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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巷战腾冲,挺镖冀中

作品名称:一寸山河一寸血之老兵往事      作者:春和景明波澜不惊      发布时间:2025-12-24 12:35:28      字数:9071

  (一)
  
  彭述丹的桌上摊着泛黄的战地档案、几帧边角卷起的老照片,还有一本字迹娟秀的采访手记。这是小彭第九次陪我梳理老兵的往故,她流感初愈,轻咳了几声,然后说:“周捷哥,今天我们讲的,是机枪手陈楚军的腾冲巷战。”
  随着述丹的轻述,仿佛一瞬间,我就透过七十多年的光阴,触到了1944年滇西的风,风里混着硝烟与泥土的腥气。
  
  陈楚军是湖南宁乡麦田乡腊树湾人,1921年生。他说,老家门前有一口方塘,塘水清冽,夏天的傍晚,他总爱光着膀子跳进去,在水里游“田”字。双手划开碧波,两脚蹬着水花,把偌大的池塘当成自家的稻田,游到东埂是插禾,游到西堤是割麦,塘边的娘总扯着嗓子喊他回家吃饭,声音被风吹得软软的。1940年的春天,他刚从田里薅完最后一把野草,裤腿还沾着湿泥,就撞见保长带着两个背枪的兵丁,堵在了家门口。
  “陈胜军,跟我们走!”保长的声音像淬了冰。
  哥哥陈胜军是个铁匠,一把榔头耍得虎虎生风,靠着打铁的手艺,养活爹娘和年幼的弟妹。他看着哥哥瞬间煞白的脸,心猛地一沉。那天夜里,兄弟俩躲在昏暗的茅厕里,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互换了褂子。他的粗布短褂换给哥哥,哥哥那件带着铁屑味的蓝布衫套在他身上,竟也合身——谁让他们兄弟俩长得像,一样的高个子,一样的宽肩膀,连眉眼间的倔劲都分毫不差。他揣着哥哥的粗布腰带,顶着“陈胜军”的名字,跟着兵丁踏上了从军路。走的时候,娘躲在门后哭,他没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
  入伍后,他进了国民党长岳师管区学兵大队。集训的日子苦得像嚼黄连,天不亮就起来练队列,摸爬滚打一整天,晚上还要被老兵逼着擦枪、洗衣服。更难熬的是那些无缘无故的拳脚,老兵看他不顺眼,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骂他“乡巴佬”;班长嫌他枪擦得不干净,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夜里,他抱着膝盖缩在营房的角落,望着窗外的月亮,想家想得厉害。想塘里的水,想娘蒸的红薯,想哥哥抡着榔头打铁的样子。熬了没几个月,他实在撑不住了,和两个湖北兵约好,趁着夜色逃了。
  三人摸着黑跑了一夜,草鞋磨破了,脚板上全是血泡,天亮时躲进了广宁县的一个乡公所。本想讨碗饭吃,歇歇脚再往家赶,却没料到,这里也在抓壮丁。乡丁看他们三个身强力壮,二话不说就把他们捆了,直接送进了部队。这一次,他没躲过,被编入了国军第六十四军一五九师,师长卢小满。
  此后的日子,就是无尽的行军。部队在广东西南的山林里打转,山高林密,瘴气弥漫,脚下的路泥泞不堪。他们追着日军的尾巴打游击,今天在山头埋地雷,明天在山谷打伏击,仗打得零碎,却从来没断过。后来,部队又往广西云头、木术挪动,再后来,一路退到了贵州。几千里路,全靠一双脚板丈量。草鞋磨破了,就扯块布条裹着脚走;布条烂了,就光着脚踩在石子路上,血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厚厚的茧,踩在刀尖上都不觉得疼。陈楚军说,那时候他总盯着天边的云,想着云飘到宁乡的时候,能不能捎句话给娘——告诉他,儿子还活着。
  
  1944年初,战火烧到了腾冲。这座滇西的小城,成了日军扼守滇缅公路的重要据点。陈楚军和另外三个战友组成侦察队,揣着短枪,背着干粮,悄悄渡过怒江,潜入腾冲外围摸敌情。他们昼伏夜出,躲在庄稼地里,盯着日军的碉堡和营房,把兵力部署、火力点位置一一记在心里。可就在他们准备撤离的那天清晨,还是暴露了。
  一阵枪响划破寂静,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是日军的巡逻队。
  四人当即散开,借着田埂和土坡的掩护还击。陈楚军扣动扳机,一个鬼子应声倒地;身旁的战友刚探出脑袋,就被一枪打中了胸口,鲜血喷了他一脸。他红了眼,疯了似的扫射,又干掉两个鬼子。可日军越围越多,枪声越来越密。最后,他们干掉了三个鬼子,却也折了一个战友,一个战友趁着硝烟逃了,他和另一个姓王的兄弟,成了俘虏。
  鬼子没杀他们——前线缺劳力,需要有人烧火做饭、打扫营房、搬运弹药。他和老王被押进了日军的营地,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挑水、劈柴,稍有怠慢,就会挨鞭子。鬼子的皮鞭沾了水,抽在身上,皮开肉绽。他咬着牙忍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几天后,他被派去挑井水。那口井在一片开阔的稻田边,井口很大,井水清澈。不远处的高地上,架着日军的瞭望哨,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井台,哨兵的眼睛像鹰隼一样,死死盯着井边的动静。陈楚军挑着水桶,一步一步走到井边,眼角的余光扫过齐腰深的稻浪——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风一吹,掀起层层稻浪,像一片金色的海。他的心,突然跳得厉害。
  他和几个劳工对视一眼,眼神里的念头不谋而合。
  趁着哨兵转头的间隙,他们齐齐扔下担子,像受惊的兔子,一头钻进了稻田。稻叶划得胳膊和脸颊生疼,他却不敢停,只顾着往前跑。身后传来鬼子的叫喊声和枪声,子弹打在稻秆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其他劳工往山上跑,他却朝着怒江的方向奔——他知道,部队就在江对岸。
  
  岸边的芦苇长得密,一人多高,正好能掩人耳目。他折了一根粗壮的芦秆,削尖了一头,咬在嘴里。望着湍急的怒江,江水浑浊,浪涛滚滚,他想起了老家门前的池塘。深吸一口气,他把心一横,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芦秆成了他的救命符。他憋着气,顺着水流潜游,江水冰冷刺骨,冻得他牙齿打颤,却浇不灭他归队的念头。日军的探照灯在江面扫来扫去,光柱贴着他的头皮掠过,他屏住呼吸,把身子往水里沉,只留芦秆的一头露出水面透气。江水呛进鼻子里,又辣又疼,他强忍着,一点点往对岸挪。不知道游了多久,他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腿也像灌了铅,可他不敢停。
  当他浑身湿透地爬上岸,瘫在远征军的阵地前时,喉咙里满是江水的腥气,却笑出了眼泪。阵地前的哨兵端着枪冲过来,看清他身上的破烂军装,愣了愣,随即把他扶了起来:“兄弟,你是哪个部队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江水,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躺在野战医院的担架上。几天后,他被调入了师部卫士排,师长是宋希濂。宋希濂看着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小子,有种!”
  1944年5月,腾冲战役打响。第五十三军、第五十四军五个师,强渡怒江,向着腾冲城发起猛攻。炮弹呼啸着划过天空,落在日军的阵地上,炸起漫天烟尘。战士们扛着步枪,蹚着江水往前冲,江面上漂浮着战友的尸体,江水被染成了红色。血战数月,远征军终于逼近腾冲城,而从缅甸赶来的新一军,也掐住了鬼子的退路,两面夹击的阵势,把这座被日寇盘踞两年多的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8月2日,盟军的飞机呼啸而至。数十架轰炸机掠过腾冲的上空,炸弹如雨点般砸在城墙上。那城墙是巨石垒的,高两丈有余,厚一丈多,城墙上的堡垒密如蜂窝,机枪口对着城外,虎视眈眈。远征军先搭了云梯攻城,战士们咬着牙,顺着云梯往上爬。可鬼子的机枪扫过来,子弹像冰雹一样落下,云梯上的战士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鲜血染红了城墙下的土地。一具具尸体堆在城墙根,像一座小山。
  盟军的飞机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城墙炸塌了十余处缺口,部队才从那些豁口里,强行突了进去。
  9月10日,主力部队伤亡太大,卫士排也顶了上去,投入巷战。陈楚军提着一挺轻机枪,跟着战友从南城突入市区。昔日繁华的街道,早已成了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瓦砾遍地,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尸体腐烂的臭味。每一间破屋,每一道残墙,都可能藏着鬼子的枪口。
  他猫着腰,踩着瓦砾往前挪,机枪的枪管抵着胳膊,沉甸甸的。突然,一阵枪响,身旁的战友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胸口汩汩地冒血。他猛地伏地,对着枪响的方向扫射,滚烫的子弹倾泻而出。冲上来肉搏的七八个鬼子,应声倒地。可日军的顽抗超出了想象,他们躲在墙角,躲在房顶,甚至躲在死人堆里,冷不丁就射出一颗子弹,或者甩出一颗手榴弹。
  前进的每一步,都踩着血。
  他咬着牙,一步步往前挪,目光扫过一堵被炸塌的半堵墙。墙根下躺着个鬼子,穿着黄色的军装,浑身是血,脑袋歪在一边,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咽了气。陈楚军心里咯噔一下——战场上,装死的鬼子太多了。可他还是忍不住上前,想确认这鬼子是不是真死了,也好给战友们提个醒。
  他端着机枪,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脚步踩在瓦砾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他的脚离那鬼子只有半步远的时候,那具“尸体”突然弹了起来!
  鬼子的眼睛里闪着凶光,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刺刀,朝着他的胸膛,狠狠刺来!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陈楚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头皮发麻。他想躲,可巷子太窄,身后是断墙,身前是雪亮的刺刀,根本无从闪避。他本能地往后仰,身体重重地撞在残墙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那刺刀擦着他的胸膛划过,却还是划破了他的额头,刀尖狠狠划在他提机枪的右手上。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能闻到鬼子身上的汗臭味和硝烟味,能看到鬼子脸上狰狞的笑容,能感觉到刀尖的冰冷。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下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风从侧面刮过。
  他听见一声怒吼,像闷雷一样炸响。眼角的余光里,一个身影扑了过来,快得像一道闪电。是战友!那个战友握着一把刺刀,迎着鬼子的后背,狠狠扎了进去!
  “噗嗤”一声,刺刀没入了鬼子的身体。
  鬼子疼得嗷嗷叫,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手里的枪刺还想回刺。陈楚军咬着牙,顾不上手上的剧痛,猛地抬起机枪,对着鬼子的胸膛,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子弹穿透了鬼子的身体,溅起一片血花。那鬼子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眼睛还圆睁着,满是不甘。
  陈楚军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和手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机枪的枪托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他看着地上的鬼子尸体,看着巷子里横七竖八的战友遗体,看着那些断壁残垣上密密麻麻的弹孔,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困兽犹斗”。
  
  滇西的鬼子,是真的凶残。哪怕只剩一个,也会拼着最后一口气,跟你死磕到底。
  四天后的9月14日,沦陷了两年零四个月又四天的腾冲城,终于回到了中国人的手中。
  那天,陈楚军站在城头,手里的机枪已经凉透了。他望着满城的硝烟,望着那些欢呼雀跃的战友,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突然放声大哭。他想起了那个替他挡刀的战友,想起了牺牲在侦察任务里的兄弟,想起了宁乡老家的池塘,想起了娘的声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腾冲一战后,陈楚军随部队撤离,折返贵州,又辗转到了广西百色、苍梧。抗日战争胜利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苍梧的一个小镇上,和战友们围着一锅红薯粥。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着战友哭,有人唱起了《松花江上》。他也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抗日战争胜利后,他随军北上。1949年1月,在淮海战役河南永固的战场上,他所属的国民党七十二军某团宣布起义。那天,团长站在高坡上,对着全体战士喊:“从今天起,我们就是解放军了!我们要为老百姓打仗!”他握着枪,心里突然亮堂起来。后来,他跟着部队渡过长江,参加了解放上海的战役。炮火声中,他看着红旗插在上海的城头,觉得这仗打得值。
  1951年,朝鲜战争爆发。他穿上志愿军的军装,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这一次,他没再扛机枪,而是被编入炮兵特种总队后勤部,当了一名枪械修理师。战场上损坏的枪械,到了他手里,总能被修好。缺了零件,他就自己琢磨着造;枪膛炸了,他就一点点打磨。寒来暑往,他在坑道里修了四年枪,三次荣立三等功,多次受到总队的表彰。
  1955年,他回到祖国,到湖南祁东整训。从1940年顶替哥哥入伍算起,他已经在军旅生涯里走过了十五个年头。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中国近代史上最波澜壮阔的三场战事,他都亲身经历过。
  脱下军装的陈楚军,回到了宁乡腊树湾的老家。他拿起了锄头,重新种起了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后来,他娶了邻村的姑娘,生了一子三女。孩子们长大了,一个个离开家乡,去城里闯荡。他守着老家的房子,守着门前的池塘,守着那些战火纷飞的记忆。
  
  只是,他心里总藏着一个念想——一枚抗战纪念章。
  当年的入伍证明、立功奖状,早就丢在了烽火里。他找过民政部门,说自己打过腾冲战役,可没有证明,谁也不信。他只能坐在塘边,看着水里的“田”字,一遍遍地跟孩子们讲当年的故事。讲怒江的水,讲腾冲的巷,讲那些牺牲的战友。
  2019年,陈楚军老人走完了他的一生,享年98岁。临终前,他握着儿子的手,喃喃地说:“我是个老兵……我打过鬼子……”
  
  小彭的声音停了,工作室里只剩下窗外聒噪的蝉鸣。我心里沉甸甸的。那些老兵的故事,就像一颗颗埋在岁月里的种子,如今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他们扛着枪,跨过江河,越过山川,用鲜血和生命,换来了民族的生存。
  
  (二)
  
  2024年7月,南宁的暑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座城市罩得严严实实。蝉鸣聒噪,阳光泼洒在柏油路上,蒸腾起一层晃眼的热浪。我和广西抗研院的研究员韦韩云,共同拜访百岁抗战老兵——刘英。
  路上,韦韩云翻出一叠资料递给我:“周捷,刘老本名刘国昌,1924年生人,河北饶阳人,13岁就参加儿童团,16岁那年在冀中集市上,用梭镖干掉过一个鬼子小队长,后来跟着部队南征北战,解放后留在广西工作,离休前是南宁地委宣传部部长。”
  我摩挲着资料,心里泛起一阵波澜。又是一位把青春和热血都献给了家国的老兵。
  我们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车,敲开A幢三楼的门时,一个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正坐在轮椅上,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目光清亮,透着一股军人的硬朗气。两位晚辈陪着他。
  “刘老,您好!我是韦韩云,这位是周捷,也是抗战历史的志愿者,特地来听您讲过去的故事。”我们高兴地递上带来的鲜花和水果。
  老人拱拱手,示意我们坐下,声音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坐吧坐吧,都是年轻人,还这么客气。”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顿,“你的外公李明也是冀中老兵,是我的老哥,他可写了不少老兵的事儿,我读过很多。好,好啊,今天你们愿意听,我就多说几句,那些事儿,可不能忘。”
  韦韩云熟练地打开录音笔,又拿出笔记本,我也摊开随身携带的本子,笔尖悬在纸上,静静等着老人开口。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屋里的时光,却仿佛一下子倒回了八十多年前的冀中平原。
  
  “我本名不叫刘英,叫刘国昌,1924年生在河北饶阳县大城北村。”老人缓缓开口,手指轻轻敲着轮椅扶手,“俺们村穷,可俺爹是个明白人,他看着俺表舅靠读书进了城,就一心想让俺也读书,将来能有个出路。1938年春,冀中抗日根据地刚建起来,俺13岁,在村里小学读五年级,国语成绩是班里最好的。”
  老人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暖意:“教俺国语的宋老师,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戴副眼镜,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袍,听说还是北平一所学校毕业的。他课讲得好,还总给俺们讲国家大事,讲鬼子怎么糟蹋咱中国人。后来俺才知道,他是中共地下党员。”
  “那时候,鬼子天天来扫荡,乡亲们日子过得苦啊。”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宋老师就组织村里的年轻人成立武装小组,后来发展成了青抗先。俺那时候年纪小,宋老师就帮俺把村里的小孩都组织起来,成立了儿童团,俺被推选为团长。每天带着一帮小屁孩,在村口放哨、查路条、送鸡毛信,胸前挂着红绸子,别提多神气了。”
  “俺爹一开始不乐意,怕俺出事。”老人回忆道,“后来他知道宋老师的身份,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拍着俺的肩膀说,‘跟着宋老师干,爹放心。你去闹革命,书以后还能读。’就这么一句话,俺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韦韩云在一旁轻轻点头,低声对我说:“冀中儿童团在抗战时期立了不少功,很多孩子后来都成了抗日骨干。”我点点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老人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1940年初秋,冀中平原的地雷战打得正热火。俺跟着青抗先的队员们去埋地雷,那些地雷都是土造的,铁罐子里装着炸药,引线一拉就炸。宋老师教俺们‘之’字形埋设,这样既能杀伤敌人,又不容易被发现。俺记性好,宋老师就让俺专门记地雷的位置,哪棵老槐树下一个,哪块歪脖子石头旁一个,俺都在心里画了张图。”
  没过几天,鬼子就从饶阳县城出来抢粮了。“那时候,地雷战早就普及了,鬼子进村跟老鼠过街似的,提心吊胆。”老人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们的卡车不敢走车道,在村东头就停下了,先派日伪军小队从小路摸进村,把男女老少都赶到村东头的空地上,架起机枪,逼问谁知道地雷埋在哪里。”
  “汉奸翻译扯着嗓子喊,说出来有赏,不说就杀人。”老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可乡亲们都硬气得很,一个个低着头,谁也不说话。鬼子急了,拔出军刀,照着俺们村的一个老大爷就砍过去。俺当时就在人群里,看着那明晃晃的刀,脑子一热,就喊了一声——俺来告诉你!”
  韦韩云的笔尖顿了顿,眼里满是敬佩。我也停下笔,屏住了呼吸。
  “鬼子和伪军一下子就把俺围起来了,小队长用生硬的中国话问俺地雷在哪。”老人笑了起来,“俺当时灵机一动,没答他的话,反而仰着脸问,‘你有糖吗?’那鬼子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觉得俺就是个贪嘴的小屁孩,赶紧让汉奸拿糖。”
  “俺接过糖,小心翼翼地装进衣袋里,才慢吞吞地说,‘这里没有地雷,俺们不认识地雷。’鬼子可高兴了,让俺在前面带路,进村去。”老人说,“俺走在前面,心里像揣着一只兔子,怦怦直跳。青抗先的队员们躲在暗处,看得一清二楚——那片‘之’字形的雷区,俺记得比自己的手掌纹还清楚。俺没走弯路,就直直地从雷与雷之间的空当穿了过去。”
  “鬼子看着俺一个小孩走得稳稳当当,就放心了。”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可他们的卡车没敢跟太紧,在原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开进村。刚进雷区,‘轰——轰——轰——’两三颗地雷几乎同时炸响,浓烟一下子就冲上天了。”
  “俺远远地看着,鬼子的嚎叫声、卡车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心里解气啊!”老人拍了拍轮椅扶手,“等烟雾散了,路上躺着十多个死伤的日伪军,卡车被炸翻在路边,成了一堆废铁。俺爹远远看着俺,啥也没说,就长长地叹了口气,俺知道,他是为俺骄傲。”
  不久之后,1940年9月11日,刘国昌在宋老师的介绍下,正式加入青年抗日先锋队,还成了中国共产党预备党员。“鬼子很快就悬赏捉拿俺,宋老师就给俺改了名字。”老人说,“他说,‘从今天起,你就叫刘英,英雄的英。一来让鬼子搞不清你是男是女,二来,希望你真能成为抗日英雄。’这个名字,俺用了一辈子。”
  韦韩云在一旁补充道:“刘老,您这名字改得好,既隐蔽了身份,又有志气。”老人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坚毅。
  
  时间的指针,拨到了1941年初夏。“那时候,鬼子更猖狂了,占领了冀中根据地的全部县城,据点从181个增加到500多个,把平原分割成一块一块的,到处都是封锁线。”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可俺们不怕,你有你的据点,俺有俺的青纱帐,照样跟他们打游击。”
  一天上午,刘英提着一根竹竿,去邻村参加秘密会议。“那竹竿看着普通,其实是支梭镖,拔掉最上面的竹鞘,里面就是铮亮的铁镖头。”老人比划着,“俺那时候才16岁,个子不高,穿一身粗布短褂,看着就像个赶集的小孩,不容易引起注意。”
  刚进邻村,就撞见了敌人。“两名伪军骑着自行车在前,两名日军骑着马在后,直奔集市而来。”老人说,“集市上本来挺热闹,叫卖声、说笑声不断,可日伪军一出现,人群立刻就安静了,大家纷纷往两旁躲,生怕惹祸上身。”
  刘英一眼就看出,这帮敌人不是来执行军事任务的,更像是来捞油水的。“鬼子下马,把缰绳往路旁的柳树上一系,伪军也把自行车随手一扔,就钻进集市里,眼睛滴溜溜地转,净盯着年轻妇女看。”老人的语气里满是厌恶。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挎着“王八盒子”的鬼子身上——那是个小队长。“俺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要是能把这支枪搞到手,就好了!青抗先正缺好枪呢。”老人说,“俺就装作逛集市,跟在那鬼子身后,眼睛一刻也没离开他。”
  那鬼子东张西望,忽然眼睛一亮,盯上了一个穿花褂子的小媳妇。“鬼子嗷嗷叫着,就追了上去,集市上的人都吓坏了,谁也不敢上前拦。”老人的拳头攥紧了,“有个胆大的汉子远远喊了一声,‘奔南!奔南跑出村,钻玉米地!’可那小媳妇慌了神,只顾着跑,一头钻进了一条死胡同。”
  “鬼子追进去,一把把小媳妇推倒在地,兽性大发,就要施暴。”老人的声音带着怒气,“俺当时就在胡同口,手心全是汗。俺深吸一口气,猛地拔掉竹竿上的竹鞘,露出寒光闪闪的梭镖头,对准那鬼子的臀部,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看镖!”
  “梭镖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挺挺地捅进了鬼子的肛门。”老人说,“那鬼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身子猛地一弓,双手捂着屁股,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很快就没了声息。俺那一下用了死劲,梭镖插得太深,拔出来的时候,费了好大的力气。”
  “俺赶紧对吓傻了的小媳妇喊:‘快!快跑!’”老人说,“小媳妇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胡同。俺这才费力地拔出梭镖,在墙角的沙土里反复擦干净血迹,捡起那支‘王八盒子’,脱下身上的短褂把枪包好,往肩上一搭。”
  “俺退后几步,猛地一跃,抓住墙头翻了过去,穿过几条窄巷,一头钻进了青纱帐。”老人笑了,“等俺在玉米地里停下来,才发现浑身都湿透了,不是热的,是吓的,也是累的。”
  后来,刘英听说那个鬼子小队长被拖回据点后,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而那支缴获的“王八盒子”,被分配给了青抗先的神枪手,先后击毙了十余名日伪汉奸。“那是俺第一次亲手杀鬼子。”老人说,“说不怕是假的,但更多的是解气!他们糟蹋咱的同胞,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在饶阳的五年游击战里,刘英用梭镖捅过鬼子,用土枪打过据点,用盒子炮和三八大盖在青纱帐里和日伪军周旋。“俺不算啥英雄,真正的英雄,是那些牺牲了的战友。”老人摆摆手,语气恳切,“抗战胜利后,宋老师在解放战争中牺牲了,俺哭了好几天。他是俺的引路人啊,没有他,就没有后来的刘英。”
  1949年,根据组织安排,刘英南下广西,参加土地改革工作。“那时候广西刚解放,土匪多,情况复杂。”老人说,“俺们白天开会、访贫问苦,晚上还要防备土匪偷袭,日子过得苦,可心里踏实。”1954年,他任邕宁县委书记,后来又担任南宁地委宣传部部长,直到1986年离休。
  “从冀中到广西,从打鬼子到搞建设,身份变了,可俺的心没变。”老人望着窗外,目光悠远,“都是为老百姓办事,都是为了咱这个国家。”
  垂暮之年,这位来自冀中的老兵,在南宁平静地生活着。每天看看报纸,听听新闻,偶尔给晚辈们讲讲抗战和解放战争的烽火岁月。
  “现在的日子,来之不易啊。”老人握着我的手,语重心长,“你们年轻人,一定要好好珍惜,不能忘了那些为了国家流血牺牲的人。”
  
  离开刘英老人的家时,夕阳已经西斜,暑气渐渐消散。我和韦韩云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晚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我手里的笔记本上,记满了老人的故事,那些文字里,仿佛跳动着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身影——他提着梭镖,迎着鬼子的兽行,喊出那一声石破天惊的“看镖!”那是一个少年的勇气,也是一个民族的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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