当且理直气壮——学柳编是掌握一门实实在在的手艺,这没错吧?这门手艺能挣钱,是真正能为家里带来收入的。比起不跟我爹出去的时候,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闲晃,难道不是强得多?
一开始,爹娘并不同意。他们的理由无非是那些:地里拔草需要我,爹进货需要我看货,赶集赶庙也得有人照应。我说我想挣钱,他们说跟着爹做生意也是在帮家里挣钱;我说我想独立挣钱,他们又说我自己挣的,未必有帮家里挣的多。
可帮家里挣得多又怎样?那些辛苦从来不会记在我头上。在他们眼中,我依然是个“无所事事”的人,我的付出不被看见,价值不被承认,我不要这样。我要有属于我自己的、独立的价值,我要挣实实在在、靠我自己劳动得来的钱。
十五六岁,大概正是叛逆的年纪。加上我骨子里本就倔强,这一次,我铁了心要去学柳编——不管怎样,我非去不可。
最终,他们还是拗不过我,点头答应了。而我,也满心欢喜地,开始了人生中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工作。
事实上,那时我们村的柳编外贸行业早已不如往日兴盛。曾经让我小姨赚到钱的草编外贸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柳编这一门还能支撑下去。整个村里经营柳编外贸的小老板只剩下三位——用现在的话说,他们算是早期的民营企业家了。当时的经营模式很简单:老板提供场地和原材料,负责接订单、谈生意;而这些手艺人,只需要按照要求编织出各种样式的成品。
收入其实就是加工费。编一个桃心篮子两毛钱,编一个圆托盘一毛钱,诸如此类。做得多就挣得多,完全是计件制。当然,所有外贸成品都要经过严格检验,只有合格的才能算钱,不合格的就是废品,不仅白忙活一场,连材料费都得搭进去。
编外贸的地窨子就像一个地下的工坊——先往地下挖四五米深,修出一个宽约四米、长度不一的拱形空间,四周用红砖砌得牢牢的。一端留着向下的通道,通道口盖着一间小砖房,门口挂着厚厚的棉帘子。这一设计不为别的,主要是为留住里面的温湿气儿,让柳条始终柔韧听话;另外也有保暖功能,能让地窨子里冬暖夏凉。地面上间隔开着几孔小窗,不装玻璃,只蒙着透光的塑料布。天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刚好照亮手底的活儿。大伙儿挨着俩边的墙根各坐成一排,每人间隔一米左右,一坐就是一整天。有个细节得特别说明:我们坐的不是板凳,是马扎。那种轻便的帆布折叠凳,坐着不硌人,起身也方便。要是换成硬木凳,一天下来谁也受不了。
这就是我们当年编织柳编的地方——一个藏在地下,却托起许多人生活的角落。
据说在公社时代,我们村里曾有好几个规模可观的柳编厂。每个厂子都建在一个大院里,并排修建着十几、二十条长达五十多米的地窨子。从地面上看,只见一排排透光的小窗嵌在地上,像一道道细长的天光;而在同一侧,则整齐排列着十几个通往地下的门廊小屋,上面挂着厚厚的棉门帘。
更特别的是,这些地窨子在地下还是彼此连通的,俨然构成一个完整而庞大的地下工坊。那时候,不论是编草、编柳,做外贸工艺品还是家常簸箕,大伙儿都聚在这片地下空间里一起干活。
改革开放以后,公社解散,集体生产的模式也随之改变。几乎每家每户都在自家院子里挖起了地窨子,从“大集体”转成了“各家干”。也有人不愿孤单——几户兄弟或邻居为了凑个热闹,会合伙在某家院子里挖一个稍大的地窨子,一边干活,一边聊天。柳条窸窣,人声隐约,地下的光景没变,只是从一片整齐的噼啪声,化作了散落在全村各处的低语。
自家挖的地窨子和集体柳编厂的气派规制很不一样。柳编厂的地窨子,入口处总会规规矩矩地盖一间小房子,挂上厚门帘,显得正式许多。而自己家的则简单、随意得多——地面入口处盖一块厚实的木板,需要时掀开就能下去;地窨子中部顶端留一个小窗口,上面蒙一层透明塑料布,用以透光。为了保温保湿,木板上还会再铺一层旧棉絮缝成的垫子。就是这简陋的“一板一垫”,却巧妙地守住了地下的那份阴凉与湿润。它不像厂房那样规整,却更适合农民自家的生活——不用在院子中央突兀的矗立一个小屋,也不影响院子的使用。
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爹每天都会在我家的地窨子里编簸箕。那是他的小天地,也是我的游乐园。我总爱踩着台阶倒着爬下去,蹲在他身旁,看滑顺的柳条在他指间翻飞,渐渐变成一个簸箕或者一个簸箩。地窨子里总是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柳条特有的清香。
记得有个夏夜,月光很淡,我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玩。刚巧那天晚上我爹没有在下面干活,里面没有开灯。黑暗中,我完全忘记了那个小窗户的位置,一脚踩空,整个人直直地跌进了地窨子里。我爹和我娘当时吓得不轻——地窨子里的地上散落着剪刀、改锥这些锋利的工具,处处都是危险。
万幸的是,地窨子底部正好堆放着白天刚劈出的一堆柳条瓤,柔软而有弹性。我一头扎进了那堆柳条瓤里,竟毫发无伤。只是又受了不小的惊吓,需要请人来“消惊”。如今我还能模糊地记起当时的画面:一位老奶奶拿着用布包裹的、装满小米的碗,在我头顶上一圈一圈地转着,嘴里念念有词。
后来,我爹不再编簸箕,地窨子也就渐渐闲置下来。但它并没荒废,反而成了我们家最实用的储藏室——冬天存红薯,夏天放西瓜,秋天则堆满苹果和梨。尤其是盛夏时节,从日头底下干活回来,浑身燥热,推开地窨子上盖着的木板,一股凉气就扑面而来。从里面抱出个西瓜,一刀切开,那沁人的冰凉,丝毫不输现在冰箱里拿出来的。那口地下的阴凉,一下子就把夏天的燥热吹散了。
表姐爽快地答应带我做她的“学徒”。我跟着她去了她干活的那个小老板手下。那儿的规模不算太大,平时固定有七八个人在做工,人数时多时少,流动性不小。不过总归有四五个熟手常年守着,倒也保证了订单大致能按时交付。老板似乎也并不太在意人数的浮动——反正来做活的人,首先得从他这儿买柳条原料。至于你买了之后能编出多少合格成品,那全看你自己本事。就算一个也交不出来,对他也没什么损失,就当是单纯卖了些柳条,横竖他都能赚些差价。
这份工也没有什么时间约束,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随时可以撂挑子不干。反正挣的是计件钱,只要你不在乎自己买柳条的成本,一切都随你。
这就是我人生中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工作”——没有约束,全凭自觉;没有保障,却也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